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年後,在百花街中,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座新的花樓,名叫綺夢居。
綺夢居的主人是誰,起先並無人知道,只知道原本這裡的拜月宮被人花大筆銀子買下,然後樓裡樓外重新整修了一番。
綺夢居開張那日,門外貼了一幅楹聯——
願枕嬌花聽流水
長臥秋葉醉清風
這楹聯寫得很風雅,一改別家的豔俗,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綺夢居裡的女子,大多也穿得並不像別家那樣輕薄到恨不得袒胸露肚的,反而是端莊優雅,看上去都像是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反而另有一番風情。
開張三日,綺夢居就聲名大噪,因為此居的女子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而且清秀婉約,是名副其實的溫柔鄉。
但是綺夢居的真正主人是誰,依然還是沒人知道,因為——方千顏這兩日都在皇宮中。
苦心籌備一年,方千顏卻在關鍵的時候留在皇宮中,因為唐世齡不高興了。
越臨近綺夢居開張,她就發現唐世齡越不開心,事實上她離開皇宮這一年,也並非走得多遠,她只是以重金收買訓練了一些死士,並尋找那些自願在綺夢居中做事的姑娘。她不想做那種逼良為娼的惡人,也不喜歡凡花俗草,所以費了好大一番心力氣力,才找到二十名符合她心中樣子的歌妓和花娘。
每次她離開京城,都會先去和唐世齡道別,每次回來,也會到宮中和他見面。她感覺得到,這一年唐世齡越發的不快樂,每次她回來或者要走,他都緊緊拉著她的手,不捨得放開。
有一天,他黯然說道:「千顏,我有些後悔了。」
她柔聲勸道:「殿下馬上就要十八歲了,還要做那小孩子的事兒嗎?說出去的話就不應再隨意更改,君無戲言啊。」
縱然如此,當方千顏告訴他說綺夢居已經籌備完畢,將要開張接客時,他卻忽然強硬表示,「開張可以,但這兩日妳不許去露面。」
她哭笑不得,「哪個店鋪開張,老闆會不到場?沒有我坐鎮,那裡若出了亂子怎麼辦?」
「反正就是不許妳去!」他的態度又回到兩人想識最初的蠻橫不講理。
方千顏其實也能猜到他的心思,便安撫說:「我只是那裡的老闆,又不是樓子裡的花娘,接客這件事我是不會做的,平日也不過在後面的屋子裡待著,殿下不用擔心。」
但唐世齡還是板著臉。
第三日,方千顏真的必須回綺夢居去了,服侍完唐世齡吃了晚膳之後,她想悄悄離開,唐世齡卻拉住她的手道:「我跟妳一起去。」
綺夢居開張三日,在京城中已經博得一些名氣,雖然方千顏不在,但她早已將這樓中的姑娘調教得很好,與別家青樓的調教方法不同,她在宮中生活多年,知道宮中女人們為了博得別人的歡心會做哪些功夫,而這功夫必然不能太過輕佻,男人們在外面吃花酒,要的就是情趣兩字,若只是貪圖一時的歡愉發洩,隨便一個便宜的窯館兒都能解決。
她開綺夢居的目標本也不是為了伺候那些普通嫖客,而是要招待真正在朝中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大富之家出來的人,眼界自然比一般人要高,想聽想看的,也絕非幾首淫詞豔曲而已。
她專門聘請了教習教得花娘們能唱百首詩詞歌賦,其中一大半人也可以吟詩對詞,來這裡銷金之人,除了要溫言軟語的溫柔鄉之外,還可以覓得一個紅塵知己,豈不心滿意足?
