8.扭曲的毒劍
米娜娃用的劍重得大約要兩個男人才能勉強舉起。它的劍身橫幅是一般長劍的三倍寬,厚度也是兩倍有余。至於重量搞不好比起一身鎧甲都來得重。
「卡拉告訴我,我所使用的作戰方式一定要用上這把劍,於是從開始教我劍術的時候就讓我拿著它了。」行軍時,米娜娃坐在馬上對著克裡斯這麼說。
米娜娃那把劍要是掛在馬鞍側邊,那麼馬兒會沒辦法平衡而無法行動。因此她騎馬時總旱將劍背在身後、正中央的位置。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劍術老師呀,竟然讓一個小女孩拿這樣的一把劍……」
克裡斯聽傻了眼。然而,當他們一旦提起卡拉這個名字,跟他們並排騎馬移動的騎士臉上全都露出了扭曲的表情。看來,這個卡拉老師真的是個還滿有名的人,光是聽到他是吉爾伯特和米娜娃的劍術師父就已經夠讓人覺得可怕了,沒想到他教學生的方式也是如此離經叛道,令人跌破眼鏡。
「有什麼不合理的嗎?」米娜娃鼓起了臉頰不悅地說:「卡拉說過,一個人能夠承受的垂量是有限的。如果要能夠對應敵人所有的攻擊,那麼與其將負重量分給鎧甲,倒不如集中在一處可以活動的部分以提高因應的速度跟效率。而且攻擊力也會增加。」
對於米娜娃的說法,克裡斯認為這種口頭上的理論實在有些荒謬。然而,以他的實際經驗來看,米娜娃的預知能力加上臂力,也確實實現了這樣的理論。
「不過當我真的揮起這把巨劍時,卡拉也嚇了一跳就是了……」米娜娃說。
——所以他只是隨便將自己所想的話脫口而出而已嗎?
克裡斯聽了米娜娃後來補上的這麼一句話,腦中禁不住浮現出這般想象。
「總而言之,那是我唯一熟悉的作戰方式,也是我唯一會的作戰方式。」
米娜娃說著,同時回頭看了看身後長長的軍列隊。此時被他們拋在身後的札卡立耶斯戈街道和城堡,已經掩蓋在一座山崖的後頭,再也看不見了。
「若是在戰場上遇襲那倒還好,要是在城鎮裡頭打起來,那麼一定會有人被牽連到的。」米娜娃說。
克裡斯明白這是她要求部隊即刻出發的原因,似乎頗能同意她的看法而點了點頭。但一想起這是她所預見的未來,便忍不住覺得難過。
早先克裡斯聽到米娜娃提出了會有善使暗器的部隊來襲,於是提議增加都城的戒備,同時城迎擊敵方的部隊。米娜娃聽了頭也沒回地直視著弗蘭契絲嘉,想必是完全同意他的看法。而弗蘭契絲嘉也只能聳聳肩下達了發兵的命令。然而,克裡斯覺得,米娜娃非得在充斥著死亡的戰場上擺脫死亡的追擊,這樣的人生實在是太悲哀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是因為出兵的預定提前,讓你覺得不高興嗎?」
「咦?啊、不是啦,妳誤會了。」
米娜娃察覺到克裡斯一直從側面注視著她而開口對他提出質問,讓克裡斯慌得趕緊將視線收回到自己腰間的配劍上頭。
「蜜娜,那小鬼跟著我們打完仗好不容易回到熱鬧的街上,可是卻一次也沒有去玩過呀,我看他搞不好對於提早出兵還覺得高興些呢!」
周圍的騎士們聽到米娜娃對克裡斯的質問,紛紛跳出來插嘴說話:
「我看他大概超~~喜歡打仗的吧?這家伙的性格真是有夠讓人傻眼的,就跟妳一樣啦,蜜娜!」
「是啊是啊,我們好不容易把他騙到了花街去,結果他竟然當場就逃回來了!」
「什麼,你、你去了那種地方嗎!」米娜娃驚叫的同時,冷不防一腳踢飛了克裡斯的馬蹬。
「我只是走到門口而已啦,後來的訓練我也沒有遲到呀!」克裡斯連忙辯解。
「這不是遲不遲到的問題啦!」米娜娃又是一句咆哮。
「咦?那……那是什麼問題?」
「這——」米娜娃看到克裡斯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問,一時之間愣住了,接著便連忙嘟起嘴別過頭去,看得周圍的男人們臉上一同露出了苦笑。
「你是我的,是我的道具。你怎麼可以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到處亂晃……」
米娜娃沒有回頭,只是小小聲地脫口說出她所謂的問題症結。
「啊……對、對不起啦。」
克裡斯握著拳頭放在膝蓋上——對、對呀,因為我是米娜娃的雨具,要為她遮擋所有死亡惡兆的風雨。
「對不起啦,我以後永遠都不會再離開妳身邊半步了。」
「我,我就說——不是這個問題啦!」
「咦……也不是這個問題嗎?」
「啊、嗯……其、其實也是沒錯啦……可是……」
米娜娃仍舊沒有回頭,開口支支吾吾地連話都說不清楚。她從一開始踏在馬蹬上的兩只腳就不斷地在扭動著,因此就連馬兒也不斷露出迷惑的表情回頭看她。周圍的騎士們已經開始有人忍不住狂笑而停不下來了。
這時候,克裡斯將自己的馬湊了過去,在米娜娃耳邊小小聲地開口問道:
「話說,那個暗殺部隊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群人,妳有看清楚嗎?」
米娜娃搖了搖頭,小聲地說:「……沒有。我甚至連他們身上的鎧甲摩擦聲都沒有聽見,我知道他們動作中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但還沒辦法掌握他們的特征。除了戰斗中腦中浮現出來的影像會比較清晰之外,平常時候能看到的只有朦朧的影像,沒辦法看得很清楚。」
