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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從良》第4章
  第四章

  這天離開唐王府之後,方千顏並沒有回宮,她放棄了來時乘坐的馬車,在街上遊蕩了好一陣子。

  她想讓自己的心沉澱下來,可以安安靜靜地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

  唐川今天已經明確給了她兩個選擇——

  其一,立刻離宮,遠離唐世齡,讓她與唐世齡相忘於此生,再無交集。

  其二,把她當作殺害唐子翼的兇手,交給勤王,等待她的將是身首異處。

  如果她夠聰明,知道人活在世間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那她應該毫無猶豫的選擇第一個安排。

  事實上,對於現在陷於和唐世齡感情糾葛的她來說,離宮不是最好的安排嗎?讓唐川堂而皇之地把她趕出宮,起碼唐世齡不會怨恨她,可為何事到眼前,她竟然會從心底湧現出一種強烈的不舍和不甘?

  他們的力量這樣微薄,不足以抵擋任何外來風雨的侵襲,她只是唐世齡身邊一片小小的花葉,遮不住自己,更遮不住他。她本來就是這場宮鬥的旁觀者,無意中被牽扯進來,全身而退是唯一可以預見的最好的結局,為何要讓自己義無反顧地陷落進去?

  離開、離開……遠遠地離開他,這江山由誰來坐重要嗎?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天色昏黃之時,方千顏才緩緩回到宮門口。遠遠地看到她的身影,守門的侍衛旁老早就有太監在那待著,太監如釋重負般地跑過來,「方姑姑,您可回來了,殿下已經震怒了,派人去刑部和攝政王府問了您的下落好幾回,攝政王說您早早就走了,可是殿下不見您回來,簡直急瘋了,又派了幾批人去找,這會兒殿下正鬧著要出宮去尋您呢。」

  她來不及多寒暄,匆忙入宮,一路上眾多宮女太監都忙不迭地說:「方姑姑可回來了!殿下急壞了!」

  這位太子爺到底有多急,不用親眼看,只要看這些旁人的反應就知道了。

  一路到了追雲殿,遠遠地,看到幾盞宮燈在殿門前的花徑上閃爍,其中一盞六角宮燈被簇擁其間,宮燈後面的人還未看清,卻聽到一聲呼喚遠遠傳來——

  「千顏!」

  這一聲,似是多少年未曾聽到,又像是聽了幾百年一般。

  方千顏微微閉上眼,默默對自己說:「方千顏,妳離得開他嗎?」

  還未睜眼,手腕已經被牢牢抓住,手腕上傳來的熱度、溫度,和著滿是欣喜和擔憂的語氣籠罩住她的全身。

  「唐川那傢伙沒有把妳怎麼樣吧?我就知道不是刑部找妳,一定是他找妳去問話!可妳怎麼去這麼久?讓我急死了!妳再不回來,我就要逼著宮內所有近侍出去找妳了!吃晚膳了嗎?我還沒吃呢,就為了等妳回來一起用膳。靈兒,叫禦膳房立刻送晚膳過來,慢一點本太子要他們的腦袋!」

  方千顏被他拖著走進內殿,一進門,他就將她牢牢抱住,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下方,低聲說:「我以為唐川扣下妳了,或者對妳用刑,叫人去找妳,他說妳早就走了,依妳的性子,若是早走了應該馬上就回宮了才是,怎麼一去這麼久?路上遇到什麼事了嗎?看妳失魂落魄的樣子,唐川到底對妳說了什麼?他要是威脅妳、嚇唬妳,妳不用怕,有我在呢!」

  打從認識唐世齡以來,方千顏從未見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聽著這些飛快充斥在耳朵裡的問題,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回答,只是心裡激蕩個不停,如波瀾壯闊、山崩海嘯一般。

  無意中一抬眼,透過窗紙看到剛才被他提在手中的那盞宮燈就掛在窗外,記憶突然回到兩年前皇后病逝的那一夜——

  皇后的病逝是讓人猝不及防的一個意外,畢竟皇后才三十歲出頭,風華正盛,偶爾的感染風寒並未讓她在意,甚至連太醫都沒傳,以為熬過兩天就好了,結果接下來幾天之內,病情卻急轉直下,變成了劇烈的咳嗽,等到太醫再施針用藥,已藥石罔效了。

