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登入嗎?
(-3-)是不是要下跪求你們?
趕快為了可愛的管理員登入喔。
登入可以得到收藏功能列表
還能夠讓我們知道你們有在支持狂人喔(*´∀`)~♥
《天子從良》第6章
  第六章

  細雨紛紛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唯有百花街中依然是熱熱鬧鬧的,而百花街中,最熱鬧的當屬綺夢居。

  走進大門,正堂內只見眾女子正說笑著往屋中的高臺上扔著彩色的毽子。

  今日眾人正在玩一個遊戲,誰能用毽子打中高臺上的靶心,誰就可以自行挑選客人。

  花娘們玩得開心,客人們也看得高興,拍著手指揮,喊著,「左邊左邊,右邊右邊,這邊這邊,力氣再大些!」

  方千顏舉著靶子站在檯子上,已經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來,說道:「妳們再扔不中,今天姑奶奶就親自給妳們指定妳們每個人的客人是誰了。」

  此時台下有人喊道:「若我今日要選姑奶奶,不知道要多少銀子?」

  方千顏早已聽慣了這種要求,媚眼一拋笑道:「要我陪宿?那可是千金難求!本姑奶奶要的人需得文武雙全,還要識情知趣,你們哪個人做得到?」

  「我!」自有不怕死的在台下舉著手。

  方千顏美目流盼,笑道:「原來是孫公子,好啊,那我就出個題目考考你。」她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在空中寫了個字,問道:「這個字念做什麼?」

  那位孫公子一愣,看她比比劃劃一大堆,具體寫了什麼卻完全沒看清楚。

  方千顏噗嚇一笑,「是個「蠢」字!」

  全場轟然大笑,有兩個花娘笑得跌坐在客人的懷裡,揉著肚子還在笑。

  方千顏用手指著一個花娘說道:「鶯歌,我知道妳心儀周公子,但是你們倆若私相授受,可就壞了今日的規矩!說,剛才妳給他塞什麼紙條?」

  鶯歌紅著臉,「沒什麼。」

  方千顏對眾人問!「是不是該讓他們把紙條交出來?」

  眾人也起著哄拍手說道:「是!是!」

  周公子也不好意思了,站起身說:「不過是一首詩罷了。」說著,將手掌攤開。

  方千顏從檯子上彎下腰,將那紙條接過,展開一看,笑著念道:「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喲,我們鶯歌真是多才藝,以詩傳情也算雅致,只是讓秦少遊給你們傳情達意,你們兩人也未免太偷懶了。好吧,既然郎有情妹有意,我若今晚強行拆了你們,倒顯得是我不通人情了,這樣吧,我們罰他們兩人一人三杯酒,如何?」

  眾人在台下鼓噪,「不公不公!怎麼他們就可以喝三杯酒便領人走?」

  方千顏再笑,「你們以為我這三杯酒是好喝的嗎?」

  她招了招手,挽碧捧來一套杯子,這杯子從小到大一共三個,最小的一個也比普通酒杯大三倍,最大的一個足有平時十杯酒的量了。

  眾人見了,這才拍手笑道:「好!就喝這三杯!」

  鶯歌見了花容失色,忙說道:「姑奶奶您饒了我們吧,這三杯要是喝下去,會醉死的。」

  「妳要是心疼妳的情郎,就替他喝一杯。」方千顏將幾個杯子都分別斟滿酒,挑著眉毛遞到周公子面前,「你妹妹心疼你呢,怎麼樣,周公子,是男人你就替她喝了這一杯?」

  周公子有些尷尬,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不喝,皺著眉頭將這一大杯酒努力喝下。

  方千顏帶頭鼓掌叫好,「好氣魄!真是英雄救美人!再來第二杯!」

  鶯歌跑過來,攔著搶下第二杯,「我替周公子喝這一杯。」她將那拳頭大的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方千顏笑得花枝亂顫,「這就是美人救英雄了!」

  此時外面正在下雨,雷聲雨聲一起響徹,突然一道閃電亮起,綺夢居大開的屋門內靜靜地出現了一個人影兒。

  方千顏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驚見唐世齡一身濕,神色幽寒地站在那兒,雙眸直勾勾地盯著臺上瞧。

