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唐雲晞到底如唐世齡的預料回京救父了,從他一入京,便已經在唐世齡的全程監視之下,方千顏得到消息迅速趕了過去,將留在王府外負責觀察周圍動靜的靈兒迷暈並擄走,留下線索引唐雲晞上鉤。
很順利的,唐雲晞「找」到了綺夢居。
方千顏其實曾經見過唐雲晞,在許多年前,有一次唐雲晞隨母入宮為皇后賀壽,那時候宮中許多小宮女遠遠看著唐雲晞,都情不自禁地讚歎,「那就是攝政王家的小王爺?長得真俊!舉止行為透著一股風雅,笑起來也好看,聽說他很小的時候就學彈琴,京中很多琴師都比不上他呢。」
那時候方千顏在太子身後,感覺得到唐世齡的臉色僵硬,顯然,周遭人對於一個同齡人的過度讚美會讓他感覺很不舒服,於是她笑道:「再怎麼厲害的人,最後也不過是咱們殿下的臣子,難道能風光過殿下?」
聽她這樣一說,唐世齡的臉上才重新露出笑顏。
她的眼中只有唐世齡的喜怒哀樂,不過當年對唐雲晞的遠遠一觀,倒也的確驚豔,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再見到唐雲晞,卻發現這位少年已經淬煉出更加不一樣的氣質——常年習武讓他眉宇之間自有一股英氣,但是儒雅不減,高貴且親切,並不似唐世齡那樣永遠帶著一股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若非唐雲晞是唐世齡的死對頭,方千顏還真希望他能和唐世齡成為朋友,或許……唐世齡也可以在他的影響下變得心境平和許多?
讓她略感意外的是靈兒的變化——她被俘之後,得知是要拿她做誘餌來引唐雲晞上鉤,神情明顯變得很不自在。靈兒雖然是個聰明姑娘,但是還不懂得掩飾自己的真情,所以她一時起了戲謔之心,故意在抓住被她迷暈的唐雲晞時示意要對他使一些「溫柔手段」,果然,靈兒被激怒了,不惜對她出手,將唐雲晞救走。
其實唐雲晞的捉與放,都在她和太子的計算當中,但是靈兒的變節還是讓她的心情沉甸甸,她知道,唐世齡是不會容忍靈兒的變節,原本太子就要殺她,而今變節的靈兒小命更是已經懸在刀口邊上了。
她殺過人,但她不想殺自己認識了許多年的好姊妹,而唐世齡決定的事情,還能有轉圜的餘地嗎?
唐雲晞被靈兒救走之後,唐世齡留在綺夢居過夜,對於方千顏故意給唐雲晞吃一種強力的春藥凝香丸之事他非常的不滿,雖然一夜纏綿似是出了氣,但是清晨醒來後,他先對她命令道:「既然唐川已經被抓,綺夢居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把它關了,把所有用不上但已經知道太多事情的人,找個地方都處置掉。」
她輕輕一顫,「殿下……是要殺所有的線人滅口嗎?」
「難道我還要養著他們?」唐世齡哼道,「這些人裡有許多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如果一直留在手邊,反而讓他們握著對我不利的東西,早晚都是我的心腹之患。」
「殿下怕什麼呢?還怕他們聯合起來造反不成?」
唐世齡冷冷看著她,「千顏,不要和本太子說這個怕字,我從來不怕人,現在更不會怕任何人、任何事!妳這個問題,已經侮辱到我了!」
他說得越是強硬,在方千顏心中就越是能感覺到他的不安。
唐川的不戰而降顯然擊垮了他早已佈置好的心理防線,就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已經做好了縱身一躍粉身碎骨的準備時,忽然有人告訴他,那懸崖只是幻覺,前頭其實是坦途平地,完全沒有峽谷深淵,他其實並不會歡呼雀躍,反而是巨大的失落襲上心頭。
方千顏覺得,他已經變得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敏感,甚至比起以前更容易猜忌和懷疑,而這種情況並不是她所樂見的。
「今晚唐雲晞肯定要去天牢救唐川,我會在那裡埋伏好人馬等他入甕,千顏,妳跟著一起來!」
「殿下今天其實就可以把唐雲晞握在手中,何必放他一馬?」