  皇后纏綿病榻的最後兩日,她一直陪著唐世齡守候病榻前,當皇后去世,旁邊的宮女和太監都哭著說「娘娘薨了,殿下節哀」時,人人都以為唐世齡會大哭大鬧、拒絕承認這個事實,但讓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他顯得極其平靜。

  他不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而像是一個三十歲的成年男子,他堅持親自為皇后擦臉、梳頭,待宮女們為皇后換好衣服後,他剪下一段皇后的秀髮,貼身放在懷中的香囊裡,然後長跪于鸞鳳宮內的青石板上,任誰勸說都不肯走。

  他說:「母后去世,兒子當為母后守靈一夜,以免母后的魂魄在宮內遊蕩,情殤難離。」

  那一夜,當宮內所有人都陷入巨大的悲傷和慌亂之時,只有她安靜地取來一盞六角宮燈提在手中,來到他身邊,對他說:「殿下為皇后守靈,奴婢為皇后引路。」

  那一夜,一盞小小的宮燈中散發出昏黃、微弱的燈光,成為他們眼前唯一的光亮,取代了月光,照亮著他們眼前的路,照亮著他們心中的眼。

  那一夜,他長跪鸞鳳宮,她陪跪一夜。

  那一夜,天地悠悠,蒼穹渺渺,天與地之間,彷佛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第二天天明之時,已經雙膝僵硬得動不了分毫的兩人被太監宮女們架回了東宮追雲殿。

  唐世齡閉門謝客,所有前來弔唁的朝臣、皇親,都被他擋在追雲殿外。

  當她捧著早膳去殿內看他時,發現一夜沒有掉過淚的他卻抱著那個香囊放聲大哭,他當然有他的悲痛,但是他也有他的堅強,他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掉淚,只在她一個人面前痛哭。

  她還沒有開口,他便將她緊緊抱住,抽噎著說:「千顏,從今以後,我就是孤獨一人了!」

  她用雙臂抱著他,柔聲說:「怎麼會?殿下還有我啊。」

  那年說出那一句話時,沒有想過這其實是一句事關一生一世的承諾。

  而今,烏雲壓山,風雨將臨,她卻要反悔食言,退出他這場極致重要的戰爭?

  那盞六角宮燈的光影投影在窗紙上,暖暖的黃色、微弱的光亮,像是此刻的兩人,弱小,卻彼此溫暖。

  她決定了,她下定決心了,她不會再彷徨顧盼、猶豫退縮了。

  伸出雙手,將他抱在懷中,方千顏堅定地說:「殿下,唐川威脅不到我,因為我是殿下的人!但是我們兩人必須做出一個決定,讓我們不但可以度過眼前的難關,讓勤王倒向我們,讓攝政王啞口無言,還要讓我們有反敗為勝的能力!」

  他訝異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間神情大變,從失魂落魄變成神采奕奕。但是他喜歡她現在的樣子,喜歡這種即將迎接戰鬥的激動和興奮。

  攬緊她的腰,他急問道:「妳有什麼妙計?」

  她的美眸輕睞,檀口微張,「舍車保帥,瞞天過海。」

  兩日後,在唐王府的門前出現一具屍首,那人橫屍在王府門前,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和一卷細若髮絲的銀線,那銀線其實是生鐵煉就,堅而韌,極難折斷,卻可揉搓成團。

  這具屍首的出現再度轟動京城,因為是清晨打更者先發現這具屍體,消息很快便傳到九城提督和刑部,立刻有人來把屍首運走,但是城內依舊有很多人看到屍首,於是有人傳言,這屍首有可能就是前日登封樓命案的元兇,畏罪自殺,也有人猜測說這不過是移花接木,用來掩蓋真相的替死鬼。