方千顏來到綺夢居門前時,只見門口停了數輛馬車,還有兩頂小轎,她微微一笑,指著那馬車說道:「不是四品以上的官,可乘不起這樣氣派的馬車。」
「朝廷明令禁止官員嫖宿青樓,但就是屢禁不止,攝政王就是這麼給本太子當家的!」唐世齡冷笑。
兩人下了馬車,門口的一位姑娘看到她,笑著迎過來,「方姊姊,您可來了!樓裡姑娘幾日不見您,都急得慌呢。」
「急什麼?」方千顏拉過唐世齡,「難道有人敢來鬧事不成?」
「倒不是鬧事,而是來了幾位大人物,姑娘們不知道該怎麼招呼。其中一位點了挽碧,另一位也要挽碧伺候,兩邊有點僵持……」
「什麼大人物?總不是攝政王來了吧?」方千顏笑著瞥了唐世齡一眼。
「一位姓藍,一位姓胡,兩個人應該是認識,見面就打了招呼。」
她挑挑眉,「我知道了,吏部侍郎藍尚奇,另一個八成是工部侍郎胡沖。這兩人平日在朝上就是死對頭,沒想到會跑到這裡來為了一個花娘爭起來,要不我去看看吧。」
唐世齡拉了她一把,皺眉道:「不許去!」
「為何?」
「他們八成認得妳。」
方千顏想了想,「也是。那就這樣吧,鶯歌,妳去把兩人拉開,讓他們下棋,就說既然都是文人,也不要做粗魯的事兒,咱們自有風雅的事可做,今日誰下棋贏了,挽碧就跟誰。」
她拉起唐世齡走上二樓,來到拐角的一扇門前,推開門道:「殿下請吧,這裡就是我們的私室,不會有外人闖進來的。」
唐世齡走進屋內看了看,屋裡的佈置竟然和他的寢室一樣,他不禁怦然心動,回頭看著她,「妳是故意的?」
「殿下以後只怕會常來我這裡走動,隨便帶您進一屋,怕您不習慣,故而就先佈置好了這一間,也不可能和殿裡的完全一樣,但總能有個舒服的地方坐一坐吧。」
唐世齡坐下來,看著她,「像今日之事,妳日後還會遇到千百件,妳都知道該怎麼處置?妳有沒有想過,可能有些事會鬧到妳都收拾不了的地步?」
方千顏一笑,「男人在這裡鬧事兒,無非是為了面子和樂子,只要讓他們有了面子、得了樂子,就不會有什麼事兒了,更何況官員嫖妓這種事本來就是彼此心照不宣,他們能把綺夢居怎麼樣?」
唐世齡拉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仰著臉問:「那……妳需要接客嗎?」
她的手指在他臉頰上一抹,笑道:「這要看殿下許不許了。」
他的眼瞼一垂,說:「我想喝杯酒。」
「酒,我這裡要多少有多少。」她拉開旁邊的一個櫃子,裡面赫然放著酒壺和酒杯。「這還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酒,外面的酒口感都比較糙,比不得宮裡的甘醇。還有殿下素來喜歡的茶葉,我這裡也都有備好,若不是怕殿下留宿宮外會引起攝政王的留意,殿下就算是在我這裡睡上一覺都無妨。」
她舉著酒杯走到他面前,靠著他的膝蓋將酒杯遞上,嬌聲說道:「到了這裡,就像是回家一樣。」
唐世齡握住她的手,也握住那酒杯。他還記得當年唐子翼讓她倒酒時,曾經暗中輕薄過她的手,那時候,他砍了唐子翼的手,如今,他握著這只手,不想放開,彷佛只要一鬆開,她就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走。
就著她的纖纖玉手,喝下那杯酒,唇齒間的酒香的確和宮中的一樣。眼前的人、身邊的景、口中的酒,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彷佛什麼也沒有變過,但是在追雲殿中,他永遠不會聽到外面這樣聒噪的絲竹之聲,聽不到男男女女恣意的調笑聲,鼻翼前撩動的香風也比宮內的濃郁,縱然這綺夢居走的是高雅之品,但行的依舊是赤裸裸的男女之欲。
身處這裡的方千顏,真的能獨善其身嗎?真的不會被別人搶走?