唐世齡在床上閉著眼,語調幽寒,「有一次我在宮牆角落裡見到一隻貓正在抓老鼠,那貓總是很輕易地把老鼠捉在手邊,但是卻從來不吃牠,只是含在口中咬兩下,放在爪子裡逗一逗,那老鼠幾次逃跑,又幾次輕易被抓回,直到老鼠被貓逗弄得渾身癱軟,那貓兒才一口把老鼠的脖子咬斷……」
方千顏的心彷佛瞬間抽搐了一下,從胃部往外泛著不適的感覺。
「我要殺唐雲晞還不容易?但我就是要這樣捉了再放,讓他被我逗弄於股掌之中,直到我沒了興趣,才會讓他死去。」
方千顏默默無語,此時兩個人並不像以前那樣緊緊相擁在一起,而是以後背相對。這些日子以來,兩個人心的距離,就彷佛這近在咫尺的距離,看似很近,實則……
「千顏……」身後,傳來他淡然的音色,「為什麼妳那天要獨自一人去攝政王府?」
她的全身肌肉繃緊,心跳忽然加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妳一個人去那裡做什麼?」他又問了一句。
「我去……看看唐川……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被他藏起來了。」她知道自己的答案很勉強。
「是嗎?」這兩個字彷佛是從他的鼻子裡哼出來的,「查證唐川造反的事情本太子似乎沒有交給妳去做。」
她翻過身,將他抱在懷中,柔聲道:「殿下是不信我嗎?」
「……信,我說過,這世上我只信任妳一人。」
「但殿下為何也會派人監視我?」
唐世齡似是冷笑了一下,「別自尋煩惱了,我不是監視妳,而是監視整個攝政王府,妳自己不小心找上門去,讓人看到了向我稟報,妳要我怎麼想?」
「殿下……會以為我有故意放攝政王一馬的可能,還是以為我會有和攝政王私下勾結串通的可能?」
他驀然翻過身,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這樣近距離的對視,他眼中全然沒有柔情密意,只有冰冷的分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妳會嗎?」
她努力綻開一抹魅惑人心的微笑,在他唇邊吻著,「殿下這麼問我,就是不信任我了,要奴婢怎麼回答?」
他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上撩撥挑逗,最初的緊繃和冰冷漸漸地柔軟放鬆下來,終於按捺不住又將她壓倒,壓抑而痛苦的聲音隨著身體的侵入而沒入她的心裡——
「千顏……別讓我失望。」他竟然似是有一絲哽咽,「我是怕的,我怕到了最後,其實我什麼都沒有得到過。」
她震驚地摸著他的臉頰,卻摸到一片濕潤。他在哭嗎?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手握著勁敵的生殺大權,可是他依舊是這麼惶恐,看來……他還是沒有他自己所期待的那樣強悍。
心弦悸動,為了這個讓她內心柔軟的男孩、男人,她……究竟該怎麼辦?那個計畫,還能不能執行?
在天牢前面的一場大戰,並沒有讓唐世齡留住唐雲晞,因為靈兒的變節,唐雲晞順利逃走,但是徹底激怒唐世齡的,是靈兒居然當眾念出了他最忌諱的那兩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世齡立刻讓方千顏殺了靈兒,而方千顏在他面前只得依命行事,當然,她暗中也有留手,故意虛張聲勢大喊了一聲,最終放跑了唐雲晞。
可是靈兒卻先看穿了,她被太子一掌打在地上時突然說了一句,「謝謝。」
方千顏一怔,「什麼?妳是在和我說謝謝?我沒聽錯?」
靈兒微笑道:「多謝妳幫我,還放了小王爺。」
她的心裡怦怦直跳,板起面孔,「胡說八道什麼?誰幫妳放了他?」
靈兒一臉的古靈精怪,「我心裡明白……妳若想遂了太子的心願,只要看著亂箭把他射死就好,妳喊那麼一聲,其實給了他逃脫的機會……方姊姊,謝謝妳。」
許多年不曾被人叫一聲「方姊姊」,這一聲呼喚,幾乎觸到了方千顏在心裡遺忘了很多年的那一份柔軟和溫暖。
猶記得許多年前,當本名叫聶春巧的靈兒站在她面前時,還是一個稚齡的女童,她張口叫她「笨丫頭」,靈兒則叫她「方姊姊」。
也曾一起在御花園裡捉過蝴蝶,也曾在太子寢宮的正殿裡挑燈陪讀,也曾嘲笑過對方的花衣裳,也曾調教過她習字練劍,曾經……也是姊妹一般的親近,而今卻落得這般田地,為的是什麼?
