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若水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了。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得人有些恍惚。他抬手按了按額角,一眼瞥見床鋪邊沿留著幾道褶印,分明是有人坐過的痕跡。
“師兄……?”他幾乎是脫口念出了這兩個字,然後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露出一副懊惱的表情來。
披衣起身的那一刻,完全憶起了昨夜的荒唐行徑。
剛開始的時候是一時衝動,後來則全是嫉妒心在作怪了。一心想著要贏過陸景,結果卻只能用這種方式折辱他,反而輸得更加徹底了。
每次醒來都覺得後悔,卻又總是一次次的失去理智。
……全部都是那傢伙的錯!
早讓他離自己遠遠的,他卻偏不肯聽。
沈若水思來想去,最終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陸景身上,心安理得的下床梳洗。臨出門之前,恰好望見書桌上壓著一疊白紙,上頭密密麻麻的抄滿了字,明顯是模仿他的筆跡寫出來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幹的。
“多管閒事。”
沈若水輕輕罵一句,隨手將那疊紙塞進懷裡,心情莫名好轉了起來,哼著小曲出了門,一晃一晃的朝書房走去。
他原是去向沈明軒低頭認錯的,哪知陸景亦在房內,師徒兩人一坐一立,似乎正在商量事情。他不好出言打擾,只得旁若無人的走進去,故意將腳步聲弄得砰砰響。然後又自顧自的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了,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小錘子和幾顆核桃,“喀喀喀”的敲打起來。
沈明軒輕輕咳嗽幾聲,假裝沒有瞧見自家那個不肖子,繼續跟陸景說話。
陸景雖然無法轉過頭去跟沈若水打招呼,薄脣卻微微往上勾起,眼角眉梢皆染了一層笑意,連語氣亦輕快許多。
“……總而言之,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
“是,師父。”
談話終於高一段落,陸景嘴裡恭恭敬敬的應著,心思卻早已飄到了沈若水身上。誰知,他剛欲拱手告退,就又被沈明軒給叫住了。
“景兒,你年紀也不小了,又在江湖上歷練了這麼多年,可曾遇見過什麼心儀之人?”
“咦?”陸景吃了一驚,想也不想的抬眸望了沈若水一眼,隨即又飛快地收回視線,低頭應道,“……沒有。”
他說話的聲音比平常低沉幾分,態度極不自然,沈明軒卻絲毫沒有起疑,續道:“聽說,你半個月前在揚州救下了一位姓柳的姑娘?”
“那位姑娘當時被采花賊所劫,弟子剛巧路過,就順便出手相救了。”
“柳姑娘的父親乃是武林名士,與我亦有幾分交情,他前幾日登門道謝之時,隱約流露出求親之意。依為師看來,你跟那柳姑娘倒是極為般配,不知你意下如何?”
猛然聽見這一番話,陸景自是嚇了一跳。
連沈若水也是驚訝不已,手上的錘子雖敲個不停,目光卻一個勁的朝這邊瞟過來。
“多謝師父美意。不過……”陸景只稍稍呆愣了一會兒,便即恢復如常,鎮定自若的應道,“不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輩分內之事。我若因此與柳姑娘談婚論嫁,則難免有趁人之危之嫌,反為不美了。”
“嗯,這話也有道理。”沈明軒拈了拈鬍子,連連點頭,“此事就暫且擱下,日後再談吧。”
“是。”
“時候不早了,你同我一塊去吃飯吧。”
“弟子還有幾句話要跟師弟說。”
“也對,你替我好好教訓一下那個臭小子,叫他以後再不許到處胡鬧了。”
“弟子明白。”
沈明軒又隨便交待了幾句話,方才起身往外邊走去,從頭到尾連望也不望沈若水一眼。
沈若水倒並不放在心上,只在他出門的那一刻,懶洋洋的做了個鬼臉。
陸景遠遠望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大步走到沈若水身邊,極其自然的接過他手中的錘子,替他將核桃一顆顆敲碎了,再挑出肉來遞回去。
沈若水自然樂得給人伺候,邊吃邊挑了眉問:“喂,你要成親啦?”
“還早得很。”
“那位柳姑娘……生得美不美?”
陸景凝神細思一下,好似費了很大的功夫,才勉強想起那女子的相貌,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
見狀,沈若水立刻蹙起眉來,心底很有些酸酸澀澀的味道,咬一咬牙,張口就問:“比我好看許多?”
話一說完,就覺得後悔了。
忙不迭的甩了甩手,嚷道:“不用答了!我什麼也沒問!”
一面說,一面想從軟榻上跳下去。但他先前一直晃蕩著兩條腿,早不知將鞋子踢到哪兒去了,此刻急著下地,卻又偏偏尋不到鞋子,鬧得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明眸含水,容顏艷麗。
陸景瞧得呆了呆,清楚聽見自己的心口怦怦亂跳著,幾乎痴了過去。但他面上依然掛著那溫和淺笑,彎腰替沈若水將鞋子拾了起來,一隻一隻的套回他腳上。
“柳姑娘確實生得很美,”陸景的動作輕柔至極,嗓音更是溫柔似水,垂眸笑道,“但是在我眼裡,沒有人及得上師弟你。”
一句話說完,恰好幫沈若水穿好了鞋子,於是微微笑一笑,慢吞吞的直起身來。也不知是蹲得太久的關係,還是昨夜太過辛苦的緣故,一時竟沒有站穩,差點跌倒在地。
沈若水見了,連忙伸手一攬,緊緊將人抱在了懷裡。
“師弟?”
“啊,我……”
沈若水隔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頓時臉紅得愈加厲害,狠狠推陸景一把,轉身就跑。
快到門口之時,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屋內那人一眼,結果不小心被門檻絆住了,“砰”一聲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