方千顏看他的眉心又緊蹙在一起,不由得像以往一樣輕輕撫過那一團糾結,「殿下又在想什麼?總是這麼不開心。這一年咱們也算是做成了不少事——勤王已經答應借兵,綺夢居總算開了張,殿下欽點的那三甲人選入了朝,都一心向著殿下,連禁軍侍衛長都被殿下拈了錯貶職,換成了您的人,如今殿下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只有一件事,沒有變過。」他喃喃說道。
「什麼事?」她不解。
他舉目望她,「我們倆的關係,還是這樣。」
她一笑,「不是這樣還能怎樣?」
他的臉微微泛紅,「我要做妳的男人。」
她的臉霎時通紅,緊張得眼前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唐世齡握著她的那只手好像變得火燙起來,他的指尖向上攀爬,滑入袖內,握到她的手臂。
她輕聲說道:「殿下,現在還為時太早……」
「不早了。」他倔強地抿著嘴角,「詔河的男孩子,十六歲就可以娶妻,我已經老了。」
她被他這句話逗得忍俊不禁,正要啟唇笑時,他整個人就湊了上來。
當年的一個初吻之後,這一年多裡,兩個人幾度也有親昵的機會,卻都被她避過了,心裡隱隱的想再靠近一些,又怕靠近後丟掉的是自己丟不起的;賭掉的是自己輸不起的。
但是今日他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容她退縮,也不容彼此有任何後退的餘地。
他的身體是她自小看到大的,但是當皮膚火燙地焦灼在一起時,她才發現他原來沒有她所認為的那麼清瘦,常年刻苦的練武,讓他渾身已經有了肌肉的線條,更不是少年時那窄窄的肩膀和腰身,他是這麼強健有力,完全有了一個成年男子該有的身材,但他的呼吸急促,還有幾分毛躁和不知所措,顯然這全無經驗的第一次讓他有受挫和屈辱感。
她輕歎口氣,攬住他的腰道:「殿下不必這麼性急,我其實可以先找兩個有經驗的花娘來……」
他怒了,「本太子的第一次只給妳!」
依舊還是充滿孩子氣的話,可是他的索吻卻激烈得如狂風暴雨,讓人沒有抵抗的力氣,就像他這句孩子氣的告白,讓人惶恐,又讓人感動。
淡淡的酒香在唇齒間撩動,雪白的肌膚染上一層薄薄的紅色,然後一個個吻痕猶如綻開的花蕾,悄然盛放。
不管外面是怎樣的聒噪熱鬧,這間屋子中屬於兩個人的春色卻是旖旎而又恬靜的。
「妳這個妖女!本太子要妳好看!」
「等殿下成人了,奴婢隨時可以侍寢,奴婢反正要做殿下的人,還忌諱什麼?」
「千顏,從今以後,我就是孤獨一人了!」
「怎麼會?殿下還有我啊。」
「千顏,等本太子坐了天下,就封妳為妃!」
「殿下,唐川威脅不到我,因為我是殿下的人!」
「千顏,我是真的喜歡妳!妳一定要像我喜歡妳這樣也喜歡我,否則……我活著就實在是沒什麼意思了。」
過往種種猶如夢一般從眼前流過,她的相伴相隨,他的霸道固執,都在今日成了真實的痛和快樂。
疼痛襲來的時候,她抱緊他的肩膀,今生第一次逾越了她的身分,忘情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全身肌肉緊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流下,滴在她雪白的頸子上,又被吻碾碎過去。
等到她嬌吟婉轉,他箭在弦上,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切已成定局,無可挽回了。
狂風驟雨瞬間席捲一切……
方千顏模模糊糊地想起綺夢居門前的那對楹聯——願枕嬌花聽流水,長臥秋葉醉清風。
原來那楹聯寫的實在是太過文雅含蓄了,怎能一語說清這令人驚心動魄的時刻?
她還能藏得住什麼?她連自己的心都藏不住了,那些天大的秘密被揭破時,會不會也是這樣的驚心動魄?