  她心頭一震,怕左右人回頭注意到他,畢竟來這裡的人難免有在朝中做官之人,可能會認出他來,便悄悄在臺上使了個眼色,示意讓他上樓上廂房去等她。

  她在臺上對眾人笑道:「鬧了這麼半天,大家也累了,待他們喝完這三杯酒,咱們去給他們鬧洞房去,如何?」

  「好!」眾人又拍手喊著,人人都最愛看熱鬧,方千顏為了吸引眾人注意力,便跳下高臺,又倒了一杯酒,扶著鶯歌就往她口中灌。

  鶯歌躲又躲不開,一杯酒喝了一半,倒灑了一半,眾人看她們鬧在一起的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方千顏灌完一杯酒,抬頭再去看唐世齡,卻見他竟然轉身走出了大門,她心知事情不妙,唐世齡突然冒雨來找她,身邊不帶人也不打傘,像幽魂一樣的來了又走,可見是出了大事。

  她不敢遲疑,連忙丟下眾人,藉口說自己的衣服也髒了,要去換身衣服,然後假裝上樓去更衣,卻拿了一把傘就從窗口一躍而下,沿著街道一路去追他。

  唐世齡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著,他今日來找方千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是當他站在綺夢居中,卻忽然發現他來錯了。

  他一直最怕看到的就是她現在這副樣子——在千萬人中猶如牡丹傲世,顛倒眾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卻安之若素,談笑風生。

  她不再是屬於他自己的那個方千顏了,她是綺夢居的老闆娘,是豔名遠播的賽妲己。

  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是專屬於他了,他還是那樣孤獨一人……

  緩步前行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把油紙傘擋在他的頭上,紛飛細雨立刻被遮擋住,方千顏的柔媚之音隨之響起,「殿下怎麼走了?」

  他撥開她撐傘的手,走得更快。

  方千顏訝異地緊隨其後,連聲叫道:「殿下,出什麼事了?」

  「別跟著我!」唐世齡怒喝,「回去陪妳的客人!過妳那醉生夢死的日子去!」他縱身而起,施展輕功,拼死往皇宮狂奔。

  一路奔至皇宮門口,因為已經關了宮門,守門的侍衛只看到一人從雨中直沖而來,舉長槍喝道:「皇家禁地!何人擅闖?」

  他喝道:「滾開!」雙袖一擺,連門都不等了,騰身而起,越過宮牆。

  那兩名侍衛一眼認出他的身分,忙道:「是太子殿下!」落槍跪倒之時,已不見他的蹤影。

  唐世齡一路狂奔,沒有回追雲殿,而是再度沖向了長春殿。

  他知道方千顏必定會回追雲殿找他,可他今天心中全是失落、氣惱和苦楚,根本不想和她說話。

  迎面有一個宮女迎來,差點和他撞到,那宮女訝異地喊,「殿下,您這是怎麼了?!」那聲音似是靈兒,他也不理不睬,沖到長春殿門前「殿門已經關上了,他抽出隨身的匕首,這匕首削金斷玉易如反掌,一揮,銅鎖應聲而落。一腳踹開殿門,他沖進殿內,直奔父皇當年的寢宮。

  漆黑空曠的寢宮,除了他自己再無一個人影,他一頭沖進內室,撲倒在床上,十指緊緊抓著床上的錦被,放聲痛哭。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宮殿中響徹,讓追進這裡的方千顏頓時愣住。

  她當然不是第一次見唐世齡哭,但是這兩年他幾乎已經不會再哭了。最後一次看他如此肝腸寸斷的大哭是在先皇后去世的次日,而最後一次哭,其實是在勤王面前演戲,她知道唐世齡心中雖然有個孩子氣的靈魂,但骨子裡很是要強,絕不會隨意哭泣。

  今夜他突然造訪綺夢居,又勃然大怒地離開,獨自一人在長春殿內痛哭,一切必有根源可循。

  她靜靜走入,來到床邊跪下來,一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部,也不說話。

  他猛然止了哭聲,抬起上身,轉臉看她。

  黑暗中,清晰可見她的眼——溫柔而明亮,清澈似水,含情脈脈。

  「殿下若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就一定要告訴奴婢。天下間,除了奴婢,還有誰會為殿下分憂解難?若是有人欺負了殿下,要讓那人是生是死,只要殿下一句話,奴婢都會為殿下去辦。」

