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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從良》第7章
  第七章

  這一晚正逢濛濛細雨,客人較之平日並不見少,她如常在場內四周巡視,像只花蝴蝶一樣跑來跑去,笑著和每一位生客熟客打招呼。

  手下人跑來稟報,「姑奶奶,有人要見您。」

  「有人?」她翻著媚眼兒,「什麼人啊?生客還是熟客?每天要見我的人可多了,進來見就是了。」

  「生客,而且看起來好像不是一般人。」那守門的夥計察言觀色久了,也能看出個眉眼高低。

  「來這裡的都不是一般人。」方千顏也見過不少朝廷大臣喬裝打扮來這裡,所以並不以為意。

  但是當她走到門前,正要端出那招牌式的嬌媚笑容時,剛剛上挑的唇角卻突然僵住了,來的這個人是她千算萬算也想不到的大人物——攝政王唐川!

  呆在那裡的一瞬間,她的腦子飛快地想著,該怎樣說第一句話。

  唐川卻冷淡地先開口,「妳這裡有沒有私密清靜的地方,本王要單獨和妳談。」

  她點點頭,轉身上樓,將唐川領到自己的房間中。

  唐川掃了一遍房內的佈置,坐了下來,直視著她的眼,「方千顏,妳應當想不到本王會來找妳,也猜不到本王為何來找妳。妳出宮之後,應當能想得到本王會留意妳的動向,不會任妳隨隨便便的離開。」

  方千顏嫣然一笑,「王爺對奴婢的厚愛,奴婢感動莫名,只是奴婢雖然身在煙花之巷,但是每個月該交的稅款奴婢一文不少的都交了,如今王爺親自登門看望奴婢,該不是也為了到這裡尋歡買醉吧?」

  「今日太子不會到這裡吧?」唐川突然反問。

  方千顏相信自己的臉一定瞬間就漲紅了,因為她感覺到一股火焰似是立刻燒過了她的臉頰,但她裝傻充愣的本事也已磨練出來,一瞬間時驚恐之後,她又笑道:「王爺說的這是什麼話?太子是何等尊貴的人,怎麼會到這種煙花之地?」

  「妳與太子之事本王素來不多問,但並非本王不知道,本王把妳當聰明姑娘,妳也不要把本王當傻子。」唐川的眼睛彷佛能看穿人心一般。「本王是要妳給太子傳句話,勤王絕不是可以信賴倚重的盟友,你們引狼入室不自知,更沒有降妖伏魔的本事,這是自尋麻煩。妳告訴太子,讓他不要著急,時候到了,本王自然會把龍位與皇權都還給他。」

  方千顏笑得更嬌媚,「哎喲,您這是越說越遠了,勤王什麼的和奴婢更是沒關係,怎麼王爺每次猜度太子殿下,都要先到奴婢面前來義正詞嚴一番,難道王爺不能當面和太子殿下直說嗎?」

  「太子的脾氣,妳知,我知,他根本聽不進人勸,尤其不聽本王的勸,本王可以坐視他為自己培植勢力和黨羽,也可以坐視他任妳在這裡建起這座綺夢居搜集情報,但是本王不能坐視他拿詔河一國的利益當作兒戲來玩弄。」

  方千顏挺了挺腰杆,「王爺的話真是擲地有聲,只是王爺有沒有想過,太子殿下為何一直對王爺有如此微詞?是否是王爺在什麼地方做得太過了?或者,王爺覺得自己為詔河鞠躬盡瘁,太子殿下還如此不識大體,讓您受盡了委屈,但太子心中的委屈王爺可知道嗎?」

  「太子的委屈?」唐川眉一挑,「妳說說看。」

  方千顏凝視著他,「太子幼年喪父,少年喪母,您是被先帝指定的攝政王,原本該與他有師徒父子一般的情義,但王爺對他始終亦近亦遠、不冷不熱的,您要太子心中怎麼想您?還有……這外面的風言風語那麼多,王爺知道嗎?王爺知道太子被這些風言風語傷到多深多重嗎?他連信任別人的勇氣都沒有了!這一切應該怪誰?」