從來,她都是要等到他入睡後才能去睡,而今日她又累又倦,第一次在他的懷抱中先行睡去。
依稀彷佛,最後他在她唇上留下一吻,和著不知道是他們誰流出的淚,鹹澀,溫熱。
綺夢居就這樣招搖而又安靜地存在了,唐世齡每個月都要出宮一次,到綺夢居看方千顏,或者說來和她幽會。
界線突破之後,他再也不隱藏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比少年多一些的欲望,他喜歡全身心地霸佔著方千顏的感覺,喜歡看她婉轉承歡在自己身下,甚至皺著眉頭故意嬌嗔的樣子,那都是在宮中時看不到的。
唐世齡的存在對於綺夢居的人來說卻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人人都知道老闆方姑奶奶有一個「男人」,很嫩的男人,年輕、俊秀、孤僻、冷傲,又愛她愛得要死。
有一天挽碧打趣地道:「那位小公子還不滿十八歲吧?是哪家的名門公子?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低,能被姑奶奶您的繞指柔這樣牢牢繞在手心裡,他家爹娘不管嗎?」
方千顏淡淡道:「他爹娘都已經去世了,妳們也不要打他的主意,更不要問他是誰。」
她曾經和唐世齡提議過,不要太頻繁的出宮,更不要太頻繁的到綺夢居來,以免引起唐川的注意,但是唐世齡提出要求,若他不來,她就必須每月至少入宮一次。
方千顏很無奈,因為無論是他出宮,還是她入宮,都勢必要進入唐川的視線範圍之內。當年她突然離宮,宮內的人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唐川肯定明白她是為了避禍,後來她偶爾回宮,十次也有八次並不走皇宮正門,而是翻牆躍入,就是為了不讓唐川注意到她依舊潛伏在唐世齡的左右。
終於有一日,方千顏正式和唐世齡提出,「殿下若是再不以國事為重,只是沉湎女色情欲之歡,那還不如越王勾踐呢,幾時能報吳國之仇?」
被她這樣當頭棒喝,唐世齡終於接受了勸告,收斂許多。的確,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每一件都急在眼前。
自勤王答應與他們聯手之後,雙方一直在暗箱操作,勤王提供金銀、提供人力,當然勤王要換取的終究還是江山版圖的一部分,只不過從最初的十六郡半壁江山,降到了十二郡。
即使明知道這算是引狼入室,他們也別無選擇。
與此同時,方千顏一直在暗中訓練的那批殺手死士也開始收到成效。
風波不是從京城,而是從京城之外三百里的鎮江府開始的。鎮江府的知府被殺,案子上報刑部之後卻一直沒有結果,不是情殺、不是仇殺,兇手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刑部查了三個月,只能報上一條「疑為江湖草莽所為」的理由,唐川為人嚴苛,自然不認可這樣的結果,下令打回去重查。
緊接著,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果,又在另一處的松江府發生命案——松江府的知府以同樣手法被殺。
兩樁案子先後發案,手法一致,顯然已不僅僅是普通的仇殺,更像是沖著朝廷而來。
唐川震怒,下令刑部必須在兩個月內査明此案真相,以定民心。
唐世齡趁勢到刑部去轉了一圈,痛斥刑部辦案無能,還跑到攝政王府去轉了一圈,冷嘲熱諷唐川的用人之道,並逼著唐川必須許諾,倘若刑部無人能查清此案,刑部尚書必須撤換。
唐川當然不會立刻答應,刑部尚書畢竟是一品要職,哪能隨意撤換?
但沒過多久,刑部一位新上任的年輕給事中從眾多的案情細節中發現了蛛絲馬跡,提出了許多有突破性的思考方向,兩樁案子終於告破,原來是一位江湖盜匪殺人謀財。
此案一破,唐世齡立刻提出擢升那位給事中,唐川思慮之後同意了,將那名年輕的給事中升為刑部侍郎。
而這位新進侍郎,正是當日在考場中敢和唐世齡當面起口角,後被唐世齡圈點為金榜頭名的那位舉子,名叫董橋。
董橋今年二十一歲,在考場上得知唐世齡身分時,他以為自己此科必然無望了,沒想到最後張榜的名單中,竟然看到自己的名字為一甲頭名,這讓他欣喜若狂得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而後他在皇宮中被唐世齡召見,唐世齡對他親切和藹,又充滿尊敬,數次向他請教學問,董橋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儲君充滿了感恩和敬意,當日在試卷中承諾的君臣之道,全都應驗在他和唐世齡的關係中了。
升為刑部侍郎,他可以更近距離的接觸到刑部的機密要案,和刑部尚書拉近關係。這些,不只是為了他的仕途,還有唐世齡的授意,因為在董橋看來,攝政王長期霸佔王權,是最大逆不道的事,而他董橋一身正氣,兩袖清風,若能為江山歸位出一份力,將是千秋萬代都將銘記傳頌的浩大功德。
所以,他心甘情願成為唐世齡的心腹。