  唐世齡怔怔地看著她,「千顏,我們會不會沒有結局?」

  他問得沒頭沒腦,方千顏愣了一下,笑道:「殿下怎麼這樣沒自信?」

  他啞聲說道:「今晚唐川在長春殿裡祭拜我父皇,燒了一張紙,紙上有一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宮內宮外,人人都懷疑我才是他的兒子,本太子如果嫡位真的有疑,我縱然贏了唐川,又如何能坐得江山?!」

  方千顏靜默片刻,說道:「終究只是傳聞,是流言蜚語,如今只有唐川一人在世,其餘兩位都已去世,縱然是真,唐川會真的站出來對天下公佈說,其實殿下是他的私生子?」

  「那他為何一直霸佔著皇位不肯還政於我?」他激動地問,「難道……難道是要把本太子這個位置一直留給他那個兒子來坐嗎?」

  「怎麼可能?」方千顏笑著幫他擦去眼角的淚痕,「殿下就是殿下,是官家名文記載,皇家玉牒上清清楚楚寫著的太子,是唯一正統的皇位繼承人。除非唐川真的準備孤注一擲,篡權奪位,否則他有什麼本事讓他兒子來坐皇位?」

  唐世齡深深凝視著她,看著她眉心上畫的梅花妝,眼底流露出的嫵媚動人,悶聲問道:「妳,會不會有朝一日棄我而去?」

  她柔柔反問:「奴婢為何要棄殿下而去?殿下能予我的,世間再無人可給了。」

  他道:「可我父皇給予母后的,已是世間再不能有,母后為何還要變心?」

  「此事畢竟只是懸案,殿下自己心中先信了,那還要怪旁人散播謠言嗎?」

  唐世齡的眼角抽搐,再度將她抱緊,顫聲道:「千顏,我絕不會讓妳變成我母后!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我不管那是不是謠言,本太子的東西、本太子的人,世間再不能有誰可以搶走!唐川這人不除,本太子難消心頭之恨!對,不僅是唐川,還有他兒子唐雲晞,等唐川死了、唐雲晞死了,等我坐上皇位,千顏,我便立妳為後!」

  她嚇了一跳,推開他,「殿下以為我說的您能給予我的是一個後位嗎?這世間最憐惜殿下的人只有我,同樣的,最能憐惜我的也只有殿下啊,我所要的,是殿下一世不變的那顆心,而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虛幻名位。」

  他的目光終於柔和下來,撫摸著她的臉頰,審視著她這身還帶著酒漬的衣服。

  「我不喜歡妳化這樣的濃妝,也不喜歡妳穿這樣的衣服,更不喜歡妳把酒味兒弄得滿身都是。」他一字一頓,表露著他心中積鬱已久的不滿和憤懣。

  她莞爾一笑,像姊姊哄著弟弟一樣,托起他的臉,嬌媚地笑道:「那好,奴婢去洗了這一臉的脂粉,換件乾淨的衣服,再來見殿下。」

  「不……」他拉住她的袖子,眸中有火焰在燒。「就在這裡換。」

  「這裡……」她嬌呼一聲,已經被他拉上龍床,被酒汙過的衣服飄墜落地,喘息聲剛剛微微吐露,檀口就被封住,雪膚被一寸寸的愛撫過去,她敏感地抱住他的身子,輕輕蹭著他最按捺不住的欲火,像小蛇一樣在他懷中扭動。