  無論真相究竟如何,在屍首出現三日後,九城提督和刑部同時宣佈登封樓命案結案,此人乃是自殺,手中所握的那條生鐵鑄造的銀線,正是登封樓殺人時的作案工具。

  兩起命案轟轟烈烈的出現,又莫名其妙的結束,兩名死者的身分究竟是誰,外人並無從知曉。

  不過有人親眼見攝政王去了敬德軒和勤王會面,應該是談及此案內情,但是攝政王離開時卻面色凝重,可見結果並不令人滿意。

  有人猜測,這一案,可能讓勤王和攝政王結了梁子。

  皇宮之中,東宮追雲殿內,唐世齡正在吃晚膳,方千顏為他布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天,此時殿門外有人輕聲說道:「殿下,奴婢回來了。」

  「是靈兒。」方千顏起身去開門,殿門外靈兒一身黑衣,剛剛摘掉面紗,笑容可掬地走進來,「不出殿下所料,勤王果然和攝政王翻臉了,剛剛奴婢聽到勤王正在說無論如何要為世子報仇。」

  唐世齡的嘴角向上翹起,「勤王就這麼一個兒子,向來愛如珍寶,如今兒子遭逢不測,自然是又悲又怒。一個莫名其妙死了的人就說是兇手,要我,我也不信。」

  方千顏看著他,「事情鬧到現在,殿下也該出馬去看一看勤王了。」

  唐世齡用手帕擦著嘴角,「不急,勤王應該會來看本太子的。」

  果然,到了次日,勤王進宮求見太子,在追雲殿內,勤王形容憔悴,剛剛要給太子見禮,唐世齡一個箭步上去,抱住勤王突然放聲大哭。

  「叔父,是我不好,連累堂哥殞命!那個殺手一定是沖著我來的,堂哥當日是為了救我才不幸遇害……」他一邊說,一邊抽噎。

  隨著他的哭聲,勤王也已老淚縱橫,早已哭得雙眼紅腫,此時更是幾乎哭幹了雙眼。

  方千顏扶著勤王坐下,也流著淚說:「王爺這幾日一定心力交瘁,先坐下來再說。」

  「那一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勤王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才開口問道。「我本來想當日就來問內情,但是聽說殿下受傷,想是不便打擾,才一直忍到今天。」他看著唐世齡被厚厚白布纏裹的傷口,顯然傷勢嚴重。

  唐世齡黯然說道:「侄兒受傷之後先是昏迷了一日,然後又發高燒,雖然想見叔父,可攝政王一直看得嚴,不讓宮中的人放侄兒出宮,侄兒心裡也很著急。」

  「攝政王竟敢軟禁殿下?!」勤王大怒道,「這混帳真是把自己當作可以隻手遮天的大人物了?!」

  方千顏為唐世齡遞過手帕,跪倒在兩人面前說道:「殿下現在心情激動,可能說不清當日情景,還是奴婢來說吧。殿下雖然已經十六歲了,但是行動坐臥都很受限制,縱然出宮,保護殿下的侍衛都是攝政王親自挑選的眼線,所以那天殿下約世子在登封樓見面,也是因為那裡挨著攝政王府,平日殿下出宮,攝政王只許他去登封樓。

  「世子和殿下見面之後,兩人本來相談甚歡,不想突然有人從外面翻窗而入,二話不說就手持利刃去刺殺太子殿下,當時奴婢嚇傻了,手足無措,殿下也已經呆住,唯有世子反應迅速,挺身去救,但是世子當時身上沒有佩帶武器,本能地抬手去擋,卻被那刺客一刀砍斷了手腕,然後那兇手再去剌傷殿下之後,世子從後面一把抱住剌客,剌客就反手用一根奇怪的銀線勒住了世子的脖子,世子就……」

  說到這裡,她似是因為回憶而驚恐得說不下去了,哽咽了好久,才又繼續說道:「奴婢當時嚇得嗓子似是被人掐住了,幾乎說不出話來,當那刺客再撲過來的時候,奴婢抓起一把凳子砸向刺客,大聲呼喊救命,樓下侍衛這才沖上樓來,刺客大概是怕寡不敵眾,就從窗子一躍而下,從後街跑了。」