與他命運相似的還有當年科舉的第二名許卓和第三名張雲年,這兩人分別在戶部和吏部擔任要職,擢升之快,也是超過一般的官員,而這些,當然也是唐世齡的授意安排。
一直以來,唐世齡心中其實還有一個需要除掉的目標,而這個目標不同旁人,他必須要找一個可靠的人去做,方千顏為他推薦靈兒。
「靈兒入宮多年,聰明機警,功夫也不弱,外人又很少見過她,她若出宮辦事,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會被誰放在眼中?」
方千顏推薦的理由很得唐世齡的心,於是他把靈兒叫來,當面下令,「靈兒,只要妳把唐雲晞帶到本太子面前,我便提前放妳出宮,還賜妳萬金回家置地置屋,妳若願意,本太子還可以封妳做郡主。」
靈兒驚訝地望著他,「殿下說的唐雲晞是攝政王的兒子?」
「是。他現在在重華鎮的東方世家。」唐世齡的眸子冷幽幽地望著她,「我最多給妳一年的時間,本太子要一個活蹦亂跳的唐雲晞,不要死人。」
靈兒遲疑了一下,說道:「那……奴婢是獨自一人去做?」
「嗯。本太子不會輕易將妳的行蹤暴露給別人知道,以免東方家或者唐雲晞看出破綻。若是妳對應付男人沒有把握……」他頓了頓,「去綺夢居找千顏。」
靈兒眼珠轉了轉,笑道:「是找賽妲己吧?」
她跟著太子時間久了,也敢開兩句玩笑,她本來以為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這句話說完後,太子臉色一變,鐵青著臉竟沒有再出聲,這讓靈兒噤若寒蟬的領命快步退下。
方千顏這個名字現在大概只有唐世齡才會叫了,身為綺夢居的老闆娘,她已經成為綺夢居的活招牌。她豔麗嫵媚,妖嬈多情,令無數的達官貴人趨之若鶩,「賽妲己」這個外號也因此叫開。
靈兒有一次奉唐世齡的命令去給方千顏傳話,第一次來到綺夢居,親眼看到方千顏穿著一身華麗彩裙,笑得招搖冶豔,游走周旋於眾賓客之中,那樣的大膽、那樣的放浪形骸,幾乎把她驚得說不出話來,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她不明白方千顏為何出了皇宮會有這麼大的變化,而她的不明白,卻正是唐世齡的禁忌。
方千顏離開皇宮之後,唐世齡覺得自己更寂寞了,以前他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即使不張口說,方千顏也能立刻察覺出來,為他開解,但是現在在皇宮之中,他每天都有一種孤家寡人的感覺。
事實上,他知道自己一直活得很陰鬱,十四歲登基親政被唐川阻撓之後,他每天想的都是如何推翻唐川,如何和人勾心鬥角,只有在方千顏身邊才能感覺到濃濃的溫暖,有一種被人愛著,也愛著對方的溫暖感覺。
可是,方千顏走了,儘管依舊是在京城之中,但是卻不能天天見面,為了他的「大計」,她甚至堅決反對兩人的頻繁幽會,這對於正陷入情沼中的唐世齡來說,無非是莫大的痛苦和折磨。
所以他變得比以前更陰鬱,現在他要是想找人說話,只能和自己說。
在宮中,唐世齡常去兩個地方——鸞鳳宮和長春殿。
鸞鳳宮是他母后生前所住的地方,長春殿則是他父皇長住之所。
父皇在他心中根本是個模糊的影子,因為在他五歲的時候父皇就已去世,他記得父皇是個很英俊的男人,看上去永遠溫文謙和,兒時看到父皇和母后並肩而立,就像是夏日池中盛開的並蒂蓮一樣,美得賞心悅目。
他依稀記得父皇喜歡把他抱在膝頭上,考校他的學問,看他有沒有好好背詩讀書,甚至對他說:「世齡,你是父皇全部的希望,詔河的未來就在你的身上了。」
但是,父皇沒有看到他長大成人,就撒手辭世。
他的成長沒有父皇的教導,人生就有了巨大的缺憾,唯一能讓他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父皇的方法,就是到長春殿來。
長春殿自從先帝去世後,就一直保存原樣。這是只有皇帝才可以住的地方,無處不透露著皇帝應有的威儀,又因為這裡已經沒有了主人,所以站在宮牆院內,感受到的是更多的肅穆和淒清。
唐世齡今天來到長春殿,因為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他父皇的忌日。
父皇去世十幾年,宮中的人幾乎都忘了這個日子,唯有他,不會忘記。
長春殿一直是安靜、寂寞的,在這裡曾經承載過主人的榮耀,承載過皇宮中最熱鬧的繁景,如今一切都歸於平靜。
他獨自走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聽著腳下的足音,一步、兩步,越靠近長春殿,就好像越靠近父皇,有時候他總會有一絲錯覺,好像自己還是小時候,轉過那片花徑,走到長春殿的殿門前,就會聽到父皇的聲音,看到母后的笑臉,伸手之間可得的親情和溫暖……一轉角,就能得到。
一轉角……
如今那個轉角,他卻走得那麼踟躕,常常舉步艱難。
忽然,一抹光亮躍入眼中,那光亮是從長春殿的殿門透出來的。
是誰?他詫異地看著那光線。是宮中還在值守的宮女嗎?