——所以,米娜娃非得在戰場上才能有比較高的機率活下來……克裡斯咬著自己的下唇覺得不捨。
就在這時候,大部隊的領頭行列舉起了一把小旗子微微擺動著。這是偵察部隊回來的信號。
傍晚,銀卵騎士團來到了聖王國軍一支正要北上的部隊行軍路徑上的鄰近位置。弗蘭契絲嘉讓大部隊躲到森林裡頭待命,然後帶著克裡斯等少數部隊先行移動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場所。
「那些人駐軍的要塞是怎麼回事呀?這種型式的要塞以前從來沒有看過吧?」其中一名百人長,看到了越過一片荒地之後的一處懸崖上方、聳立著一座外型粗陋的堡壘,對著一旁的弗蘭契絲嘉開口問道:
「那好像是老舊修道院改建而成的軍事要塞。不過這個要塞還真是位在一處麻煩的地理位置上呢。」
弗蘭契絲嘉在風中攤開一張地圖,看著被風吹得不斷翻動的地圖喃喃開口說道。
克裡斯知道國王軍還有好幾座要塞是這麼改建出來的。女王直轄地的外緣區居民因為信奉帕露凱諸神的宗教遭到打壓,因此有許多教會和修道院最後都在信徒和神職人員撤守的情況下被棄置不用了。
「我看他們應該是先駐兵在那裡等著跟其它原本鎮守在南方的部隊會合吧。」
一名部隊裡的老騎士低聲發表了他的看法,而弗蘭契絲嘉聽了之後也跟著點頭。
「我看這支部隊現在大概有兩千人吧?不過要怎麼阻止他們跟其它部隊會合而使得實力擴張呢?」另一人開口問道。
「燒掉他們的軍糧吧。」這名年輕的團長聽到問題之後實時發表了她的看法:「我們先從正面發動佯攻,然後再派遣部隊從山崖下方攻進去。」
「從山崖下方?這不太可能吧?要怎麼做呢?」
「像這麼一間修道院,在靠著山崖的一側牆上,應該會有一個用來倒垃圾的開口——克裡斯,你在戰場上應該出入過不少這類的要塞,有看過類似的設計吧?」
弗蘭契絲嘉忽然把話鋒丟到克裡斯身上,讓他嚇了一跳,但還是不忘點頭。
「不過那個通道現在應該沒有在使用了——那邊,看得見嗎?山崖下有幾堆白色的堆積物。」
克裡斯聽著弗蘭契絲嘉的說明,同時也瞇起了眼睛試著看清楚她手指的方向——的確,斷崖下方的斜坡,在接近地面坡度趨緩的地方有幾處白色的堆積物。而那些東西是……
「那些東西是人的白骨。」
弗蘭契絲嘉說完,讓周圍所有的士兵們全都瞪大眼睛嚇了一跳。而他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並非因為知道那些東西是人類屍骨的緣故;一天到晚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戰士們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感到驚訝的。他們之所以覺得詭異的地方是,這些白骨全都還維持著人的形狀。
「這好像是帕露凱教會早期常用的刑罰吧。他們會把罪人身上塗滿一種特殊的油,讓這些油在犯人的身體上凝固,然後讓他們在刑場上活生生曝死,作為供奉神靈的獻祭。聖王國軍的軍人覺得那些東西很惡心,因此都不太會靠近這個垃圾口。」
「我們也不想靠近呢……」
「總覺得好像碰壞了這些屍體會受到天譴……」
這些英勇的戰士們聽了弗蘭契絲嘉的解釋,一個個臉上都浮現出濃得化不開的陰霾。事實上,對於帕露凱諸神的崇敬之心現在還深植在東方七國國人的心裡。弗蘭契絲嘉看了之後聳聳肩,露出了輕蔑的笑容,「那我就只好挑選信仰不虔誠的人來參加這次的突擊隊囉。」
入夜,銀卵騎士團分成了兩支部隊。其中帶著囂張的火炬負責佯攻的部隊在弗蘭契絲嘉的指揮之下穿出了森林,肯定不一會兒就會被駐扎在要塞中的部隊發現了才對。
「……那、那再等一下下,我、我們就要出發嘍!」
黑暗中,寶拉回過頭來對著另一支部隊開口說道。她所率領的突擊部隊大約兩百人左右,克裡斯也被安排在這支部隊裡頭。他跟著寶拉一起回過頭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士兵們,這些士兵全都是年輕人,而除了克裡斯之外,他旁邊還可以看見一頭紅發的米娜娃,連吉爾伯特也被安排加入了突擊部隊。從這個角度來看,弗蘭契絲嘉組織出來的親衛隊,其名稱只是徒具形式,她只是把自己喜歡的人放在身邊而已;一旦真有需要,這些人全都可以卸下他們肩上保護主子的任務,然後加入前線部隊進行作戰。
「之前偵察的時候,吉爾伯特有在山崖下做了記號。所以……所以……雖然這些記號在晚上可能看不見啦,不過我們就跟著吉爾伯特爬上斷崖;五個人先爬上去,然後把繩梯放下來。一把繩梯一次最多兩個人一起爬,要是過程中被敵人發現了……那個……就算爬到一半也要先下來,然後散開,留著爬上去的人獨自進行作戰。不過就算沒有全部把敵人的軍糧燒掉也沒關系,千萬不可以太過深入。」
寶拉吞吞吐吐地把作戰計劃一口氣敘述了一遍,然後將手貼到額頭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不過最後下達命令的時候,她卻仍舊還是勉強伸直了身子,帶著高昂的士氣呼喊著:「祝我們武運昌隆,大家出發吧!」