  勤王默默聽完,然後點點頭,「刺客從後樓翻窗上來,又從後街逃跑,顯然全然不擔心被攝政王府的人看到。」他又問:「這樣的行刺之事,以前曾經有過嗎?」

  「從來沒有,所以殿下也很震驚。」

  勤王握著唐世齡的肩膀,「殿下可曾想過刺客背後的幕後主使者是誰?」

  唐世齡輕輕顫抖,「我……我不敢猜。」

  勤王逼問:「是不敢猜,還是猜出來了,卻不敢說?」

  他捂著臉,「叔父不要逼我了,您該知道我現在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否則為何要連臉面都不顧了,請叔父幫我……」

  勤王沉吟片刻後,說道:「殿下不說,我心中也明白那人是誰。好,我們今日都不要說出那人的名字,但要把他的名字刻在心裡,總有一天,我會替子翼報仇!那十六郡的條件我可以緩一緩,近日我要扶靈回鄉,殿下這邊若是有事,可叫人傳話給太醫院的丁太醫,那是我的人。」

  唐世齡握緊勤王的手,「叔父放心,若是侄兒得了江山,一定會與叔父同享榮華!但眼下對手實力強大,侄兒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殿下要記得韜光養晦、按兵不動,身邊的親信總得多培植幾個,不能每次出門都讓人盯著。」勤王耐心教導著,「馬上就到大比之年了,今年的科舉中選名單,殿下若是能夠選其精者留為己用,也許這些人都會是殿下日後的得力助手。」

  唐世齡雙眸大亮,笑道:「好!多謝叔父指教,侄兒一定牢記!」

  送走了勤王,唐世齡伸了個懶腰,「去打盆洗臉水來,本太子要洗臉。」

  方千顏一笑,「沒想到殿下在勤王面前可以哭得這麼逼真,奴婢都要信以為真了。」

  他哼道:「這老傢伙不以情動之,怎麼讓他真的肯站在我們這邊?只是妳留下的那個死人……確認沒問題嗎?」

  「那是奴婢尋的一個流浪許久的瘋子,仵作肯定能驗出一些破綻,攝政王也一定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兇手,但無所謂了,只要勤王相信這是攝政王故意拉出來騙他的替死鬼就好。」

  「唐川暫時應該不會為這件事來煩我們了。今天勤王提的那個建議倒是很有趣,只是大比之事,唐川肯定讓心腹朝臣去辦,本太子要怎樣插手呢?」

  方千顏笑了,「殿下怎麼又糊塗了?這天下既然早晚是您的,那您做為尚未登基的天子,去巡視科舉現場難道不應該嗎?巡視之後參與閱卷,親自圈定前三甲,這在歷史上也是有先例的。」

  唐世齡開心地說:「千顏,本太子就知道妳是我最得力的人,只是這件事還得瞞過唐川,要是讓他提前知道我們要去考場,肯定又要阻止。」

  「那是自然。」

  唐世齡見這件大事暫時平息,心情大好,拉過方千顏坐下,「千顏,這回多虧有妳,此事才能如此圓滿,妳說,妳想要什麼?本太子一定都給妳!」

  方千顏微微一笑,「奴婢為殿下做事,幾時要過獎賞?若說要什麼獎賞……」她的目光遊移,停在掛在屋角的那盞六角宮燈上,「就把這宮燈賜給奴婢吧。」

  唐世齡一愣,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目光停留在宮燈的一瞬,他的記憶也瞬間跌落回憶,久久後,他聲音一沉,「千顏,我永遠不會忘記妳在我所有的危難時刻都陪在我身邊,所以,我也不會辜負妳。」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專注地望著她,眼帶笑意,「我說了要娶妳為妃,就一定會做到!」