踏步拾級而上,那兩扇大門已經半開,空曠的院內可以看到一道瘦長的人影,在他身後有一名身材略顯佝僂的老人挑著一盞燈,燈光之下,那長長的身影拉長了寂寥的顏色。
他更加困惑,難道今夜有人和他一樣來這裡祭拜先帝?
安靜走進,悄悄靠近,看到那人的面前還放著一個小小的火盆,而那人的手中似是拿著一張紙,默默吟誦。
再靠近一些,聽清那人的聲音,他驀然驚住,繼而憤怒地喊道:「王爺,您為何會在這裡?」
那人默默轉身,正是攝政王唐川。見到唐世齡,向來鎮定的他也顯露出一分尷尬。
「殿下……也是來祭拜先帝的?」
唐世齡驚疑地盯著他,「王爺暗夜入宮,又這麼獨來獨往,有些不合規矩吧?」
唐川躬身道:「昨夜夢中夢到先帝,想起今日是先帝的忌日,所以特意入宮祭拜。微臣怕公然祭拜會引得文武百官仿效,反而擾了先人的寧靜,故而隻身前來。因為還未到宮門下匙的時辰,所以……應當還不算違反宮規。」
唐世齡無聲一笑,「是啊,這皇宮中王爺向來是來去自如,宮規於您算不得什麼。難得王爺會有這份心來祭拜先帝,只是這裡又無桌案擺放瓜果祭品,又無香燭紙紮,王爺只是憑心香一炷來表心意?」
唐川躬身道:「先帝生前喜好節儉,也最不喜歡凡俗之禮,今日微臣躬身而來,只為在心中能與先帝英靈一訴兄弟情深。」
「兄弟情深。」唐世齡重複著這四個字,看著他手中的紙,「王爺手中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聽王爺剛才念念有詞的,是祭文?」
「只是我們少時一起讀過的詩文罷了。」他說著,隨手將那紙丟進火盆,然後對那位為他挑燈的宮中老嬤嬤說道:「今夜有勞妳為我開宮門,打擾了。」
那老嬤嬤連忙說道:「奴婢不敢當,奴婢送王爺出宮。」
唐川向唐世齡行了禮告辭,由老嬤嬤領著出了長春殿。
唐世齡冷冷看著他們的背影離開,忽然一甩袖子,那火盆被他的袖風帶翻,他上前踢了一腳,將被唐川燒得還剩一角的紙片撿起,上面依稀可辨的原來是一句殘詩,「……應悔偷靈……夜夜心。」
他的血液都像是逆流了似的,眼前反反復複閃動這句殘詩的原文——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這詩的前兩句,他在青樓中聽花娘唱過,而這詩的後兩句,卻在這裡出現。
是巧合嗎?還是……另有玄機?