他們乘著晚風穿過黑夜和荒野。此時克裡斯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小聲對著一旁的米娜娃問道:「……我問妳哦,妳看到自己遭受攻擊的時候是晚上嗎?」
「我不是說了我不知道嗎!」米娜娃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做出響應:「你真的很煩耶!我的預知能力不是什麼樣的未來都看得見的。」
「是啦……」
克裡斯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要被呼嘯的風聲給吞沒。
「不過話說回來,米娜娃,就妳看到的景象而言,現在妳應該人要待在札卡立耶斯戈才對吧?那照這麼說來,妳預見自己被襲擊的未來,不是也應該會改變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米娜娃在冰冷的晚風中瞇起了眼睛,「那天以後我就沒有再看見新的未來景象了,可是其實命運的走向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改變的,這是我在自己過去遭遇過的經歷中得出來的結論。我只能以毫厘之差躲過原本要置我於死地的刀劍和箭矢;除了這樣的方式之外,既定好的命運是沒辦法改變的。而且要是真用其它方式改變命運的話,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米娜娃沒脫口說出的話隱沒在黑夜裡軍靴踏破荒野前進的聲音之中。然後……
「——所、所以啦!」米娜娃忽然揚起了聲音對著克裡斯開口說道:「所以你才必須要在我身邊呀!因為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情而存在的哦,聽到沒有!」
「啊、嗯、嗯,我知道。」
「所以呀!你就只是替我擋掉弓箭的盾牌,就是這樣而已,你真的知道哦?」
「我知道。怎麼了,這不是很理所當然嗎?」
「什、什麼很理所當然?所以你、你是在知道自己本分的情況下說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嗎!」
「妳怎麼又忽然生起氣來了啦……」
「喂,蜜娜,安靜點!」「我們現在可是在打仗呀!」「你們兩個小情侶要吵架等回去再吵!」
周圍傳來了眾人的斥責,吉爾伯特也用劍柄頂了米娜娃一下,讓米娜娃嘟起了嘴只能乖乖噤口。
——我能保護她嗎……
克裡斯抓起了自己腰間的長劍劍柄,徑自陷入了沉思。
——野獸現在沒醒,要是這時候米娜娃的死兆出現……
——我能夠遏止死亡的命運降臨在她身上嗎……
在他們腳步移動的過程中,對面的山崖不斷逼近,修道院在黑夜之中變成一道漆黑的暗影,遮蔽了星空的光芒。克裡斯試圖掩蓋自己心裡的不安情緒。
站在山崖下的白骨在固化的油液包裹中,似乎已經風化,變質的油液不知為何竟能反射著星光,呈現出一副晶瑩剔透的模樣,讓所有靠近的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要塞的那頭傳來陣陣的呼喊聲,漆黑的夜晚在火光中染上了微微的暗紅色。看來是弗蘭契絲嘉率領的佯攻部隊已經開始發動攻勢了。
寶拉下達了開始進行作戰計劃的指示,她僅僅以輕觸大伙肩膀的方式代替了言語。吉爾伯特率先爬上懸崖,一身黑色的鎧甲在暗夜中無聲無息地緩緩消失在漆黑的巖壁上頭,他的動作快得好像完全沒有用手在爬。克裡斯等四人也跟著後頭趕了上去,他們和吉爾伯特身上同樣都背著沉重的繩梯,看了吉爾伯特身上延伸下來的黑影、和他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的攀巖動作和速度,所有人都覺得驚訝不已。
當他們爬上斷崖看到了垃圾棄置口,頓時覺得與其說它是這幢修道院建築的一部分,其實更像是一個普通的山洞,裡頭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但這個洞穴非常寬大,而且日積月累地積滿了大量的塵垢。
這次作戰中,從洞緣打樁放下繩梯的作業是最需要專注力的工作,若是敲得太用力而發出聲音便很容易被敵人發現。等第一批部隊攀上斷崖後架好繩梯,換米娜娃帶領的第二批部隊攜著火種上去,之後,就在身上帶著火炬的十人隊伍爬上來時,周圍傳出一陣大型石塊兩相摩擦的巨響。克裡斯和吉爾伯特兩人在第一時間察覺了這個異象,即刻朝著背後照過來的光源處沖過去,拔鞘的瞬間刀尖帶著沖刺的慣性毫不客氣地刺進了敵人體內。兩名手持油燈的年輕聖王國軍士兵在垃圾棄坑道的窗戶外頭口吐著鮮血應聲倒下。接著吉爾伯特又從這個窗戶跳進修道院中,將另一個正打算出聲警告的士兵一劍斃命。
——這個階段的作戰還可以繼續進行嗎?還是要停止讓山崖下的士兵繼續爬上來呢……黑暗中,克裡斯和吉爾伯特瞬間用眼神交換了意見,卻在婉蜒陡峭的通道那頭聽見正朝他們靠近的腳步聲。