  這張龍床雖然每日按照唐世齡的意思都會有人打掃乾淨,卻十幾年沒有人再睡過這裡。

  今日在這床上顛鸞倒鳳的兩個人,一時間意亂情迷,弄皺了精緻的剌繡,也弄響了這張紫檀雕龍八寶龍鳳床。

  床幔紗簾垂落,外面潺潺細雨,聲聲入耳,簾內鴛鴦交頸,春意融融。

  方千顏知道他今日心中受足了委屈,所以便竭盡全力在他面前展露纏綿,以撫慰他的淒苦之心。

  唐世齡平日若要這樣對她,她多半有些半推半就,今日見她這樣熱情配合,心中的傷情頓時少了大半,恨不得與她整個人都融化在一起。

  汗水滴在她胸前時,他順著那水珠吻過去,吻到她的頸子上,那一絲酒香還在,熏得呼吸更加紊亂,他抬起頭,望著她已含春帶露的那張臉,猛地攻陷進去,用力佔有,將彼此逼入極致。

  方千顏在巔峰之時忍不住輕輕歎息了一下,才得以讓自己喘了一口氣。他卻不滿地欺身而上,讓她連喘息的機會都不再有。

  外面恰逢雷聲大作,她有些嬌怯地抱著他,這一絲的軟弱讓他終於欣慰——總算,她也有需要依靠他的時候。

  於是他停住了激狂,將她溫柔抱住,嘴裡喃喃說著一遍又一遍,「千顏,妳是我的……是我的……有了妳,我便不再孤獨了……」

  她含糊地應著他的熱切,不知道為何,竟有淚水從眼角流出,浸濕了臉旁那個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繡枕。

  今日她居然睡在龍床上,這樣大膽逾矩的行為,會不會折壽?

  她顧不得深思,因為另一場疾風驟雨已經再度襲來……

  這次長春殿事件之後,唐世齡和方千顏有好長一段時間的相安無事,甚至是看上去的如膠似漆,兩個人心中都明白,在這個世上,他們就像連體嬰一樣,離開了對方的自己都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唐世齡習慣了情感上對方千顏的依賴,而方千顏也習慣了被他依賴,為他付出,這應該是一個最完美的組合,只是隱隱的,裂痕似乎已經刻下。

  唐世齡幾乎不再去綺夢居找方千顏了,方千顏知道,他是刻意在避開那個地方,刻意避開在那裡看到另一個樣子的她。

  對付唐川的事,依舊有條不紊的在進行著,靈兒也已經去了重華鎮,據線報說,她已經成功潛入門檻極嚴的東方世家,並且成功成為唐雲晞身邊的貼身侍女。靈兒果然不負他們的期待,做得很好。

  唐世齡對唐川的態度也突然有了轉變,他不再對唐川冷言冷語,而是溫文有禮地擺出一副弟子向師父請教的恭敬態度。每天他都幾乎要到攝政王府去旁聽唐川處理公務,但很少插口多言、自作主張。

  眾人都說太子到底是年長了一歲,心智成熟了許多、穩重了許多,日後的詔河交給這樣的太子,應該足以令人放心。

  但唐川的態度還是很謹慎的,他沒有對唐世齡的舉動有過多的干預,卻也沒有過多的贊許,他對唐世齡依然既是君臣,又像是長輩對晚輩一樣淡然。

  又過了幾個月,一直常住邊境的勤王忽然發來信函說,邊境和長泰發生摩擦,戰事一觸即發,需要攝政王儘快決斷,並及早撥派糧草,似備應戰之需。

  消息傳來,朝中譁然,兵部的諸將在攝政王府幾乎吵翻了天,一派主戰,說長泰並非大國,此次公然挑釁定有所圖,千萬要一擊得手將對方的氣焰打下去。

  另一派則說,長泰與詔河相安無事多年,兩國交情深厚,此次既然是小摩擦,未必會釀成大禍,還是要謹慎行事,先派使節前去和談為重。

  唐川聽了半日,並未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回頭去問旁聽的唐世齡,「太子殿下有何想法,不妨說說看?」

  唐世齡笑道:「本太子年幼,各位不是朝中重臣良將,就是我的長輩,不敢輕言。」

  唐川淡淡道:「太子即將十八歲了,執政之日在即,說說無妨。」

  唐世齡的眼波一跳,這是他第一次聽唐川親口承諾他「執政之日在即」,這句話是否意味著唐川準備將朝政的主導權完全交還給自己了?但是他心中質疑唐川多年,料定唐川這是在眾人面前說的虛偽客套話。