徐嬤嬤是宮裡的老宮女,五十年前入宮,一直做到現在。她伺候過幾代皇帝,見證著每朝每代的人與事,簡直就是一部活著的詔河宮史。
在她服侍過的歷代主子中,先帝是脾氣最好的,至今宮中的人提起先帝的品行都無不稱讚,都說見到先帝都會有如沐春風的感覺,但如今站在太子唐世齡的面前,她能感覺到的卻是一陣陣的蕭瑟寒風撲面而來。
「徐嬤嬤,既然您是宮裡的老宮女,宮中的掌故妳一定知道不少,本太子今日找妳前來,只為了證實一件事,希望妳務必說實話。」冷厲的眸子無論盯在誰身上,都會讓人如芒刺在背。
徐嬤嬤跪在唐世齡面前,顫聲道:「殿下有問,奴婢豈敢隱瞞?只是不知道殿下要問什麼,奴婢未必知情。」
唐世齡慢條斯理地說:「本太子想這件事大概妳是知情的,否則妳今日也不會專門去給攝政王掌燈。」
徐嬤嬤似是顫抖了一下,身子更加佝僂下去,「奴婢負責看守長春殿,所以才會為攝政王掌燈。」
唐世齡哼了一聲,「本太子還沒有問,妳卻想躲了?好,那我們開門見山,既然妳專門負責看守長春殿,我就問妳,攝政王是每年先帝忌日時都會來拜祭先帝嗎?」
「是。」
「為何本太子之前一直不知道?」
「王爺不想驚動任何人。」
「所以連本太子都不告知?」唐世齡怒而拍了一下桌子,「怎麼?他唐川在外面當詔河的主,在皇宮中還要當本太子的主?你們這群奴才知不知道這皇宮裡真正的太子是誰?」
徐嬤嬤連忙叩首,「殿下息怒,實在是王爺每次都再三囑咐,說只是想為先帝盡一分心意,但又怕殿下誤會……」
「誤會?」他冷笑,「他也知道本太子會誤會?怕我誤會什麼?誤會他為先帝祭拜祝禱,是源自於他心中有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在徐嬤嬤的身上,敏銳地捕捉到徐嬤嬤的臉色古怪,便逼問一句,「他和先帝……甚至是我母后之間,到底有什麼故事?」
徐嬤嬤驚呼,「殿下為何要這樣問?殿下是不是聽了外面那些見不得人的……」
「妳也知道那些話是見不得人的,說明妳知道本太子在指什麼。」唐世齡的臉色更加難看,「所以別讓我一直問下去,直接給本太子答案。唐川和我父皇和母后到底有什麼故事?」
「奴婢真的不知道……」
唐世齡驀然抬手,從袖子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匕,抵在幾乎嚇癱的徐嬤嬤脖子上,幽冷說道:「好吧,妳再和本太子這樣吞吞吐吐,本太子就乾脆割了妳的脖子,讓妳這輩子都說不了話!」
徐嬤嬤聲音發顫,渾身發抖,「殿下饒命……奴婢真的只是宮裡的一個老奴,主子做什麼,怎麼會讓奴婢這樣的下等人知道,縱然是聽過一些傳聞,但總是皇家秘事,未曾證實,奴婢從不敢相信,更不敢胡亂散播。
「若殿下一定要問,奴婢只能說……王爺對先帝很忠誠,對先皇……也很關照。先帝去世後,攝政王曾有一度時常入宮看望皇后,所以外人才有了些見不得人的謠言。」
「僅僅於此嗎?」唐世齡並不相信這是全部的真相。「如果是先帝去世之後才有的傳聞,為何連本太子的身世都成了市井之中、青樓之內被人傳唱的笑話?」
徐嬤嬤幾乎說不出話來了,但是頸部鋒利刀刃的壓力讓她不得不開口,「據說……據說當年先帝出征,攝政王因留京輔政而時常出入後宮,然後數月後殿下出世,宮中因此有了些閒言碎語……」
「證據!」唐世齡的聲音更加淒厲,「本太子問的是證據!有人能拿出任何的證據嗎?」
「沒有!沒有人能拿出什麼證據,所以殿下不必把他們說的話當真……」
「沒有證據,不必當真……」唐世齡看向擺在桌面的那一片烈火殘片,喃喃念道:「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誰是嫦娥?應悔什麼?若非沒有古怪,世人如何捕風捉影?他年年在長春殿祭拜,祭拜的是誰?祭拜的是他自己的羞愧之心!可憑什麼這份屈辱要由我來承擔?!」
突然間,他躍身而起,沖出房間,沖出追雲殿,沖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