「喂!有人在那裡!」「還有人倒下了!」「快點告訴隊長!」「啊啊啊啊!」
吉爾伯特趕緊回到垃圾棄置坑道的洞口,向下比了一個手勢。
「停,停!繩梯上的人快點下來!」
山崖底下傳來寶拉的叫喚聲。
坑道內出現幾道火炬的光芒,照出了銀卵騎士團突擊部隊的身影。來得及爬上來的大約不到五十人,他們跟在吉爾伯特的身後,手中火把發出的光芒隨著他們的移動腳步照亮整條坑道。
「有敵人——」
「什麼,這邊也有嗎!」
他們砍斷一個滿臉恐懼的士兵咽喉,留下倒在地上的屍體沿著坑道繼續前進。這問老舊的修道院始終給人一種微微搖晃著的感覺。他們在行進中甚至覺得這幢古老的石造建築隨時可能崩塌。
「別理會那些小嘍囉了.我們一口氣殺到地下室去!」
領頭的吉爾伯特壓抑著聲音喚了一聲。畢竟狹窄通路的側面若是出現一個敵兵,他們的隊伍就會被從中切斷。這絕不是好事。克裡斯經過側邊開口的岔路時忽然看見一副聖王國軍的鏜甲晃過他的眼中,瞬間他便反射性地砍下了那名士兵的手臂。長矛隨著斷臂飛出去而撞在牆上,激出一道小小的火花。
先行潛入調查的吉爾伯特做了記號的地下倉庫確實就是囤放軍糧的地方。這裡有五名衛哨,瞬間便被入侵的銀卵騎士團突擊隊給做掉了。他們趕緊在堆積如山的木箱和麻布袋上灑了汽油,然後點火。挑高的倉庫中傳出了濃濃的燒焦味和煙灰,熊熊燃燒的火光照亮了用來支撐天花板的幾根大石柱、還有牆壁上的凹室。
克裡斯環顧四周,覺得這裡可能不是什麼倉庫,而是地下墓園之類的地方,而且延伸出去的空間深邃,這麼大的火勢還照不到空間的盡頭。
「告伯特,敵人圍上來了!」
「喂,這邊應該是一條死路,我們要回到走廊上跟他們硬拚嗎!」
吉爾伯特聽到入口處部下的叫喚即刻做出了回應:「你們把囤積的軍糧搬一些到入口處放火燒掉,幫我們爭取一點時間——米娜娃!往裡頭走,那邊的牆壁好像不太牢靠了!妳去把它敲壞,我們從那裡出去!」
「你把我的劍當成什麼挖洞工具了!」
米娜娃即便口出怨言,仍背著巨劍往這問由大石柱撐起來的空間盡頭跑去,卻在半路上停了下來。克裡斯也看見火光照出柱子背後的人影。米娜娃打算連同柱子一起砍掉躲在後面的家伙,卻在這時候出現一個哀求聲叫道:
「——等一下,拜托請等一下!」
接著一幢黑影從柱子後面跑了出來。火炬光芒中映出了一個身著灰衣的年輕女性身影。她頭上和腰上纏著帶子,昭示著她將自己奉獻給帕露凱諸神的修女身分。在她之後,接著又有好幾名身著同樣服飾的女人,和三名身著黑色祭司服的禿頭男子一同走了出來。
「你們是什麼人!」
米娜娃舉起手中的巨劍對著忽然冒出來的這一行人提出質問。克裡斯也趕忙跑到米娜娃的身邊。接著,其它銀卵騎士團的成員也跟著圍了上來,這讓修女們害怕地又躲回了柱子後面。其中一名身著祭司服的男子趕緊揮手為自己提出解釋:「我、我們的身分就如同你們看到的一樣……我們從聖都被趕出來,打算投靠札卡利亞的教會;中途來到這間修道院,卻碰到了聖王國軍駐扎,結果我們就被關進來了!」
克裡斯看了看在米娜娃之後趕過來的吉爾伯特。
「先把你們女人臉上圍的紗巾揭下來再說。」
吉爾伯特冷冷地丟出這麼一句話。克裡斯從他的話中察覺到他懷疑這些人是否真的是神職人員。修女們彼此面面相覷,和祭司們小小聲地交換了幾句話之後在畏畏縮縮的動作中揭開了臉上的紗巾。
祭司們頭頂因為自幼便使用藥劑脫去了頭發,因而顯得非常光滑。這是他們將自己獻給神靈的證據。
「可以了。我相信你們。」
吉爾伯特歎氣般開口說道。米娜娃和其它的騎士們也紛紛垂下了手中的劍。
「你們就跟我們一起逃走吧,不過如果你們遇上了什麼麻煩,我們絕不會出手幫忙,也不能保證你們的性命安全。你們最好做好覺悟,一旦靠近我們,隨時都有可能被卷入死亡的危險。」
祭司們聽了吉爾伯特的宣言之後頻頻點頭。此時,克裡斯忽然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違和感。直到他們跟著米娜娃一起來到這間寬敞的地下室盡頭,看她用手中的巨劍敲破眼前的牆壁時,這種感覺始終沒有消失。
——這些人有點古怪……
克裡斯並不懷疑他們的神職人員身分,但總覺得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有些詭異。
——對了,是眼睛……克裡斯發現,這些人在被吉爾伯特質問的時候,他們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吉爾伯特身上,而是在其它人身上來來去去的;特別是針對米娜娃。他們的視線不斷掃向米娜娃,好像在打量著什麼。
——是我多心了嗎……
忽然間,背後的火焰忽然大肆搖晃著,映在石柱上的影子也跟著劇烈晃動——空氣的流向改變了,因為牆壁被鑿開了一個大洞的關系。
「你們先走,我留下來殿後。」
米娜娃說完,其它隊員便一齊動身向外跑了出去。背後傳來大火燃燒時的各種聲音;堆棧的木箱崩塌聲、窗子扭曲崩裂發出的聲音,還有後來趕上的追兵咆哮聲。米娜娃鑿開的大洞外頭,出現了一個空間,低矮的天花板給人沉重的壓迫感。左右兩側的牆上呈現許多整齊排列的凹凸狀。
——是納骨室嗎?