  她陡然發難,語氣咄咄逼人,唐川反而被她說得一怔,神色古怪地說:「什麼風言風語?他既然想做萬人之上的帝王,連點承受風言風語的能力都沒有?從古至今,有幾個皇帝沒有被人非議過?難道被人說幾句就活不了了?」

  方千顏瞇起眼,「看來王爺是問心無愧?」

  唐川冷冷道:「以妳的身分,還不配來問本王什麼,只是本王曾經警告過妳,但看來妳並未放在眼裡,更未放在心裡,妳若懸崖勒馬還來得及,否則……」

  「否則什麼?」一聲怒喝隨著夜雨寒風席捲進房,房門被人大力推開,只見唐世齡手中拿著一把濕淋淋的傘,怒氣衝衝地大步走了進來。

  「王爺要來綺夢居銷金銷魂,本太子管不著,但是王爺來綺夢居找麻煩,本太子倒要管一管了。」他冷眼看著唐川,一把將方千顏拉入懷中,霸道親昵的姿態彰顯無遺。

  唐川看著兩人,此時形勢已經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他不看唐世齡,反而盯著方千顏,「妳若是在上古時代,就是妲己褒姒,我早說過,殿下身邊有妳,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但是本王覺得妳若是真夠聰明,還是趁早收手離開,因為妳實在是不配站在太子身邊。」

  「滾!」唐世齡勃然大怒,一手指向門口,怒火熊熊,「王爺,你我已經勢不兩立,你若是還要對我最重要的女人說出這種侮辱的話,本太子也絕不會讓你好過!你就等著讓唐雲晞給你收屍好了!」

  唐川臉色僵硬,「殿下要找麻煩,找我就好,雲晞是朝外人,並不相干。」

  唐世齡冷笑,「原來王爺也有在乎的人,我以為在您心中妻子、兒子,都不過是過眼雲煙,是可以棄如敝屣的「身外之物」。」

  唐川的眸色幽黯下來,「殿下應該知道先帝對您充滿期待,人生在世,「執著」這個性格有時是福,有時是禍,端看您執著的是什麼。」

  唐世齡呵呵笑道:「王爺這時候像是為人師、為人父的感覺了,可是這麼多年了,本太子能聽到王爺的教導實在是太少了,一時間還不大能明白王爺話中的意思。王爺,恕不遠送,別逼本太子再說出更難聽的話來。」

  唐川不語,最後轉身向外走,在要跨出門檻前忽然站住,扶著門微微回頭,「我曾經答應過先帝、答應過先皇后,無論遇到什麼變故,都一定會輔佐殿下做一位明君。我想,這也是殿下的心願。」

  唐世齡微微昂起頭,「我的心願是和千顏在一起,一生一世、白頭到老,讓她陪我守著詔河江山,一起接受萬民的朝拜。」

  唐川將目光轉向方千顏,問道:「這也是方姑娘的心願嗎?」

  方千顏聽著唐世齡的告白,心潮澎湃,一個女人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個男人肯當眾說他最愛的是妳。她本想著在唐川面前總不能讓唐世齡丟臉,但是當她剛剛張口說出「當然」這個詞的時候,卻見唐川一臉的鄙夷輕蔑,眼神裡都是寒意。