  他沉吟半晌,說道:「本太子覺得幾位大人說的都有理。使者是要派的,但是這戰也是一定要備,俗語都說有備無患。長泰挑釁在先雖出人意料,但未必不是他們蓄謀已久,我方不知道他們準備到什麼程度,若只是以和平之心待人,換來的卻是狼子野心,那就是被君子之風害了自己,對付小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比他還要小人,這才免讓自己遭受損失。」一番話,說得眾人頻頻點頭。

  唐川難得的微微一笑,「殿下心思縝密,分析也頗見條理,可見殿下是真的長大了。」

  而後唐川又和一群人商議了派誰做為和談使節前往邊境,以及該如何做好備戰準備。

  一直談到天色將近傍晚,唐川才結束這次會談,眾人告辭離開,唐世齡走在最後,唐川忽然叫住他,「殿下,請稍留一步。」

  唐世齡轉回身問:「王爺還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當。」唐川站在他面前,眼神頗有深意,「今日殿下說的話,微臣覺得很有道理,只是有一句話要提醒殿下,這世間誰是小人,誰是君子,有時候不是我們一眼就能分辨得出的。」

  唐世齡微笑道:「是,本太子知道。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殿下身居高位,親賢臣遠小人的道理殿下肯定知道,只是自古那些阿諛奉承、邀寵賣乖之人,多打著貼心之名,迷惑君王之實,殿下需要擦亮慧眼,謹慎分辨,不要讓小人得道,誤了自己。」

  唐世齡嘴角的笑意收斂,漠然的問:「王爺說的是誰?若是特有所指可否明言?本太子魯鈍,不見得能明白王爺打的謎語。」

  唐川望著他,神色閃爍不定、欲言又止,最終說道:「殿下聰明絕頂,其實並不用我明言,有些事,說得太明白了,反而傷了感情。」

  唐世齡負手而立,似笑非笑,「這句話倒是說得對,只是不說明白的話,總會有些謎題讓本太子一生無解,比如……聽說王爺每年都會去長春殿祭拜先帝?」

  「是。」

  「那為何皇后忌日時卻不見王爺祭拜?」

  唐川的神色有些僵硬,咬了咬牙,「微臣去拜見先帝,是因為微臣是先帝的臣子,先帝去世時,將江山與殿下託付于我,這是莫大的信任,微臣是陛下之臣,縱然先帝斯人已去,但託付猶在,不得不年年祭拜,將微臣一年之行心稟于先帝英靈。」

  「說得真好。先帝地下有知,必然會感慨他慧眼識人。」唐世齡笑笑,「可王爺上次去祭拜先帝時心中默稟的是什麼?「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似乎不該是一個臣子和一個皇帝之間的交心之語,難不成——」他拉長了尾音,對著唐川擠眼弄眼做頑皮狀,「難不成王爺心中最喜歡的人其實是我父皇?」

  見唐川臉色難看,他又笑道:「王爺剛才用諸葛孔明的話來勸我,那就是說王爺以那一代絕世名臣自詡了?這倒讓我想起那場赫赫有名的「白帝城托孤」,我從史書上看到劉備臨終前曾說過一句驚天動地的話,這句話,王爺也一定記憶深刻——「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這樣的君臣交托,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王爺,您一定很羡慕吧?」

  唐川被他揶揄得無話可說,唐世齡瀟灑地揮袖離開,臨別時說道:「明日本太子再來,看王爺如何施展經天緯地之才,為我詔河平息這次風波!」

  與長泰的風波在很多人看來不過是小事一樁,二、五日就能消弭下去,沒想到勤王那邊的來信越來越多、越來越急,軍情一日緊過一日。

  說是長泰已經在河對岸擺下了大約兩萬兵馬,而勤王手中兵馬雖多,卻分散多地,而且未得攝政王允許之前,是不准他一次集結調動超過萬人的兵馬,這是先祖皇帝立下的規矩,為的就是以防藩王們集結造反。

  於是攝政王府之內,針對究竟要不要給勤王發放虎符、准許他調動兵馬對抗長泰的激辯整整進行了一日。這一次不只是兵部,其他五部的尚書也都一同參與會商。

  主戰方說:「按先祖之例,若有外敵入侵,需六部會同商議之後,再決定是否要發放虎符,調動藩王兵力維護國土,如今既然情勢符合,當然應當發放虎符,若是一再拖延,貽誤戰機,那是無論如何也挽回不了的大錯啊!」