克裡斯對於那些神職人員懷抱的違和感轉變成確切的危機意識,是在所有隊員都跑進了隔牆的那間納骨室之後,唯獨克裡斯和米娜娃兩人留下殿後的這個時刻。那些祭司和修女站在遠處觀看米娜娃鑿破了牆壁後,壓抑著腳步聲悄悄朝著他們身後靠了上來。隨後,一股殺氣讓克裡斯下意識地揮動了手中的長劍。
一陣尖銳的金屬碰撞聲,讓聽到的人甚至會覺得連頭骨都在音波中隨之震蕩——其中一名修女從衣服底下伸出了一把如針一般細的短劍,她的劍和克裡斯的長劍在幾乎要貼到米娜娃側腹部的位置對砍,兩股力量交纏在一起,拚了命地為了壓過對方而顫抖著。
米娜娃像閃電般瞬間反應過來,向後跳開的同時揮出了手中的巨劍,砍下了左手邊持著短刀攻過來的祭司手臂。
「——你們!」
「蜜娜!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別管!快走!」
米娜娃在呼喊聲中又揮刀斬斷了兩名修女的腹部。染血的衣服底下無數支細長的短劍散落一地。克裡斯被三名修女圍住,先是躲過了第一道擦過他頸子邊的攻擊,並且砍斷了對方的手臂,接著將她頂回去撞上了另外兩人之後趕忙跑向米娜娃身邊。
此時這些人已經完全卸下了祭司和修女這等神職人員的身分,手持著刀劍將克裡斯和米娜娃兩人團團圍住。
——為什麼這些人會做這種事?他們不是已經把自己奉獻給神靈了嗎……
他們的眼神令人感到戰栗,不管同伴們挨了刀傷死了多少,剩下來的那些人眼中仍燃燒著純粹的殺意。
「是杜克神殿的人呀。」
米娜娃小小聲地唉了一聲。而克裡斯也察覺到了,這些人雖是神職人員,但並非帕露凱諸神的神僕。
「……是聖王國的人嗎?」
克裡斯喃喃自語的同時環顧著這些刺客的模樣。此時其中一名祭司揚起了猙獰的嘴角開口說話了。
「沒想到我們竟然可以在這裡遇上米娜娃殿下,這真是太好了,省了我們跑一趟札卡利亞的時間。這真是杜克神偉大的安排呀。」
——是他們嗎?就是他們為米娜娃帶來死兆的嗎?
——這些人是聖王族的刺客?
對方沒有再繼續接話了。克裡斯覺得,如果想確認逃跑路徑而回頭,肯定會在那個瞬間被干掉。而且,如果米娜娃的預知能力正確,他們手上的劍刃全都是有毒的。
——除此之外,這些人沒有一個怕死……
——非得在一個瞬間就……
就得將這些人一起全部干掉……克裡斯將這般想法透過肩膀之間的接觸傳給了米娜娃。
「——呀啊啊啊!」
兩人同時散發出一股驚人的氣勢,強勁得讓遠處的大火也感受到震撼而劇烈晃動起來。他們肩膀分散開來的下一刻,無數道刀光劍影瞬時出現在兩方人馬之間。一名祭司挨了米娜娃一劍,身體向後彈開撞上石柱,同時天花板上也落下許許多多的建築物碎片。
克裡斯在毒劍劃過發稍的同時,返身沖入兩名修女之間,一刀砍斷了其中一人的肩膀。她還沒來得及哀嚎便倒了下去。噴出的血沫之中,克裡斯看見對方另一名修女競踩著自己同伴的屍體向他沖過來揮了一劍。劍刃削過他的耳邊,應聲叩在他的肩甲上。這一擊讓他摔了一跤,背部狠狠地在地上撞了一下。他仰躺著舉起手中的長劍,在對方砍到他的前一個瞬間一刀貫穿了對方的咽喉。她那雙發了狂似的眼睛差點要貼到了克裡斯的兩只眼睛上頭。
「克裡斯!」
呼喚聲響起的同時,克裡斯的視線中竄過了一道鈍重的劍光。米娜娃的巨劍重重一揮嵌進了壓在克裡斯身上的那名修女腹部。那名肚破腸流的修女起身,盡管已經抓不住手中的細劍,卻仍踉艙地向著米娜娃靠過去。
此時那名修女的身後忽然冒出另一個人的氣息,克裡斯咽了一口氣後趕緊從地上站起來。修女沾染了鮮血的咽喉此時競又噴出了大量的血沬前傾。忽然一把劍刺穿了她的上衣竄了出來。那把劍是站在她身後最後一名祭司的劍。他持劍刺穿了修女的身體。
——這家伙竟然拿同伴的鮮血當作煙霧使用!