她必須要遮掩自己的心情,畢竟靈兒現在也是敵對一方,她冷下臉,放狠話,「隨妳怎麼胡思亂想,妳的死罪已註定,妳現在要不就盼著妳的情郎絕情一些,丟下妳跑掉別再回來,但那樣他就不值得妳愛,要不就盼著他回來救妳,但如果他選擇了後者,你們就只能共死,而不能同生。」
靈兒真是死到臨頭還能笑得很開心的那種傻丫頭,她說:「無論是哪個,我覺得都挺好的,反正人這一輩子不就是求兩件事:一是自己喜歡的人過得好,二是能陪著心愛的人白頭到老。他要是繼續好好活著,我很開心;若是我們倆要死在一起,也是上輩子的緣分,我還是很開心。」
方千顏沒想到這世上除了自己,還有一個傻瓜會為了感情不惜犧牲掉自己的性命,她鄙夷地笑她,「自說自話,癡人說夢。」其實,她也是在鄙夷地笑話自己。
靈兒也許是為了故意氣她,眨著眼說:「起碼我能有這個福氣,方姊姊,妳有沒有這個福氣就不好說了,妳就是太子手裡的一枚棋子,若是妳真出了危險,太子才不會不顧一切去救妳呢。」
聽到這樣的話,方千顏在心中很想笑。她是太子手中盼一枚棋子?這話也對,也不對。
和唐世齡在一起相互依偎、相互取暖,他們都是彼此的人生棋局中那左右關鍵方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置身危險時唐世齡會不會不顧一切地來救她?她真心希望……他不要來救她,因為她不要他的「不顧一切」,她要的,是他的平安無事。
不過,如今她和唐世齡的關係是否還會如過去一樣親密無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已經不能給出一個肯定的結果。
當唐雲晞跑掉之後的當晚,唐世齡開門見山地問她,「為何要故意放走唐雲晞?」
語氣很重,聽得出他在壓抑、在忍耐、在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疑問和憤怒。
她本來想否認,但是連靈兒都看得出來的事實,他豈會看不出來?
她只得低聲道:「殿下不是說要將他當作貓兒口邊的老鼠,不能一口咬死嗎?如今他的父母、他的情人,都在殿下手中,他就會變成殿下所說的「牽腸掛肚、坐臥不寧、寢食難安」,甚至是憂心如焚。這樣不好嗎?」
唐世齡冷冷的盯著她,「若妳真的是這樣替我著想,下次必須提前告訴我,我不希望妳有任何事是故意隱瞞我的。」頓了一下,他的眼神更冷,「只是我現在覺得,妳瞞著我的事情還真是不少呢。」
方千顏微微抬起頭,望著他全是狐疑判究之色的眼,心中明白,兩個人已經回不到過去那般乾淨清澈、一眼見底的心境,他只要對誰起了疑心,就不會輕易釋懷,縱然那個懷疑的物件是她,他也只是會懷疑得更深,猜忌得更重。
方千顏輕輕一笑,「殿下的懷疑是來自于殿下對自己的沒自信,總有一天,您所有的懷疑都會有個坦蕩的答案。此刻,我們還是想想,要把唐雲晞怎樣給予致命的一擊吧。」
「唐雲晞顯然不像他表面上裝的那麼光明磊落。」他臉上的質疑並未減少,「為什麼靈兒今天會突然喊出那句詩?是誰告訴她這個秘密的?」
「殿下以為是我說漏的?」方千顏輕歎,「靈兒和我關係再好,我又怎麼可能把這麼重大的秘密說給她聽?更何況,我早已勸過殿下不要把外面的流言蜚語放在心中,又為何會把這些事情說給不相干的外人聽?」
「不是妳說的?那……會是誰?」他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的眼。