  她的心一沉,卻因為這一瞬間的遲疑,唐川沒有等她回答便轉身走了。

  唐世齡緊緊握住她的手,咬著牙說:「妳別怕,我就算當不了皇帝,也不會讓妳吃虧,大不了我們這一戰若失敗了,就浪跡天涯去。」

  方千顏仰起臉,看著已經比自己高了不少個頭的唐世齡,她的眼神中全是濃濃的情意,溫柔得彷佛要滴出水來。忽然間,她一把按住唐世齡的頭,將自己的唇死命的印上去。

  唐世齡還沒有準備好,就感覺到她的小舌已經探入口中,他呻吟一聲,一把將她抱起,深深的回吻。

  方千顏抵死纏綿的往他懷中鑽,熾熱得好像要把兩個人都燒起來。

  唐世齡喘著氣,不解地問她,「妳今天是怎麼回事……」

  「殿下之愛,奴婢怕無以為報,一生一世我從不敢想,每一夕之歡已是上天眷顧、上天賜緣,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能白白浪費。」她嬌嗔著,眼中沒了剛才的悵然,全是妖媚的笑意。

  唐世齡本來就黏她,今天適逢來找她時無意間碰到唐川,聽到唐川用重話壓她,心中覺得是自己對不起她,恨不得將全天下的東西都拿來堆到她面前,做為賠禮。

  今夜,兩人幾乎燒光了自己全部的熱情,而這段感情的結局卻在今夜、在兩人的各自心中有了一個答案……

  「唐川既然已經識破了這裡,那我們必須提早動手了。」那一夜,唐世齡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寫信給勤王,沒有虎符也沒什麼,本太子會寫手諭,讓他有自由調動兵馬的權力,那四個藩王到時候也會配合他,若是唐川有任何的反抗,他們就帶兵進京護本太子的駕!」

  「尚未準備妥當的事,殿下貿然採取行動,可能會……」方千顏很為他憂心忡忡。

  唐世齡嘴角上挑,「再準備下去又能怎樣?他有他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本來還想陪他再玩一兩年,但是偏偏他要現在跳出來賣弄自己的聰明,那我豈能再容他?」

  「他今日會來找我,殿下沒想過是為了什麼事嗎?」方千顏披衣而起,剛才一切都來得太快太突然,她的頭髮散亂一片,發釵都是亂的,甚至紮到了頭皮,很疼。

  坐在梳粧檯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她拾起桌上的一柄木梳慢悠悠地梳著頭。她是別人眼中的妲己和褒姒?真好笑,她的梳子可是桃木的,據說桃木能降妖伏魔,那她應該露出原形了吧?

  她對著鏡子莫名其妙的笑的樣子,讓唐世齡覺得很不舒服,也翻身坐起,來到她身後,圈住她的肩膀,低聲說道:「他是為了借妳來向我示威,他想告訴我,他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他不採取行動,是給我們面子。」

  方千顏搖搖頭,「似乎不完全是如此。他今天應該還有別的話要說,否則以他的身分,何必親自來找我?找人封了綺夢居,把我直接拉去刑部問話就好了,他遮遮掩掩孤身前來,就是不想被別人知道,可惜殿下來得突然,把他後面要說的話都打斷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妳以為他能說出什麼話來?不用信他!」唐世齡冷冷道,「等我把他關到天牢裡去,隨他去嘮叨,看還有誰能聽他的話!」

  她對著鏡子中兩個人的身影微微一笑,「好,殿下說什麼都好。對了,後天是奴婢的生辰,奴婢想和殿下討一件禮物,殿下舍不捨得給?」

  他咬著她的耳垂,喃喃說道:「我都把自己交給妳了,還有什麼是我不捨得給妳的?妳想要什麼?我只怕妳什麼都不要,怎會怕妳要什麼?」

  「我想要一盞宮燈。」

  她的要求出乎唐世齡的意料,「宮燈?」

  「對,就是奴婢掛在追雲殿正殿門前的那盞六角宮燈。奴婢很喜歡它,不知道可不可以要來做禮物?」

  「一盞宮燈而已,算得了什麼?」唐世齡笑道,「只要妳願意,千盞萬盞宮燈我也都送妳。但是那天,妳要自己到追雲殿來拿。」

  「好。」方千顏笑著往後一倒,倒在他的懷中,「我應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吧?奴婢這一生,真的再無所求了。」