米娜娃圓瞪著雙眼奮力想要撥開那名修女的屍體。然而,貫穿那具屍體沾染著毒藥和鮮血的劍刃已經朝她刺了過去。
克裡斯在下意識中伸手抓住了那把劍的劍尖。他沒有余裕感受掌心被刺穿的痛楚,而是使勁地用自己的手臂和指頭欲將劍身給推回去。然而,即便他的反射神經快了一步,卻仍舊沒能擋住對方的刺擊力道,讓劍尖滑向了米娜娃的上臂,硬生生畫出一道血痕。克裡斯看見傷口上流下來的鮮血,在絕望的情緒之中意識幾乎要被那道紫黑色的鮮血給吸了進去。
——我、我讓……米娜娃受傷了……
——毒劍……
忽然間,一片冰涼的硬質物從他的掌心抽了回去,同時一股彷佛手臂狠狠被人扭了好幾圈似的劇痛跟著竄入他的身體中。他咬著唇,拚了命地抓住竄過身體的痛覺和眼角余光中閃動的紅色火焰,藉以維系住自己險些要消失的意識。
他勉強睜開眼睛,看到祭司和修女的首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落在地上的血泊中滾動。
——米娜娃?米娜娃人呢?
僅僅是一個轉頭的動作,他卻覺得體內的鮮血似乎已經發酵起泡,讓他的意識一陣暈眩。米娜娃拄著劍靠在她所鑿開的大洞旁邊的牆壁上。手臂上的傷口呈現紫色而整個腫了起來。其他的隊友們此時已經站在米娜娃的身邊。
「喂,克裡斯!你——」
克裡斯用手撥開朝他跑過來的伙伴,勉強站起來朝著米娜娃走過去。
「……笨蛋……你、你別亂動呀……你身上的毒比我……」
他半合著眼,不顧米娜娃的勸告,拔出胸前的短劍便即刻劃開了米娜娃腫脹的傷口。
「克裡斯!你——」「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敵人快要破門而入了!」
身旁的士兵們發出了幾近哀嚎的叫喚聲,然而克裡斯已經完全聽不見了。他挖開米娜娃傷口附近的肉,將嘴巴貼到米娜娃的傷口上;一吸一吐,一吸一吐……此時他的眼中已經呈現一片數千條紫色毒蛇彼此糾纏爬行的畫面,再也看不見其它東西。接著,他的四肢也逐漸麻痺而失去知覺……
克裡斯和米娜娃終於同時不支倒地。克裡斯越過米娜娃蒼白的臉龐,看到地下室另一頭軍糧正被大火吞噬的光景。重重火焰熊熊燃燒的模樣像極了一片片火舌舔舐著黑暗……
——什麼都燒掉了……又是……什麼都……燒掉了……
——又是一片血流成河的景象……
——我信誓旦旦地說了自己要保護米娜娃的……可是……
——為什麼我的手不能動了……
——我已經奮力地殺了這麼多人……
——結果她還是要死嗎……
——她就像媽媽一樣……還是要死嗎……
——像媽媽一樣……
——像母親一樣……
※
克裡斯覺得全身好比被火灼傷一般疼痛。昏暗的天花板在他的眼中似乎不停地旋轉著。
他數度覺得有人將干草和滋味苦澀的液體強行灌入他的口中。一股惡心感翻攪著他的腸胃,想吐卻無法翻身。
「他能撐得住嗎?」「不知道。」「換做是一般人早死了。」
「他可是我可愛的親衛隊員,我才不會讓他死掉呢!」
「克裡斯,豬頭,要是你就這麼死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耳邊傳來的陣陣聲音,對克裡斯來說就好像翻攪著他的聽覺一般,讓他覺得疼痛。身體不斷發出高熱,讓他意識朦朧,連誰說了什麼話部分不清楚了;半合著的眼皮遮住了他的視線,此時他所能看見的景象,就像一條細長的新月。然而,這個如新月般細長的視野之中,他卻清楚地看見了一個女孩;女孩有著一頭宛如火焰般艷紅的長發,帶著一雙淚水濡濕的黑色眼眸,不斷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媽媽?
克裡斯抓住了貼在他手掌上的體溫,不斷地哀求著。
——媽媽,原諒我……
——原諒我救不了妳……
——媽媽……
克裡斯覺得自己仿佛全身赤裸地被人扔進一個直通地心、甚至更深更黑的地洞,全身陷在無止盡的痛覺之中。他試著伸手抓住周圍的巖壁,手指卻在接觸到巖壁的瞬間起火燃燒,燒得連骨頭都不剩。
「媽媽——」
克裡斯回到了那個夜裡——倉庫在熊熊大火之中不斷燃燒著,頹傾的屋簷幾乎已經快要坍塌:母親背上起了火,但身軀卻已經失去人體該有的溫度,成了冷冰冰的屍體。
「媽媽!」
他緊握手裡的另一只手,不斷呼喚自己的母親。炙熱的眼淚燒灼著他的臉頰,同時也煎熬著他的心。
※
當他清醒的時候,整個世界竟微幅地擺蕩著,那震動不斷搖撼著他迷蒙的意識。一會兒之後,他才模模糊糊地察覺到,自己現在正仰躺在某處。
當他稍微恢復了視覺,便看見兩張臉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他的目光還無法對焦,只知道其中一個是戴眼鏡的男人,另一個則是淺褐色頭發的女人。
「……克裡斯?你聽得見嗎?看得見嗎?」
寶拉將手舉在克裡斯的面前來回晃動著,然後試著用手撐開克裡斯的眼皮。克裡斯撥開她的手,想要點頭,然而脖子卻有如被黏膠固定了一般動彈不得。他想出聲,卻發現有一股奇妙的感覺哽在他的喉嚨裡頭。
「啊啊,你等一下!不可以吸氣,這樣藥會卡在你的喉嚨裡的!」
尼可羅將手指伸進了克裡斯的喉嚨裡頭,取出一塊濕潤的綠色球狀物——大概是草藥吧——接著,克裡斯眼中的寶拉忽然一下子從他的視線中消失。
「弗蘭殿下!克裡斯醒了,克裡斯醒了!」
話語聲漸行漸遠,只剩下在四周悄悄蔓延的沉默,與陣陣鏗鏘的金屬碰撞聲,他這才知道自己躺在載著武器的馬車上。而方才他之所以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晃蕩,是因為載著他的馬車正跟著大部隊在行軍中。
「要是把你的骨肉全磨碎了做成藥來賣錢,肯定會讓我大賺一票吧。」尼可羅懶懶地伸直雙腳苦笑著說:「你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副身體呀?沾了這麼多毒藥竟然還可以活下來的人,我可沒看過幾個呢。」
——毒藥……
克裡斯猛然跳了起來。陣陣麻痺混和著疼痛傳遍了他的全身,他扭動著身體,掙扎著欲擺脫這些惱人的痛覺。
「哦?你很有精神嘛?可以走路了嗎?」尼可羅問。
「——米娜娃!」
一道嘶啞的聲音劃破了干涸的喉嚨,他感覺到喉間有如撕裂般的疼痛。
「……米娜娃呢?米娜娃怎麼了?她該不會……」
克裡斯清醒後的第一個反應讓尼可羅看傻了眼,呼了一口氣伸手指向裝著弓箭的竹簍那頭。車棚木板上雜亂地鋪著布,一頭紅發散亂地攤在布上。克裡斯推開周圍堆積著的武器朝著米娜娃爬了過去。米娜娃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但他可以清楚看見她的胸膛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你們兩人都整整睡了兩天。不過其實你的情況應該遠比她嚴重得多呢。」
尼可羅仍坐在原地,聲音從背後傳入了克裡斯的耳中。
——整整兩天?我睡了這麼久?