顯然,他不相信她的話,靈兒今日當眾念出那句詩已經戳中了他心口最重的傷,彷佛重重地摑了他一記耳光,而這句詩本應是唐川、他、方千顏,三個人才知道的極為私密的事,靈兒是如何知道的?。
她努力安撫他,「殿下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去拷問那丫頭,但殿下現在用這種質疑的口氣來質問我,我也不能給您滿意的答覆,我們倆不要在這裡為了這件小事爭辯了,好嗎?」
唐世齡卻覺得她似是故意在逃避這個話題,更加顯得心虛。「妳以為這件事是小事?」他額頭上的青筋暴露,「妳知不知道現在宮外都在流傳著什麼謠言?他們除了懷疑我血統不純之外,還在紛紛傳說……傳說……那唐雲晞才是正牌太子!是麗妃所出!傳說我的一切原本都是他該得的!」
他越說越惱怒,袖子一揮,已經摔碎了一地的茶壺茶杯。
方千顏怔在那裡,「這些……殿下是從哪裡聽說的?」
「從哪裡?」他冷笑,笑得淒然,「從妳的綺夢居裡啊。」
原來,曾經有許多晚上,他去綺夢居找她,與她在綺夢居中度過了那些纏綿悱惻的夜晚,但是除此以外,他也曾站在門邊,俯身欄杆之上,聽著樓下的笙簫管笛,歌舞陣陣。
綺夢居雖然自負要走高貴優雅之路,但花娘和客人之間的調笑依舊難免涉及朝內朝外的各種八卦小道消息,談笑風生之間,普通百姓販夫走卒也好,皇親國戚達官顯貴也罷,都是他們的口中談資。當然,唐川和先帝先皇后的故事自然是重頭戲,而那些曖昧模糊的笑語就像是撕碎了的人心,跌落進唐世齡的心裡。
他一直就對自己父母和唐川的關係百般猜忌懷疑,縱然他自己堅決不肯相信這一切是事實,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被人說得多了,似乎漸漸的也由不得他不信。
到最後,這些心中的怨念和懷疑他也不願再和方千顏講,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講了,反而會被她笑話他太過當真。
可是,當唐雲晞站在自己面前時,他卻不能不暗中比較、暗中計量,這個和他同齡的少年,真的有可能如傳言一樣,才是這座皇宮真正的主人嗎?
唐雲晞越是溫文爾雅,越是出挑的優秀,他就越是不能容忍,到此刻,他發現自己對唐川的恨,已經加了十倍,又轉嫁到唐雲晞的頭上。
「明天,我會公開下令處斬唐川和靈兒。」他一字一頓地對方千顏說,看著她眼中的驚愕,不等她開口多問,他便斬釘截鐵地道:「我會在兩個地方分別處決兩個人,唐雲晞十有八九會去救他父親,靈兒那邊就由妳看著,若是唐雲晞先去了那邊,記得,立刻殺了靈兒,不要讓他有任何反擊的機會!」
「殿下是想讓唐雲晞痛苦?」她豈能看不破他的那點小心思?「可殿下……」
「行了,妳走吧。」他第一次出口轟她走,這樣硬邦邦的,似是隔著千山萬水。
她沉默著,退後一步,屈膝告退,她故意走得很慢,但這一回,他沒有在背後叫住她。
西郊的圍獵場。方千顏靜靜等候唐雲晞的到來。
靈兒還是一臉的怡然自得,全然不在乎自己將大難臨頭。
關於那句詩,她的解釋竟然是這樣的——
「很簡單,我出宮之前聽到太子和妳說的……就是那晚妳去找太子,在長春殿,太子不是抱著妳哭,念了這兩句詩,還說什麼絕不能讓妳變成他母后,說他寧可不要皇位,也不能沒有妳,說等攝政王死了、唐雲晞死了,就娶妳做皇后……」
她被震驚住,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答案竟然是靈兒偷聽……可是這個答案,唐世齡會信嗎?