  「不,妳要求的還沒有真正到來,後面我們會有更幸福的日子可過。千顏,妳不知道我心中有多高興母后當年把妳送到我面前。」他喃喃說著,每一個字彷佛都含著水霧,溫柔得能把人的心都化成水。

  忽然間,方千顏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淚。

  唐世齡為了方千顏的生辰在宮內準備了三天,他讓人把宮內所有能找到的宮燈都找了出來,足有一千多盞,然後這些宮燈被或掛或擺在宮內的各個角落,他要給方千顏一個驚喜,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驚喜。

  那天晚上,當太陽尚未西沉,月亮已經初升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人把宮燈全點亮。

  隨著夜色一點點變暗,宮燈的燈光亮起,宮內的人,無論是太監、宮女,還是先帝的妃嬪,都不由得紛紛走出房間,驚喜地看著面前那一大片由宮燈組成的奇景——

  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燈光璀璨明亮、相映成輝,似是天上的繁星墜落人間,碎成星河。

  唐世齡找到那盞方千顏指定想要的宮燈,將它放在手邊,坐在追雲殿的院子中,默默等候。

  燈光耀眼,照在他心中都是暖暖的一片,他望著這盞宮燈,想起很多以前的舊事。想起了方千顏剛剛入宮時兩個人的劍拔弩張、勢不兩立,想起後來她舉著這盞宮燈陪著自己在母后的寢宮前守靈,想起她說要離宮時自己的千般不舍、萬般不願,更想起在綺夢居初夜時兩人的青澀纏綿。

  她是他心中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溫暖之源,如果他的人生真的是一場錯誤,那麼方千顏就是這場錯誤中唯一的正確。

  他那麼熾熱地愛著她,不顧一切地愛著,像飛蛾撲火般願意燃燒自己,是因為他相信她也是如這樣一般無條件地愛著他。

  這種甜蜜,幾乎是讓他可以拿江山來換。

  與唐川的決戰,他想過,最終無非是輸贏兩字,他當然不見得一定會贏,如果是敗了,縱然一死,他相信千顏必然會陪著他一起死,或者兩人流浪他鄉,但有彼此取暖,縱使落拓了,焉知不是一種愉快的解脫?再不用給自己背負著奪權的枷鎖活著。

  他東想西想,想了好久,忽然覺得天色已經很晚,叫過太監來問時辰,才知道竟然接近子時了,許多宮燈中的蠟燭因為耐不住這麼長時間的燃燒都已經紛紛熄滅,他怕方千顏來時那宮燈都熄滅了,看不到壯麗的美景,所以又吩咐下去,無論如何要找替代的蠟燭,把宮燈再度點燃,一盞都不許滅。

  可是,縱然那燈火搖曳、燭花爆堆,方千顏還是沒有現身。

  直到清晨,已經熬紅眼睛的唐世齡忍無可忍、等無可等的跑去綺夢居找她,以為她出了意外,結果卻真是「意外」——方千顏正和一群花娘及客人醉倒在一樓的大廳裡。

  男男女女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難免有衣冠不整。

  他冷著臉進去,逕自走到身穿紫衣的她面前,彎下腰,將她抱在懷中。

  剛要上樓,就聽到她口中喃喃念著,「張公子,再喝一杯好了……」

  他積鬱了整整一夜的情緒在此刻驟然爆發出來,將她往旁邊的凳子上一放,抽開一個花娘的腰帶,手臂一抖,真氣貫注,狠狠抽向睡在四周的其他人,嘴裡喊著,「都起來!滾出去!」

  醉得很深的人也禁不住疼痛的剌激,一個個紛紛呻吟著爬起來,完全不瞭解情況的被他打得向四周爬散,驚呼著、怒喊著,而唐世齡的怒火中燒大發雷霆也終於驚醒了宿醉的方千顏。

  她揉著眼努力看清眼前的形勢,連忙一把抱住他,叫道:「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在做什麼,還讓不讓奴家開店?」