「我們已經繞過一座山了。因為我們現在也不能回札卡立耶斯戈了,所以正用急行軍的速度在趕著路呢。」
尼可羅說完告訴克裡斯要去幫他拿杯水過來,接著便從車棚中爬了出去。一會兒後,米娜娃這才終於睜開眼睛。
克裡斯和她的視線交會之後,轉頭看了看車棚外頭。斜陽照進車棚裡的地板上,將木板染成一片朱紅色——是夕照嗎?還是朝陽……不管是哪一種,克裡斯都覺得相當刺眼。
他想看看米娜娃手臂上的傷口而轉動眼珠,此時眼窩中卻好似長了刺一般讓他覺得疼痛,但還是勉強能看到米娜娃的上臂靠近手肘處扎著繃帶。他忍不住用手緊緊掐了自己的膝蓋,「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米娜娃問。
「我……我差點就讓妳死掉了……」
米娜娃聽了猛然撐起了身子,卻因為耐不住突然湧上來的一陣暈眩感而倒在克裡斯的胸膛上,但她仍舊伸手掐住了克裡斯的頸子,「都是你!」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不斷地發出了顫抖,「誰叫你用那麼亂來的方式——我身上早就沒有殘留的余毒了!」
克裡斯將米娜娃從身上推開退了兩步,同時舉起右手。他用嘴巴解下了纏繞在右手手掌上的繃帶。
「你在干什麼啦!」
米娜娃出聲欲制止他而伸出手,卻被克裡斯一把撥開。奇癢難耐的傷疤正漸漸地愈合著。他甚至感覺到凝結的血液在傷口底下蠢動著。
「你干什麼!快住手啦,豬頭——不要動了!」
米娜娃用粗魯的方式將原本包在克裡斯手上的繃帶又為他纏了回去。然後她緊緊地抓住了克裡斯的手。
「……我看到的是自己的手被刺穿的景象……」
她別開自己的臉,因此克裡斯只能感覺到她下顎和聲音中的顫抖。
「我……我才沒叫你用這麼扭曲的方式改變我所看見的死兆呢!」
——可是……難道還有其它辦法嗎……
「為什麼你……為什麼你要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因為妳……
——因為妳是我的……
「——你的母親已經死了!」
米娜娃的喊叫聲中,讓克裡斯心中那處始終被一具古老白骨所包藏起來的東西,忽然迸碎了。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帶著一臉茫然的眼神凝視著米娜娃的臉龐。
——母親?媽媽……為什麼要提到媽媽的事?
「你一直不斷地呼喚著你的母親!」
克裡斯呆愣著生生地吞了口口水——對,他記得。他確實有這麼一段不斷呼喚著母親的記憶。他抓住了某個人的手——大概是米娜娃的手,緊緊抓著不斷呼喊自己的母親。
「不管你怎麼叫她都不會復活了,因為你吃掉她了!」
——對。我沒辦法拯救我的母親……可是.如果是米娜娃的話——
「我也一樣,我也一樣救不回我的媽媽!」
米娜娃忽然激動地揚聲尖叫。這讓一旁的克裡斯為自己的無知咽了一口氣。
——米娜娃的……母親?