  「殿下最好打消這個念頭。」她淡淡的一句話,澆熄了他的熱情。「奴婢不僅不能做殿下的妃,而且……奴婢還要請殿下准許奴婢離宮。」

  「離宮?!」唐世齡大驚失色,「妳要走?!妳要丟下我?!」

  「不是丟下殿下,而是奴婢要幫殿下完成您的大業。殿下不是說過,登封樓應該是唐川的眼線之地,若我們也有這樣一座樓,殿下就可坐知天下事。」

  唐世齡振奮道:「這件事原來妳也有主意了?」

  「奴婢去宮外看過,能夠符合三教九流都會去,又掩人耳目的地方只有一處——百花街。」

  「百花街?」唐世齡出宮次數雖然多,但是去過的地方卻很少,第一次聽到這街道的名字,便好奇地問:「是種花賣花的地方嗎?」

  「不是。」方千顏清清嗓子,「是男人們的銷金窟。」

  唐世齡還是不大明白,他自小讀的書、接觸過的人,從來沒有講這些東西。

  方千顏也有點不好意思講得太明白,只得說道:「哪天殿下和奴婢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科舉那天,咱們一起出宮,兩件事一起辦了!」唐世齡一時間雄心壯志、鬥志昂揚,恨不得現在就是和唐川的決戰之日,不想一日一日的等了。

  轉眼間,勤王扶靈返鄉,日子又過了月餘。

  科舉最後一試那天,唐世齡再度出了宮,這一回他沒有提前知會內侍,為的就是少人跟隨,他和方千顏騎了馬,兩人直奔三試考場。

  考場就設在翰林院內,詔河的科舉四年一次,每次都要分三試,比到最後,考生被刷得只剩下百餘人。

  唐世齡的突然駕臨,令主考官大為驚詫,不得不手忙腳亂地出來迎接他大駕。

  唐世齡笑咪咪地蹦跳著進了翰林院,像個充滿好奇的孩子,一間一間考場看過去,他雖然穿得並不是太子常穿的明黃色服飾,卻也格外引人注目,畢竟在這莊嚴肅穆、令人大氣都不敢出的考場中,忽然有這麼一位少年前呼後擁的走進來,所有學子都不得不抬頭看他。

  唐世齡一路走過去,看到一名考生正在奮筆疾書地寫著文章,便走到近前,站定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那文章中有一句話——故詔河江山皆為王屬,廟堂之高,江湖之遠,皆非侍君艱難之崇山峻嶺,豈不聞: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唐世齡忽然出言問:「你寫的這些不過是前人大話,如何侍君,你知道嗎?」

  那人抬頭看他一眼,對他這份備受四方關照的架式震得愣了一下,隨即答道:「侍君之道貴乎一個忠字。無論是盛世之時,還是國亂之日,對君忠心如一,順境不逢迎,逆境不拋棄,就是最大的侍君之道了。」

  唐世齡又說:「大話好說,實踐難行,若你做了官,天下財色都在你眼前,你能不動心?君主、道義什麼的只怕早就丟在腦後了。」

  那人有幾分正直的傻氣,聽他這樣一說,也不管他是誰便怒道:「閣下又不是我,怎知我會為財色動搖?我十年寒窗苦讀,並非是缺衣少吃,不過是為了能在詔河青史上留下一筆。小兄弟不是我的知音,還是早早離開,別妨礙我答卷!」

  旁邊主考官喝道:「大膽!你可知這是誰,是當今太子!」

  那人愣住,唐世齡卻燦爛笑道:「聽你說得頭頭是道,不過紙上談兵的人這天下多得是,能做大事的卻沒有幾個,若你今科高中,我倒想看看你是否能踐履自己今日的豪言壯語。」

  他丟開此人,一路又看了十來張考卷,選了三、四人問了話,大家都知道他是太子之後,所有人都答得極其謹慎小心。

  唐世齡在考場轉了一圈之後,去了後堂喝茶。

  主考官恭恭敬敬地在旁邊垂手立候,聽他詢問:「這三試的考生有多少人?」

  「回稟太子殿下,今年應屆舉子一共是五百七十一人,這第三試還剩下一百零二人。」

  「將考生的名冊拿來給本太子看。」

  名冊遞上,唐世齡看了一遍,提筆在幾個名字上畫了圈,說道:「這三人就是今年科舉的前三甲了。」

  主考官驚住,連忙說:「殿下,這只怕不合規矩,三甲的試卷要翰林院的幾位考官聯合審閱之後一同上報攝政王,才能定下……」

  唐世齡陡然變臉,「怎麼不合規矩了?各朝歷史上也有皇帝在考場中欽點前三甲的事情,這事不是你們寫到史冊裡的,還說成佳話?怎麼現在本太子就點不得?是欺負本太子年紀小,所以本太子說的話就不算數嗎?還是你們這些主考官都收了考生的賄銀,到底誰能得到什麼名次都改由你們說了算?」