  「奴家?」唐世齡臉色鐵青地質問:「這是妳和哪個情郎說話時的口氣?妳忘了昨晚是什麼日子嗎?」

  「昨晚?」她扶著因為宿醉而依舊疼痛的腦袋,瞪著眼睛喃念,「大概是初八?」

  唐世齡對旁邊剛剛爬起來的一個花娘說道:「去取一盆冷水來,給妳們姑奶奶醒醒酒!」

  花娘嚇得也不敢應聲,立刻跑掉。

  唐世齡見旁人都躲著他,自己去旁邊的桌上找了一壺還沒有喝完的殘茶,打開茶壺蓋,從頭到腳兜頭倒下去,將方千顏淋了一身。

  方千顏呆呆地看著他,也不知道要反抗,就像落湯雞似的傻站在那兒。

  他咬著牙說:「等妳酒醒了,再來見我!」

  方千顏酒醉失約這件事,讓兩個人的關係又陷入冰海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得到消息,「姑奶奶,您聽說了嗎?攝政王被抓了!」

  大清早就得到這個驚爆消息,讓她既出乎意料,心中又早有準備,只是她依舊追問:「幾時的事兒?」

  「據說是剛才,太子從禁宮調了兵馬,圍住攝政王府,將王爺和在唐王府的王妃都帶走了,京中許多大臣家門前都有兵馬出現……天哪,太子和攝政王怎麼會對上頭的?」

  方千顏默默思量片刻,說道:「今晚綺夢居關門,京中局勢可能要亂兩天,也不會有什麼客人上門了。」

  關了綺夢居的門,她又去了皇宮一趟。

  皇宮宮門前,跪倒了一眾文武群臣,足有七、八十人,每個人都要求見太子,為攝政王求情。

  方千顏趕到時,正聽到有個年長的老臣在那裡痛哭流涕地說:「攝政王這些年為了詔河鞠躬盡瘁,為何會遭此橫禍?太子殿下一定是聽了小人讒言,才會有此決定,老臣等人絕不能見詔河忠良被陷,請務必轉告殿下,請他放了攝政王,否則我等願意一頭撞死在這裡!」

  方千顏看著一名小太監走出來,鄭重其事地對那老臣說道:「太子殿下有令,無論是誰,凡是給唐川求情的,一律按同黨罪論處!若有一心求死者,殿下會賜三尺白綾成全!」

  霎時哭聲四起,有人在那裡喊先帝,有人喊著說一定要見太子,一大群人亂成一團,同時從四面八方湧來上百名士兵,手持長槍,神情冷肅地站在周圍,似乎隨時就會爆發一場小規模的衝突。

  方千顏穿過人群,走向皇宮大門,守門的太監當然認得她,笑著鞠躬說道:「方姑姑,您來了。」

  「太子殿下現在在做什麼?方便見人嗎?」她忽然有點不想進宮了。

  「殿下現在一個人在長春殿,吩咐下來,說是不想見人,不過方姑姑自然是不同的。」

  她無可奈何,只好入宮去見他。

  長春殿內,唐世齡負手而立,舉頭望著長春殿的匾額,神情中不見得意,卻有幾分蕭瑟,這份蕭瑟,讓只看到他背影的方千顏都不禁心頭一沉。

  他心心念念要贏,想了上千個日日夜夜,等到真正贏的這一刻,他卻這樣落寞……

  她走到他的背後,輕聲叫道:「殿下……」

  唐世齡聽到她的聲音,卻沒有回頭,只悵然地問:「千顏,我算是贏了嗎?」

  「殿下……應該是贏了吧?」

  「應該……」他回過頭,盯著她,「妳也覺得本太子贏得太簡單、太容易了,反而像是一場夢吧?」

  「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將唐川留在手中,不要急著發落,看他還有什麼後招。」

  「他的後招應該就是他兒子了。」唐世齡咬著唇,「我已經得到消息,他派了人馬去重華鎮找他兒子,不過本太子也有應對之策,我就在這京中等著,看唐雲晞幾時能進京來與我當面對決。」