她當然記得那一晚,唐世齡的黯然神傷,她的雨中追逐,最終在長春殿的水乳交融……有傷心、有甜蜜,怎麼也想不到當時會有第三人在場,偷聽了那些最私密的對話。
但是她也不覺得臉紅,反而倒過來揶揄靈兒,「丫頭,我待妳也不錯了,那天要不是我幫妳,像唐雲晞那麼尊貴的人,妳要幾時才能爬上他的床?」
靈兒果然被她說得俏臉通紅,「還不是因為妳先下藥……」
果然……這丫頭啊,傻乎乎的犧牲自己去救情郎。姑娘家的身子說是有多寶貴,但在最愛的男人面前也不過是一件小小的禮物而已。
反正靈兒時日無多,她不妨和她直說:「妳以為我下藥是為了便宜自己嗎?那天太子就在隔壁。」
靈兒呆住,「那……那……難道是太子授意……」
「他若不來找妳,我也沒有機會對他下藥,而妳若不救他,他那天就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了。」
靈兒皺眉想了很久,忽然福至心靈般喊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太子不是要殺他,而是要折磨他!」
方千顏的心中似是被人用巨石猛地砸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而靈兒已經滔滔不絕地分析著,「太子心裡恨他,卻不想他那麼容易就死掉,所以想盡辦法要折磨他。抓他的爹娘,又讓我去勾引他,等他對我動了心,再在他面前殺了我和他的爹娘,讓他心碎腸斷,其實太子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瘋!」
方千顏淡淡開口,「太子只是想讓他知道一種滋味。」
「什麼滋味?」
「從繁華之處跌落,擁有一切卻轉瞬間失去的痛苦。妳說得對,太子不是讓他死,而是要讓他瘋。」
唐世齡這些年已經被仇恨逼得接近瘋癲邊緣,唐雲晞那種恬淡安靜的幸福,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她看在眼中,痛在心裡,但她也知道,當一切沒有風平浪靜,時過境遷之前,她再多的勸慰都不值一文。
但是,扳倒唐川沒有讓唐世齡的臉上露出她期待已久的快樂,殺了唐雲晞之後呢,他真的能快樂了嗎?
就在她心潮起伏的時候,唐雲晞悄然發動了攻勢,竟打得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還反而將她生擒。
靈兒脫困之後,又是歡喜又是著急地問:「你怎麼跑到這邊來了?王爺那邊怎麼辦?你趕快去……」
「父王那邊有東方莊主坐鎮,而且……我不信太子會真的殺他。」唐雲晞竟然是這樣的聰明,他望著方千顏,含笑問道:「是嗎?姑娘?」
方千顏避開他的目光,「攝政王輔政多年,太子殿下對他曾經敬若長輩,自然多少還是有些情意的。但是如今太子已經昭告全國要在今日處決攝政王,我想太子的心意是不可能改變的……」她猜太子不會真的殺唐川,因為他一直懷疑自己是唐川的親生兒子,如果是這樣,不管他有多恨唐川,他也不敢做違背天倫的事情。
思索時,耳畔竟聽到唐雲晞在吩咐太子手下禁軍副統領譚謙碩——
「麻煩譚副統領去和太子說一聲,就說我唐雲晞現在抓了賽妲己姑娘,問他是要這位姑娘的命,還是要攝政王的命,請他自己斟酌,若是斟酌好了,我在唐王府等他。」
方千顏心下一驚。怎麼?她竟然成了被拿來要脅太子的人質?!
而無論是譚謙碩,還是唐雲晞身邊的人,顯然都對她到底值幾斤幾兩產生了懷疑。
「別作夢了,難道太子殿下會為了這麼一個女人的命就放棄殺攝政王那個大奸臣的機會?」
「小王爺真要和太子談判?只怕太子根本不會……」
唐雲晞卻看著她問:「姑娘覺得太子會答應嗎?」
她心中長歎。要她怎麼說?說會,還是不會?若論她的真心實意,是不願意唐世齡為了救她反而被制,因為她相信這會讓唐世齡覺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屈辱,他幾時是個願意向別人低頭的人?
但是,若論她對唐世齡的瞭解,她卻不得不相信,唐世齡會答應唐雲晞的談判要求。
因為……她方千顏在太子眼中,絕不是一顆無足輕重的棋子。
果然,唐世齡來了。
他沒有如方千顏所想的,氣勢洶洶帶著大批人馬殺到,唐雲晞的手下說:「貌似他只帶了兩個太監,身後大概有十幾名侍衛,並沒有帶太多人馬。」
唐雲晞要出去見他時,方千顏怕兩個人對決之後,再沒有挽回的餘地,於是忍不住說道:「你不要想著他能放棄什麼……」
唐雲晞挑起眉尾,「我為何要他放棄?最多,是要他放下。」
她愣住,放棄和放下,一字之差,卻輸在胸懷的深淺上,若唐雲晞真的有意和唐世齡一爭江山的話,唐世齡能有多少勝算?