此時米娜娃猛然驚覺自己脫口說出了不該說的話,趕忙捂起自己的嘴巴。
「這跟你沒關系。你最好裝作什麼都沒聽到。」她說。
「可是……」
「你別管!今後你只要繼續待在我身邊就行了……可是你……你、你竟然這麼亂來……」
米娜娃將五只手指緊緊纏在克裡斯受傷手掌的指縫之間,用力握住他的手。
「你是白癡呀……你這麼做又能換回什麼呢……因為你沒能保護你的母親,所以把我當成了替代品……」
她這些話狠狠地撥開了克裡斯的傷口。他無法回答;除了緊緊握住米娜娃的手,他什麼也不能做了。
馬車行走的速度稍微變慢了。車棚後頭一個人影從車外爬了進去。米娜娃狠狠敲了克裡斯身邊的一只木箱,然後退到角落整個人蜷了起來。
克裡斯透過整齊豎立的長矛間隔中看見弗蘭契絲嘉的一頭金發。她默默地朝克裡斯走來,蹲到了他的身邊,然後伸手撥開他的衣襟朝著他的裸胸探去。
「哇,呀——弗蘭!我的傷口不在那裡啦!」
克裡斯驚慌之中極欲逃開,卻因為手上傷口止不住的疼痛而讓他無法撐著身體爬行,哪兒也不能去。
「弗蘭!妳、妳又對克裡斯亂來了!」米娜娃漲紅著一張臉趕忙將他們兩人撥開。
「還不是因為你們兩個人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那麼陰沉,讓我還以為克裡斯傷重不治了呢。」弗蘭契絲嘉說。
「我還活著啦,妳看了就該知道了吧!」
克裡斯撥開弗蘭契絲嘉的手,將自己的衣領重新整理好。
「我聽吉爾說過了!」弗蘭契絲嘉帶著一臉平靜的表情,找了一個竹簍坐下來,「他說你們是被一群祭司跟修女襲擊了呀?」
米娜娃瞟了克裡斯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只見弗蘭契絲嘉將手提起來貼到額頭上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真是太大意了。我原以為妳預見的未來不會實現了呢,沒想到竟然會被一群不知道哪裡來的家伙用毒劍給刺傷了……」
「沒想到妳竟然這麼小看我的預知能力。」米娜娃說。
「因為妳還有持續看到克裡斯殺死妳的未來呀,不是嗎?」
弗蘭契絲嘉脫口說出了這句話,讓米娜娃和克裡斯兩人同時屏息。
——對呀,米娜娃還有預知到我用長劍殺死她的未來呀,而這兩個未來……
這兩個出現在米娜娃身上的死兆是互相矛盾的。
「這麼說起來,比起被那些來歷不明的家伙殺死,我更可能葬送在克裡斯的手中嗎……」米娜娃的聲音中明顯帶有強烈的憤怒。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弗蘭契絲嘉竟然絲毫沒有遲疑地點頭表示肯定。
「為什麼!」
弗蘭契絲嘉不理會米娜娃的追問,倒是將一雙目光緊緊扣在克裡斯的身上凝視著他。
我說什麼也不會殺她的……克裡斯對於無法斷然將這句話脫口說出的自己感到焦躁。
——她一定知道什麼!這個人——弗蘭契絲嘉一定知道很多很關鍵的答案……克裡斯從她一直以來的態度中察覺到了這點。而弗蘭契絲嘉此時則終於別開了視線,搖了搖頭說:「因為我想不出到底有誰是針對蜜娜個人而想要取她性命的,畢竟這些人如果是來自聖王國那邊的人,那蜜娜早該預見到對方的身分了。但我不認為那幾個王配侯會想要殺死蜜娜。」
「……那些人……是侍奉杜克神的巫女和神官。」
米娜娃揭曉的答案讓弗蘭契絲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隨後只見她一臉消沉的模樣點了點頭說:
「所以說,聖王族周邊的勢力也呈現割據斗爭的情況呀……」
米娜娃跟聖王族之間有什麼關聯性嗎……克裡斯才想開口問這個問題,瞬間卻被弗蘭契絲嘉氣勢懾人的眼神所嚇阻,使他又將問題吞了回去。
克裡斯從那道眼神中得知,弗蘭契絲嘉的意思,是要他自己等到米娜娃願意說的時候再問。而弗蘭契絲嘉確認了克裡斯沒有開口的意圖之後,才繼續說出她心裡所想的話:
「……我說呀,其實我很想把你們帶回札卡立耶斯戈去,然後鎖進我的房裡,在你們身上套上多得讓你們根本無法動彈的高貴絲綢衣裳,免得我可愛的兩個親衛隊員又在戰場上受傷。我真的不想看你們這樣。」
「弗蘭,拜托妳好不好。」
米娜娃鼓起一張臉忍不住吐出怨言。
「我是為了打仗才加入這個騎士團的。只要我還能夠拿劍,我就要永遠待在戰場上。」
「……也是啦。如果你們傷都好了,那麼下一場仗也要讓你們一起下來幫忙囉。」弗蘭契絲嘉語帶歎息地說。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成分是在開玩笑,又有多少成分是認真的,不過克裡斯還是抓起了身旁吉爾伯特借給他的那把長劍,對著自己的主子點頭表示同意。
「話說我們現在要往哪裡去?還有後來那座要塞怎樣了?」
米娜娃用手按住自己的腦袋,試圖止住打從清醒之後便一直沒有停歇的暈眩感,同時對著弗蘭契絲嘉開口問道。
「我們那一仗成功讓他們部隊會合的時間延遲了一些。而我們昨天也終於掌握到了聖王國軍的作戰計劃;他們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分別調兵,正緩緩朝梅德齊亞移動。」
梅德齊亞。那是距離聖都最近的東方公國,也是自從大教堂圍攻一役之後兵敗逃亡的大主教的落腳處。
「他們總共有多少兵力?」米娜娃問。
「大概三萬吧。」
弗蘭契絲嘉的回答讓克裡斯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寒顫。因為就連普林齊諾坡裡遠征戰也不過動員兩萬兵力,但這次卻遠遠超出了那個數目。
「要是我們沒趕上的話,梅德齊亞恐怕不出三天就會被攻陷了吧。」
弗板契絲嘉說話時的語調聽來就好像負責蓋章的人員一般從容而平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