  「唐川都不是殿下的對手,他兒子又算得了什麼?」她柔聲說道,「靈兒那邊就交給我來對付好了。」

  「妳?」他的眼中竟露出一絲鄙夷似的懷疑,「妳捨得?」

  「當然。」她答得斬釘截鐵。

  此時,一名太監滿頭大汗地跑來,顫聲說道:「殿下,有兩位吏部的大人剛才在宮門口……撞頭死了。」

  方千顏一顫,回想著剛才皇宮門前的一片混亂,她知道死亡是這場兩人戰役中不可避免的事,只是這樣的犧牲未免太輕率了……

  唐世齡此時懶洋洋地說道:「誰撞頭死了,就通知他家人前來收屍,如果還有想和他一起死的,本太子都成全。傳話下去,本太子給他們一炷香的時間,想一起為攝政王殉職的,本太子有的是白綾毒酒,隨他們自選,保證讓他們能死得痛快!」

  太監被堵得不敢再問,悄悄轉身去宣令。

  方千顏問道:「殿下見過攝政王了嗎?他的情緒……還好嗎?」

  「本太子現在不想見他。」唐世齡面無表情地說,「本太子要等到抓到他兒子之後,再一起審訊這對父子。如今,他一定知道我在全力緝捕唐雲晞,他會擔心、會焦慮、會牽腸掛肚、會坐臥不寧、寢食難安,一想到這裡……」他唇角上揚,「我就覺得十幾年的積鬱彷佛都在今朝可以一吐為快!」

  「那……可以讓奴婢見見他嗎?」

  唐世齡帶著一絲警覺地看著她,「妳見他做什麼?」

  方千顏嫣然笑道:「總要去打探一下敵人的虛實,更何況,他先後兩次給了奴婢氣受,如今他成了階下囚,奴婢總要去幸災樂禍一下。如今他也許正心中憋屈、火冒三丈無處發洩,這時候的他,最能說出一些心裡話,不是嗎?」

  唐世齡沉吟許久,說道:「好吧,妳去見他,他被關在宮裡的天牢中。只是妳不要和他太過糾纏,他這個人最喜歡故作姿態,且好為人師,無論他再怎麼威脅妳,妳都該知道那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是。」她屈膝告退。

  唐世齡忽然又喊了她一聲,「千顏。」

  她回過頭,「殿下還有什麼事吩咐?」

  唐世齡凝視她許久,嘴唇嚅了嚅,「我……不怪妳了。」

  她一震,霎時明白他的意思,忽然鼻頭一酸,一時間心頭有些淒然。

  她垂下眼瞼,輕聲道:「謝殿下寬懷雅量,改日奴婢再向殿下大禮賠罪。」

  皇宮的天牢是關押不適宜公開審判的朝廷欽犯之地,但實際上近幾十年這裡已經很久不會有人關進來了,所以當方千顏一步步走下臺階,走向陰暗的深處時,鼻前聞到的都是潮濕難聞的味道。

  她知道,這裡此刻只有唐川一人,她舉著那盞六角宮燈,人影隨著光影搖曳,打破了地牢中重重深鎖的濃黑重色。

  觸摸到盡頭的牆壁,她將宮燈提起,輕聲問道:「王爺醒著嗎?」

  「似夢非醒。人這一輩子,誰能說清自己何時是在夢中,何時是在清醒之時呢。」唐川的聲音在地牢中蕩起回音,「原來先來審問本王的,是方姑娘。」

  「不敢,奴婢前來不是為了審問,而是要和王爺說幾句心裡話。」她站在牢門前,一手握著那如手腕粗細的鐵欄杆,垂下眼瞼。她看不到唐川的身影,但是她知道唐川近在咫尺,如果他現在要翻臉殺她,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是她知道,他不會。