  主和派道:「如今前方敵情我們尚不清楚,只聽得勤王的一面之詞,倘若是勤王自己心存狡詐,以此為由騙取虎符,其實另有圖謀呢?」

  主戰一方不服,「勤王能有什麼圖謀?難道你有消息還是證據?」

  主和派提醒,「別忘了勤王喪子之痛。」

  「那件案子不是已經找到兇手,結了案了嗎?」

  「但是在勤王心中未必結案了。」

  雙方一時沉默下來,都看向唐川,等他拿主意。

  唐川總是在眾人吵得不可開交之後才最後開口,「派去前方的信使至今沒有消息,這就是此事最大疑點。虎符關係重大,不可輕放。長泰那邊,本王會再做爭取,探明實際情況,而戶部那邊,還要督辦糧草,先送一萬石過去以備軍資。」

  今天當所有人都商議完畢之後,大家又本能地去看了一眼今日還保持沉默的唐世齡。

  唐世齡不知道從哪裡拿了一本中原的《後漢書》,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全然沒有留意到眾人的討論。

  唐川最後問了他一句,「殿下還有何建議嗎?」

  他這才似是從書裡驚醒了一下,抬頭茫然地看著眾人,「哦?列位大人都談妥了?那就照著列位的意思辦好了。王爺近日為國事操勞,日漸憔悴,我看這書中說當年諸葛丞相「國事勞身,廢寢忘食,日三餐不勻而食少,唯熊貓之肉食之尚豐」,可惜咱們詔河沒有熊貓可以給王爺宰殺,不過宮裡有特別好吃的小牛肉,回頭本太子讓禦膳房給王爺送些過來滋補身子吧。」

  他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本太子累了,就不多陪各位大人了,詔河江山大事,務必請各位以王爺之令為最高旨意,萬萬不可輕率哦。」

  他大剌剌的走了,眾人面面相覷,暗中都覺得他這一番話裡似是另有深意,絕不是什麼寬慰臣子的好話,但是唐川沒有表示質疑,眾人當然也不好多言。

  只不過才欣慰了幾日之後,眾人到今天才算是看明白——太子殿下心中對攝政王的那份記恨,其實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啊。

  今天唐世齡回到追雲殿時,意外看到方千顏正在殿內等他,她還帶了一個酒壺,桌上擺著一雙杯子。

  「有事?」他挑挑眉。

  她笑道:「提前為殿下慶祝啊。」

  「慶祝什麼?」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反而帶著很深的凝重。

  「勤王的計謀不是已經成了一半?唐川這幾日在王府調兵遣將,虎符在這兩日就會被送到邊境去了吧?」她為彼此倒了兩杯茶,「難道殿下不該慶祝一下?」

  「妳以為唐川是傻子嗎?」他推開杯子,冷笑一聲,「唐川那只老狐狸,今天已經明確說了不會放虎符,所以我看勤王想要拿到虎符,至少還要再等十天半個月,但是等到了那時,唐川就會得到確切的消息,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我們和勤王設計他,那便為時晚矣。」

  「所以勤王不該是我們唯一的同盟軍,對嗎?」方千顏淺笑盈盈,攝政王如果是老狐狸,那勤王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為了滅狐而引狼入室,這種愚蠢的行為並不是殿下要奪回帝位所付出的代價。「奴婢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

  「什麼?」唐世齡狐疑地問。

  她一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畔悄悄說道:「平王、易王、忠王,以及明王,都已在這兩日派人送來密函,表示願意效忠殿下,隨時聽候調遣。」

  「當真?!」唐世齡失聲問道,「這幾塊老石頭,雷打不動要頤養天年,怎麼肯蹚這渾水?」

  「尋其之好,許以重利,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沒有弱點。」她神秘地笑。

  這是唐世齡這段日子以來第一次聽到這麼振奮人心的好消息,禁不住抱起她,在原地轉了四、五個圈圈,連聲說道:「好!好!千顏,為妳立下這樣的大功一件,咱們應當連飲三杯,好好慶賀一番!」