唐雲晞離去,而方千顏在屋內已經被解了束縛和穴道,可以安安靜靜地聽著窗外兩人的對話。
她聽到唐世齡問:「千顏呢?若是讓本太子知道她少了一根頭髮,我就讓你父王掉一根手指!」
她也聽到唐雲晞平心靜氣地說:「沒有人要從殿下手中搶您的江山,不論是我父王,還是我,我們都是詔河的臣民,願意一生一世效忠殿下,只是殿下自己先生疑,將所有人的忠心都當作是居心叵測,另有所圖。殿下,龍椅不是這樣坐的。」
她在屋內苦笑著微微搖頭,這樣老夫子似的訓話,肯定是又要惹惱他了。
果然,她聽到了唐世齡的震怒,聽到唐雲晞一如既往的平靜語氣又道:「無論謠言是否為真,殿下,我從來無意將您取而代之!」
她再深吸一口氣,唐雲晞敢做這樣的保證,倒像是默認了那則流言,唐雲晞一片赤誠有君子之風,可在唐世齡眼中,這應該是在向他示威炫耀吧?
唐世齡的確昂然回應,「不用在本太子面前說漂亮話,你和那些聽信謠言的人一樣,都盼著本太子交出這個皇位,但本太子絕不會讓的!縱然這謠言是真,本太子也不讓!」
唐雲晞笑道:「原來殿下才是第一個對謠言堅信到底的人,否則,您為何這樣氣急敗壞的將我父王先關押起來,又派人捉拿我到京城?春巧今日和我說,她覺得殿下是想讓我體會一下什麼叫擁有後再失去的痛。可是殿下,榮華富貴,皇圖霸業,並非我所願也,我唐雲晞不管是姓唐,還是另有先祖,我都是唐雲晞。」
方千顏忍不住微微點點頭,側目對在屋中一臉緊張的靈兒說道:「妳這丫頭何德何能,這樣有福氣,竟然能遇到一個這樣了不起的男子把妳如珠如寶地愛著。」
靈兒臉上的緊張化成甜蜜的驕傲,小聲說:「這是月老早就綁好的紅線,這就叫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誰擬的命格?誰判定的人生?方千顏心中悵然。
唐世齡漸漸平復了劇烈的心跳,聽著他這番話,卻不肯相信,他死死地盯著唐雲晞嘴角眼底的笑意,「既然如此,你把千顏放出來!」
「我放了她,殿下可願意放了我父母?」
「他們現在不在我身邊,我若答應了你,你會信嗎?」
「我信。殿下要做江山之主、要取信于民,連對我都不能做到言而有信,那又怎麼配得上江山之主這四個字?」
他們兩人在外面終於達成了共識,唐雲晞回首喚道:「方姑娘,請出來一見。」
方千顏輕輕推開房門,一眼看到唐世齡緊蹙著雙眉,焦慮地看著她這邊,見到她的那一刻,她感覺到唐世齡的眼中有欣慰的雀躍。
他迫不及待地向她伸出手,「千顏,快過來!」
她嫋嫋婷婷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幽幽說:「奴婢給殿下添麻煩了。」
唐世齡似是生怕她又被抓走,急急說道:「什麼添麻煩,妳過來我就不怪妳!」
她卻歪著頭,似笑非笑地問:「如今奴婢未被五花大綁,殿下不覺得奇怪嗎?」
聞言,一震,那眼神中暫態佈滿狐疑,來回打量著她和唐雲晞,咬著牙擠出一句,「難道是你們聯手作戲騙本太子?」
已經破碎了的信任,還怎麼能禁得起考驗?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像是壓在信任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幽然微笑,「我就知道殿下會因此對我生疑,那我留在殿下身邊還有什麼意思?」
語畢她陡然飛身躍上屋頂,因為事出突然,院內的兩個身負武功的男人都沒有防備。
她聽到唐世齡撕心裂肺地大喊,「千顏!妳回來!」
但是她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頭,因為她下定今日之決心千難萬難,一旦決定了,就不能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她寧可他恨她、怨她、罵她、惱她,也不願意讓他知道自己決意去的真正原因,任他悲痛、絕望、心碎、斷腸……
她曾發誓要守護他一生一世,但是今日,她決定食言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