  「王爺當日所說之事,今日終於成真,王爺是否有心願得償的感覺呢?」

  片刻沉默後,唐川回應,「本王記得,妳我早已說好,當日在王府中我和妳說的話,不會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今日這裡除了奴婢和王爺之外,也肯定不會有第三人在場。」方千顏小聲說道:「奴婢是想來問問王爺,是否後悔了?」

  「後悔?本王為何後悔?」

  「因為為了王爺的那一點心思,已經開始犧牲無辜的人了,今日,在皇宮大門前,有人撞壁而死,王爺,您不會為之愧疚嗎?」

  「死的是誰?」唐川的聲音還是一貫的低沉平穩,絲毫沒有驚詫。

  「都是吏部的,一位是錢仲牽,一位是王韓昌。」

  「這兩人死了也不足惜。」沒想到唐川的話竟比唐世齡還要冷血無情。「吏部的人平日都有做違背良心的事,他們是怕本王被抓之後,為了自保,把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抖出來……」

  方千顏嘲諷道:「王爺這話說得怪啊,難道是因為之前一直是王爺在包庇他們的罪行,所以他們現在害怕罪行暴露?」

  唐川依舊淡定,「妳以為本王要管這麼大的一片江山,手底下的官員一定都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嗎?有些人、有些事,能睜一眼閉一眼的,就不必過分計較。」

  方千顏無語片刻,終於再度開口,「所以……這就是王爺不戰而降的真正原因?」

  「妳已知道本王的心願,何必再問。」

  方千顏在黑暗中努力睜開雙眼,直視著聲音飄來的方向,「王爺,奴婢實在是不贊成您現在為自己、為太子、為詔河選的這條路。不錯,太子是年輕、太子是脾氣乖戻,但這一切到底是誰造成的,奴婢已經和您剖心置腹地談過了,王爺對太子無論有多少期盼,都應該當面和他說清楚,像現在這般,讓他恨著王爺而得到江山,難道他就會快樂嗎?」

  「本王決定了這條路該怎麼走,便不會彷徨不定,妳一個小小宮女,就不必在本王面前充做人師。」

  方千顏冷笑一聲,「殿下說得沒錯,王爺您才是好為人師。我以為,當日我親自去王府見您一面,已經將我們兩人的心思都說開了,沒想到王爺一樣這樣看不起我,您可知道,我若真的是您口中所說的妲己褒姒之流,這詔河的江山,殿下是守不住的!」

  唐川也靜默片刻,說道:「妳這是在威脅本王嗎?本王看著殿下十幾年,不會看錯。而妳,既然向來不屑本王拿妳和妲己褒姒來比,又何必自認這些虛名?你們年輕人,該有自己的胸襟和眼界,但是……殿下的眼睛被恨我這團迷霧擋了十幾年,如今……也該是他睜開慧眼看天下的時候了。」

  方千顏情不自禁地揚起聲音,「王爺自以為一步步都為殿下安排妥當了,可其實殿下最恨的就是平生不自由,任人擺佈,他若是知道了王爺這份心思,說不定連江山都不要了!」

  「所以妳什麼都不能和殿下說,否則……」唐川聲音一沉,帶著幾分殺氣,「本王自有殺妳的辦法!」

  她放聲大笑,「王爺啊王爺,您就只會和我一個弱女子放狠話嗎?我倒是覺得您妄稱王爺,妄被世人敬仰,妄執掌國政這麼多年,到頭來,您不過就是一介懦夫而已!」

  唐川慍怒,「妳這個丫頭有什麼資格來評論我?本王哪裡算得上是懦夫?」

  「王爺還不算懦夫嗎?」她冷笑,「王爺明知道這世上那麼多的流言蜚語在非議著您和先帝、先皇后的緋聞軼事,執政之後,卻不肯詔告「若有妄議謠言者,立斬不赦」。」

  唐川反駁,「世上的流言蜚語不會因為強硬鎮壓就消弭,反而會流傳得更快更廣。」

  「但世人起碼知道王爺的態度,不會因為您的沉默而坐實了流言成真的可能。同時,亦不會因為您的故作沉默而讓太子心生疑惑,對您記恨不滿,導致詔河如今這種君臣失和的局面。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王爺空讀了那麼多的兵書文章,卻連江山的筋骨都沒有打好,逃避詔河最大的矛盾,這不是懦夫是什麼?」