  「靈兒那邊幾時讓她動手?」方千顏扶著微微散亂的髮鬢問道。

  唐世齡想了想,「我想過了,如果突然讓靈兒帶著唐雲晞進京,唐雲晞應該不是個傻子,不會輕易就犯,須得給些剌激才行。」

  「殿下所說的刺激是……」

  「古有沉香劈山救母,而今,要讓唐雲晞回京救父。」

  方千顏一驚,「殿下是準備這幾日就對攝政王動手嗎?但是咱們還未完全佈置周詳……」

  「再過幾日就該是我的十八歲生辰了。」唐世齡忽然轉變話題,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千顏,這個十八歲,我想過得有意義一些,我要一份大禮!」

  她沉吟道:「殿下是想要唐川的命?」

  「我還想要……一個小太子。」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看到方千顏眼中的訝異和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是他捉摸不透、看不清的一種情緒。

  「殿下……」她幽幽歎息,「這件事……」

  「本太子只希望自己的兒子有一個母后,妳明白嗎?」他深深望著她。

  方千顏怦然心動,她豈能不懂他的意思?他是在表示日後即使登基稱帝,也只專寵她一人。

  深深感動,卻也深深惶恐。她像平常一樣輕撫著他的臉頰,微笑道:「此時還不宜說這件事呢,奴婢是想,等殿下真的做成大事了,一切都已平定,到時候再談未來。」

  唐世齡面露不悅之色,「妳在和我拖延什麼嗎?現在談這件事也不算晚。妳難道沒有想過,等我有了兒子,對付唐川的籌碼反而多了一份,詔河百姓知道儲君已有了繼承人,豈不更加擁戴?」

  方千顏淡淡一笑,「殿下的心意當然是好的,只是天下百姓都是蠢人,誰得了江山他們就跟誰。殿下還年輕,子嗣當然早晚會有,何必急於一時……」

  唐世齡突然板起臉來,「妳今日是怎麼回事?我本來高高興興的,卻讓妳說得一點興致都沒有了,聽起來倒像是妳不願意給我生兒子似的,難道妳就不願意做皇后?不願意做未來皇帝的母親?」

  方千顏歎口氣,「有件事我一直不好和殿下談,殿下想想,我是誰?」

  「妳是誰?方千顏啊。」他蹙眉道,不解她為何如此問。

  她微笑搖頭,「我是賽妲己。」

  他嘴角抿起,「妳想暗示什麼不妨直說,妳知道我最討厭別人和我拐彎抹角。」

  方千顏說道:「當日奴婢離開皇宮是為了殿下的大計,但是奴婢離宮之事,宮內之人是知道的,奴婢在百花街營生綺夢居,這是宮外之人都知道的事,這京城百姓、朝中文武,有幾人不知道我賽妲己的豔名?殿下是想讓這樣一個女子日後做後宮之首嗎?」

  「有何不可,只要本太子願意!」

  方千顏再搖頭,「這世上並非只活著我們兩人,有些事我們是要為自己而活,但有些事,我們卻不得不顧忌別人的目光和口舌,殿下要奪回權位,是要將一切錯位的黑白、顛倒的是非歸正,以正視聽。

  「這江山應該是殿下的,殿下當然要全力奪回來,但是奪回來之後呢,什麼樣的女子才配得上殿下、配得上國母之號、配得上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殿下可以不在乎,奴婢不能不在乎,因為奴婢一生的心願就是守候殿下左右,不讓殿下受到任何的委屈羞辱。殿下若是知我、懂我,就不會責難我。」

  唐世齡聽著她這一番大道理,臉色並未緩和,「妳是在宮外住久了,反而膽子變小了?我們做事若要都顧忌天下人的眼光,那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人生在世不過百年,讓自己活得不開心,那還活著幹什麼?不如死了算了!」