  「微臣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就照著本太子說的辦!」他將名冊丟給主考官,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翰林院。

  在翰林院的大門外,方千顏正拉著兩匹馬的韁繩翹首等待,見他出來,笑問道:「都辦妥了?」

  「嗯。」他縱身躍上馬背,低聲笑道:「妳沒有看到那主考官的表情,真是有趣。本太子就是要他左右為難,不管這三甲最後到底是不是我選的那三人,那幾人的「忠誠」我是要定了!」

  來時他們已經想過,如果主考官膽敢公然抗令,或者唐川否決了他的獨斷抉擇,他可以以此為由,向那落選的舉子示好,然後再安排他們入朝做事。若是最終順遂了他們的意思,的確是那三人得到三甲,那他們就算是天子的門生,豈有不全心回報的?

  「咱們現在就去百花街吧?」唐世齡對那個地方充滿好奇和嚮往。

  方千顏有點尷尬地說:「天色還早呢,奴婢要先去換衣服。」

  「為何?」

  「因為那地方……是不許女人去的。」

  夜晚的百花街燈火通明賓客如織,方千顏和唐世齡混跡于眾多的客人之中,游走在花街上。

  唐世齡困惑地看著兩邊花樓門前那些花娘妖嬈攬客的樣子,低聲問道:「這些地方都是傳說中的黑店嗎?怎麼拉客人拉得這麼凶?」

  方千顏打趣道:「殿下沒見那些被拉的客人一個個都歡天喜地的嗎?若是黑店,有誰敢進?」

  「那……」

  「多說無益,殿下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說著,她推了他一把,把他推進身邊一座花樓中。

  那花樓名字起得很氣魄,居然叫「拜月宮」,門口的花娘見從門外「撞」進來兩個年輕的公子,立刻眉開眼笑,「喲!我說今日這喜鵲怎麼突然在我家簷下做了窩,原來是晚上有貴客到。兩位公子……呀,這麼年輕,不常來我們這裡吧?」

  方千顏特意換了一身男裝,將頭髮束起,還做了兩撇假鬍子貼在嘴唇上方。聽得那花娘問,她為了隱藏自己,就將唐世齡推出去,粗聲說道:「我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妳們可得好好招待。」。

  「那是當然啊!」花娘笑得臉上的笑紋都要擰在一起了,沖著樓內大喊道:「青娥、嬋娟,快來招待貴客啊!」

  從樓內應聲出來兩名穿得花紅柳綠的姑娘,都是濃妝豔抹,渾身香氣襲人,一左一右挽著唐世齡和方千顏,軟言溫語地叫著「公子」,將他們拉了進去。

  唐世齡雖然沒來過這裡、沒聽說過這裡,但見這裡的女子個個說話嗲得恨不得把別人的骨頭都酥軟了,而且身上的衣服也是能少穿就少穿,玉腿酥胸都在薄紗之下若隱若現,他縱然再無經驗,也猜得出這個地方是哪兒了,便回頭問方千顏,「這裡是青樓?」

  「對,只有青樓,才會把三教九流的人都拉到一起。」她在旁邊捂著嘴笑。她塞給那招呼自己的女子一錠十兩銀子,「我這位小兄弟第一次來,沒見過什麼場面,妳們也不要說太多的葷段子,他家教嚴、面皮薄,聽不得妳們那些事兒,只彈幾首曲子聽聽就好。」

  青樓女子一愛財,二愛的就是俏郎君,若是你有財又有貌,當然什麼都聽你的。

  唐世齡被安排進一間單獨的雅間,招呼他的花娘忍不住在他的臉蛋上摸了一把,笑道:「這麼嫩的公子在這兒可是少見,還是個雛兒吧?今夜要不然就讓奴家伺候您,包你心心滿意足。」

  唐世齡聽出她話裡的挑逗之意,臉色霎時變得陰沉,撥開她的手說:「我不喜歡別人隨便碰我。」

  方千顏生怕他不懂這裡規矩掃了別人的性子,忙說道:「都說了我這兄弟家教嚴、面皮薄,妳們那套嫵媚勾引人的手段就別使在他身上了,只要唱兩段曲子,或者講兩個市井間有趣的故事就好了。」