  「妳……」

  「或許王爺之所以逃避是因為流言本就是真的,太子血統不純、身分不正,王爺心中有愧,無法登高一呼,見到太子時,亦因忐忑不安,而不敢與太子朗朗講述做為君之道在於胸懷磊落、襟懷坦蕩,只因為王爺自己,就是個魅魎小人!」

  「住口!」唐川的聲音都在發顫了,「妳這丫頭道聽塗說了那些流言蜚語,不說早點丟開,反而在心中腹誹先帝和先皇后的清譽!本王果然沒有說錯,妳的的確確不應該留在殿下的身邊!」

  方千顏無聲一笑,「不勞王爺操心動手,我自然已為自己安排好了去處,比起王爺,說不定奴婢我的死法更轟轟烈烈、堂堂正正一些。王爺,我今日前來,不是為了和您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是要告訴您,唐雲晞的小命也已經捏在殿下的手中了,王爺若想在陰曹地府一家團圓,那您就快如願了,否則……王爺若是有後招留在手中,還是早點告訴奴婢為好,奴婢也想為自己積下一點陰德,不想看太子殿下的登基之路是踩著王爺一家的鮮血坐上寶座的。」

  「憑妳可以扭轉什麼?」唐川的語氣中依舊是不屑。

  方千顏笑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是做不到的,但若說要救下一人、兩人的性命,我還是可以的,就看王爺您想要小王爺活,還是死呢?」

  「雲晞那邊本王已有安排,不勞妳牽掛。」

  「未必,據我所知,小王爺已經在返京的路上了。他素來孝順,得知王爺出了大事,還能在外面坐得住?王爺該不會願意看到小王爺也被關到這裡來,或者……身首異處的那一天吧?」

  唐川怒道:「妳威脅本王,到底是想要什麼?」

  「很簡單,我要王爺一直不願意給殿下的那件東西——虎符。」

  片刻的沉默,她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和彼此呼吸的細微變化,她知道唐川的一些秘密,她以此為要脅,要和唐川做個交易,而這筆交易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終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唐川似是從喉嚨深處歎息了一聲,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說道:「那虎符……就在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牆上有一處暗格,茯苓子的山水畫是暗格的機關所在……」

  她心中大喜,「多謝王爺!」然後轉身奔上臺階。

  唐川在她身後幽幽的道:「方姑娘,這虎符關係重大,如果妳真的在乎太子,如妳所說的那樣愛他,便要慎用!權力越大,威脅越大,妳要想清楚自己的肩膀是否能扛得住那重擔!」

  方千顏的腳步遲疑了一瞬,沒有回應,她又加快步伐奔出天牢的大門。

  她身後有侍衛將碩大的銅鎖重新鎖在門環上,牢內牢外,又是兩重天。

  那天晚上,方千顏偷偷溜進攝政王府。

  早已被太子下令封禁的王府中,除了一、兩個允許被留下來打掃庭院的老奴之外,所有人都已經被抓走,她很快地按著記憶找到唐川的書房,找到了那幅茯苓子的山水畫,開啟了暗格,拿出裝著虎符的匣子。

  虎符,是調動詔河大軍最好的憑證,雖然說如今唐川下獄,朝政落入唐世齡之手,幾位藩王之前也都表示了對唐世齡的忠誠,但人心難測,焉知那些老謀深算的藩王們,不是為了擠垮一直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唐川,而故意向唐世齡示好呢?待唐川被打敗了,唐世齡這一位不過才十八歲年紀、還沒有單獨處理過朝政的少年,會被他們放在眼中嗎?

  在沒有養虎為患之前,她必須先拔掉虎牙、砍斷虎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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