  方千顏聽他講著氣話,也不與他爭辯,笑著將酒杯收起,「我想去一趟重華鎮。」

  「幹什麼去?」

  「去看看靈兒的進展。」

  「妳不是早就去重華鎮看過她了,還去做什麼?」唐世齡冷冷道,「靈兒那丫頭是個鬼靈精,不用妳插手她也能把事情辦好,我已經準備了人過去幫她,妳就不用操心了。」

  方千顏一笑,「她走時你是怎麼答應她的?一旦成功,便會封她做郡主,她為了這個郡主之位當然要盡心盡力了。」

  「郡主?」他冷笑一聲,「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個命。」

  方千顏聽他的口氣陰冷得古怪,不由得心神一震,站住問他,「殿下是要反悔?其實封不了郡主也無妨,只要賞她一筆銀子,足夠她以後嫁人,安家養老,她肯定不會抱怨什麼……」

  唐世齡凝眸看她,「妳覺得我會在最後還留著她的性命嗎?」

  她愣住,「殿下難道要……可靈兒跟隨殿下多年,她還這麼年輕,一心一意忠誠于殿下,殿下為何……」

  「要成大事,總會有所犧牲。唐雲晞之事,本太子不想讓外人知道緣故,靈兒是除了妳我之外,唯一知道內情的人,若日後此事傳揚開……」

  「殿下不是不在乎別人嗎?」她反唇相稽,「殿下不是不顧忌天下人的眼光嗎?一個小小的宮女能威脅到您什麼?難道您怕天下人因此懷疑殿下是要除掉真正的皇位繼承人,所以殺人滅口?」

  「千顏!」他陡然提高音量,「妳今日是瘋了嗎?」

  「求殿下留下靈兒一命。」她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怒道:「妳為了外人來求我?好!那本太子要妳拿一件事來換!」

  「什麼?」

  「答應做我的皇后,不許遲疑!」

  她頓時陷入沉默。

  唐世齡冷笑道:「不肯,靈兒的命,妳也就別求了。」

  方千顏自認自己並不是活菩薩,這一兩年在綺夢居,她也做了一些昧著良心的狠事,綺夢居這種風月場所,總難免會有一些自以為有能力、有權勢的人來搗個亂,大多數時候,她都能三言兩語的化解危機,但是若遇到那種蠻不講理的,她也不會手下客氣。

  有一年,有個自認是江湖俠客的傢伙跑到這裡來,點名要綺夢居最紅的鶯歌來陪,而當時鶯歌正和周公子打得火熱,不願意再另接這個客人——她一向對綺夢居的姑娘並不嚴加管束,在她看來,這種賣笑之藝要憑本心做事,若是做得委委屈屈,姑娘們苦著一張臭臉,客人們自然不會喜歡。所以她便出面叫那位江湖俠客另外換別的姑娘,替鶯歌擋了這件事。

  誰料他起初聽說鶯歌不願意來,先是大叫大鬧的說要砸了樓子,繼而看到她的美貌,又轉而拉著她要她陪睡。

  她平日裡當然也少不了被人糾纏,一般她嬉笑怒駡幾句也就都擋過了,但他自恃有些武藝,拉著她不肯放手,還蠻力撕扯她的衣服,意圖要霸王硬上弓。

  她一怒之下,給他吃了一種烈性春藥,趁他藥效發作時,將他用牛筋牢牢捆在座椅上,無論他怎樣掙扎哀號,她都只在旁邊冷眼嘲笑,直到他最後被自己的欲火生生憋得送命。當時恰逢靈兒來找她,看到這情形嚇得轉身就跑。

  她想,她在外人眼中早已是個妖女,是那種以美色企圖迷惑人的紅顏禍水,甚至,應該是男人手中的玩物,她知道自己為唐世齡做的事情越多,就犧牲得越多,雖然這些犧牲都是她心甘情願付出的,但是總有一天,它們會變成另外一種方式「報復」回來。

  她不答應唐世齡做皇后,不是因為她沒有野心,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配。她真的愛他,就不能允許他身上有任何的瑕疵,任何被人指摘的地方,而這些瑕疵是他不在意的,卻是她最最在意擔心的事。

  她知道,當唐世齡做完他的第一步計畫之後,屬於他們的幸福並不會到來,相反的,也許會是另一場大浩劫掀起前的序幕——

  但就在這場浩劫到來之前,有一個她沒有想到的人,居然會到綺夢居來見她。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