  那兩個花娘都覺得無趣,但看他們出手實在大方,要知道在這裡陪宿一夜,就是頭牌花娘也不過二十兩銀子,他們進門隨手打賞就是十兩,可見出身必是豪門,絕對不能慢待。

  那名叫青娥的花娘問:「不知道兩位公子想聽什麼樣的曲子?」

  「揀妳們拿手的唱就好了。」方千顏小聲對唐世齡說:「人家就是靠賣笑為生,你端個大少爺的臉色給人家看,更會被笑話是不解風情的雛兒。」

  她吹氣如蘭、笑意盈盈,唐世齡側目看她,正看到她嘴唇上面的兩撇假鬍子,頓時覺得十分好笑,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見他笑了,那名叫嬋娟的花娘也陪笑道:「既然如此,奴家就給兩位公子唱一首和拜月宮有關的曲子吧,內容說的是本朝一位貴人的故事。」

  青娥抱過琵琶來,一段叮叮咚咚的弦樂聲後,兩人搭唱道:「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世間多少不盡事,且在街角巷口聞。當年羅家有一女,才高貌美正青春。唐家有子風華俏,文武雙全羨煞人。兩家門當戶也對,都道該把姻緣成。誰料宮中傳聖旨,羅女入宮兩相分。難分終有辭別日,只道情斷空餘恨。

  「轉眼春秋過幾場,羅女枝頭做鳳凰。一人之下萬人上,午夜夢回思情郎。情郎入朝成重臣,後花園中訴衷腸。皆言別後情未斷,不羨神仙羨鴛鴦。情潮脈脈似江水,宮規禁令成飛灰。巫山神女天涯夢,暗通款曲多幽會。皇帝驚聞一病倒,扁鵲再世也難回。萬歲身故數月後,太子忽然降世間。若說皇家多奇事,太子身世第一樁。莫非血脈屬他人,莫非另有一父王……」

  「住口!」唐世齡勃然大怒,猛然躍起身,一腳踢在那正在唱曲的青娥身上罵道:「妳們好大膽,不要命了!竟然敢在這裡隨口捏造皇家秘聞,將謊話說得跟真的似的!都該拉出去斬了!」

  青娥被他踹倒,哎喲哎喲喊著疼,嬋娟丟下手中的琴,急忙出去叫人,方千顏見事態不妙,立刻拉著唐世齡就往外跑。

  外面熱鬧烘烘的,也沒人注意到他們,等到樓內的打手發現他們不見了並追出來時,兩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天晚上兩人沒有立刻回宮,唐世齡的臉色一直很難看,難看到甚至不和方千顏說上一句話。方千顏也知道今夜之事極其嚴重,她甚至猜測唐世齡會找人封了那座花樓,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後,兩人兩匹馬,在夜色中漫無目的的緩緩前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照在地上的那層瑩白月色漸漸被烏雲遮去,他忽然拉住馬頭,問道:「千顏,他們為什麼要傳這種污穢不堪的謠言?」

  她連忙小聲回答,「市井之中傳的都是越聳動越好,這樣才能吸引聽客的耳目,您這些年在登封樓聽那些說書人說書,不也是越亂編造的聽客越多?」

  唐世齡側目看她,「今日這兩人是妳安排的?」

  她忙擺手,「奴婢有幾個膽子,敢專門安排人在殿下面前說皇后的是非?今日真的純屬巧合。」

  「但她們不知道已經幾百次地把這故事唱給那些嫖客聽了。」唐世齡獰笑一聲,「真是可惡至極!」

  他抬頭望著天,過了許久,又說道:「但這裡的確是個好地方。」

  嗯?方千顏以為他還在生氣,可是依稀看到他嘴角微微上翹,似是有笑意?

  「這裡既然能編派我母后的故事,也就能編派別人的故事,若是我們也有這樣一個地方,就可以把唐川謀朝篡位的故事傳得人盡皆知。」

  方千顏聽他這樣一說,立刻響應,「是,這正是奴婢的意思。只是這百花街上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若建一座花樓,樓中之人也都要是可信之人,所以奴婢希望殿下准我離宮操辦這件事。」

  唐世齡的眸光又似黯淡下去,從齒縫中擠出一句,「不……千顏,我不想妳來做這種事……」

  「殿下信不過我?」

  「不是。普天之下,本宮唯一能信的人只有妳。」他長吸一口氣,「但是這種地方,不是好女人能待的。」

  她怔了怔,微微一笑,「我為了殿下的「大計」,如今人也殺過了,謊話也說了,還算什麼好女人?若世間真有阿鼻地獄,日後我就是要掉入其中的,那不妨就讓奴婢身上的罪孽再多幾重,總好過日後後悔一事無成。」

  「我不要妳去什麼阿鼻地獄!」他的神色強硬,「我要的是妳和我一起打天下,坐江山!」

  「殿下什麼都不肯犧牲,就一味只想得到,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買賣?」她盯著他,「說實話吧,如今我在攝政王面前已經是備受矚目的人物,上次攝政王召我去見,已經明確表示要嘛就我拿命去換那命案的結局,要嘛就要我立刻離宮。縱然他忍下眼前這一口氣,不能把殿下怎樣,但早晚會對我下手的,殿下若想讓我在您身邊留得再久一些,真正為殿下效力一生,就請放我出宮吧。」

  唐世齡呆呆地看著她——她的堅決、她的冷靜、她的條理分明,顯然意味著她早已決定了自己下一步該走的路。

  但是放她出宮?他怎麼捨得?他早已習慣了一睜眼就看到她,早已習慣了每天和她耳鬢廝磨的日子,若是她走了,他的身邊就真的再無一人可以溫暖、可以依靠。

  心,會孤獨,孤獨到最後,活著就像死了一樣。

  他有很多的擔心是他不願放她出宮的理由,她很年輕,卻很獨立;她有主見、有想法、有巧智、有勇氣,最重要的是,她是這麼的美,美得讓人炫目,美得連唐子翼都會一時忘情,為了她中了他的埋伏,如果她離開他的視線,將這份美麗坦坦蕩蕩的呈獻給全天下人看,會有多少男人為她瘋狂?

  可是她的謀劃、她的設想,卻全都是為了他好,為了他的「大計」,為了兩個人的夢想。

  「殿下什麼都不肯犠牲,就一味只想得到,天下哪有貧樣便宜的買賣?」

  她的話,犀利的戳中他的心事。

  原來他最大的問題是他內心的自私霸道,徒有雄心壯志,卻又怯懦膽小,一步都不肯邁出,這樣拖下去,他到底要熬到什麼時候才能熬到登基的那一天?熬到全天下人都相信他其實是攝政王的私生子嗎?

  驀然間,忽然想到唐子翼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其實殿下何必著急,雖然殿下未能十四歲親政,但也許到了十八歲,唐川終究會把朝務交還給您的,坊間不是有傳聞說……」

  當時隨便一聽的話,並未放在心上,也沒有深思這句話背後的深意,今天伴著那青樓女子的彈唱,他才赫然明白,原來唐子翼是在暗示他其實是唐川的私生子,所以這江山由他們「父子」誰來坐、幾時坐,都是無所謂的。

  混帳!竟被逼得已無退路了!

  他蹙緊雙眉,幾乎將下唇咬破,手指越握越緊,已經摳得掌心肉生疼。

  「殿下……」方千顏見他神色不對,心下擔心。

  他驀然回首,望定她,艱難說道:「好,本太子答應妳離宮。」

  倏然間,她的心中並未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喜悅,反而滿滿都是感傷和失落。

  再不能長伴他左右,給他梳頭、替他更衣。他的寵信、他的孤獨,都要讓與別人去分享了。

  不舍,不舍的滋味竟然是這樣心痛,彷佛她這一走,預示著的是再也不能回頭,再也不能掌控和預知未來。這未來,也許會吞噬掉所有的一切——曾經擁有的,和未來將要獲得的。

  真希望許多年後的她可以站在已經身著帝服的他面前,欣慰地說——今日一切之犧牲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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