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個月後,並州勤王府——
一騎快馬由遠及近,奔到勤王府門前,信使翻身下馬,問道:「王爺在府上嗎?」
「在!」守門的士兵應聲答道。
那信使捧著一封信,飛快地跑進門去。
此時,議事大堂中,一干將軍們都圍攏在勤王的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著——
「平王和易王相繼被殺之事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但這個人到底是誰,現在還不能立刻做出定論,我們不能貿然行動。」
「如今那幕後之人是誰,還不清楚嗎?唐川已經倒臺了,縱然太子留他一命,沒有殺他,那他要想東山再起也絕非容易之事,顯然想要幾個藩王命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太子!」
「太子還未臨朝,根基不穩,不會這麼急著過河拆橋的,只怕是有人故意製造事端,混淆視聽。」
勤王默默聽著,並未立刻發表意見,此時那名信使沖進議事堂,雙手捧通道:「王爺,忠王那邊出事了!」
眾人大驚,急急問道:「莫非忠王也……」
「三天前,忠王被人發現死在寢室內,和另外兩位王爺的死狀一模一樣!」
勤王冷笑一聲,拍案而起,「好啊,看來那殺手是要一個一個殺過去,最終就要殺到我們頭上了。」
「王爺,我們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啊!」眾將紛紛出謀劃策,「不如立刻寫信給明王,聯合兩邊兵馬,一起和太子翻臉!」
「怎麼翻?」勤王瞥了眾人一眼,「難道要本王去質問太子,是不是他派的殺手,暗中圖謀殺害這些人嗎?太子如果堅決不承認,我倒落了個以下犯上的罪名,正中人家下懷。」
眾人憤怒道:「那也不能變成任人宰割的羔羊!這太子到底派了哪一路高手?那三位王爺手邊高手無數,怎麼輕易中了別人的道兒?」
勤王一字一頓道:「他們幾人應該是輸在了措手不及上,如今我們王府上下都已經加強戒備,那刺客若是敢來,准叫他插翅難飛!」
在距離並州一百里的一條小溪邊,一名黑衣女子正跪在河邊,一隻纖纖素手從河中掬起一捧清水,灑在挽起袖子的另一隻白臂上,在那裡有一道傷口已經泛著黑色,鮮血還在持續不斷地滲出著。她一隻手不便行動,艱難地簡單清洗了一下傷口之後,用白布將傷口緊緊纏裹住,然後將衣袖放下,遮住傷口,抬起頭,看到小溪對岸有個年輕的牧童正呆呆地看著她。
黑衣女子微笑問道:「小哥兒,這裡距離並州還有多遠的路?」
那牧童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不禁臉一紅,低頭說道:「從這裡騎馬,大概再騎一天就能到了吧?」
「多謝小哥。」
見她伸手去拉馬頭,那少年問道:「妳是不是受傷了?我們村子裡有個很好的大夫能幫妳療傷。」
黑衣女子笑著搖頭,跳上馬背,「我這傷,一般大夫是治不好的,謝謝你的好心。」說罷,已經縱馬而去。
那牧童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喃喃低語,「我今天莫非是碰到仙女了嗎?」
方千顏自出京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裡她所做的事情雖然沒有昭告天下,卻已經驚天動地——
五大藩王,已有三人死在她的劍下。
早在京中為對付唐川而做準備之時,她心中就知道,唐川倒下後,這五大藩王會成為比唐川更可怕的敵人。
為了爭取五大藩王當時的支持,她背著唐世齡曾經私下裡答應過藩王們一些要求,而這些要求,其實是唐世齡不可能會全部同意的,卻是在那個時候不能不做的妥協。
唐川倒臺之後,五大藩王勢必會聯合起來向唐世齡要求兌現之前的諾言,而唐世齡將騎虎難下,所以她必須在事態擴大之前,將所有的威脅消弭於無形。
之前死的兩名藩王,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她一劍刺死的,但兩人送命的消息一經傳開,各地藩王應該都被驚動,也會有重兵防衛,最後殺忠王的時候,她雖然繞過了週邊的護衛,卻沒有躲開內院的暗衛,這手臂上的一劍就是被內院的暗衛刺傷的。
沒想到暗衛的劍上竟然會淬毒,她用了七、八種方法來解毒,都沒有解開,如今看這毒性發展的趨勢,只怕再過三、五日,這條手臂就要廢掉了。
還好,只是左臂,不耽誤右手用劍,若是實在保不住這條手臂,她就把左臂砍了,以防毒性最終順著血液遊走奇經八脈。
再堅持一下,起碼這三、五日,應該可以殺掉勤王。
當然,她也知道勤王那裡比其他幾個藩王難對付,論手下精兵強將之多,勤王是五位藩王之首,如今三位藩王已死,勤王必然會做萬全的準備,她不能耽擱,剌殺之事若不能一鼓作氣,就很有可能會……
她苦笑一下,若是唐世齡在這裡,會怎麼說?
「千顏,妳自己不要命,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本太子幾時說了要妳為我去送死?」
他必然會惱怒地這樣大罵吧?
對,她就是不能問他的意見,更下定決心要為他去死,只要五位藩王都死了,群龍無首之後,唐世齡才可以在太子的寶座上待得更穩妥。
不過……在刺殺勤王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勤王是認得她的,如果她計窮事敗不幸被俘,勤王就會將她所做的一切記在唐世齡的頭上,這是最危險的,所以,她必須想辦法讓自己徹底的……改頭換面。
並州城並沒有她所想的那樣如臨大敵、嚴陣以待,城門口的守軍也只是簡單地盤問一下就放行了,像她這樣的孤身女子,除了容貌讓人驚豔之外,更是沒有遭到任何的阻攔。
方千顏騎著馬,緩緩走進城內。
她事先已經備妥了地圖,知道勤王府就在並州城的中心地帶,所以她騎著馬,故作悠閒地穿城而過,頭上則戴了一頂紗帽,遮住面容。
馬兒走過勤王府的門前時,她的嘴角在紗帽後不為人所見的微微上挑——勤王果然還是做足了準備,門前的護衛比起一般的王府守門護衛多了三倍,可以想見,藏在府內的內衛一定也非常多。
勤王,你到底是有多怕死啊……
她側目去看,距離王府不遠的西南角有一處三層樓高的客棧,視線正好。她策馬過去,揚聲問道:「這裡還有客房嗎?」
「還有!」店小二從裡面迎出來,「姑娘是一個人?」
「嗯。」她把馬韁丟給店小二,說道:「把我的馬喂好,明早我還要趕路,只要一間大房,左右最好清靜些,我不喜歡吵鬧,回頭我會多付房錢的。」
「好!您樓上請!」店小二將馬先拴在門前的拴馬石上,然後領著她進樓。
樓內一樓的大堂還有不少客人,方千顏目不斜視地直接上樓去了。
但就在她身後,大堂之中有一男一女正興奮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竊竊私語——
年輕男子問:「剛才那個女子妳看到了嗎?」
少女反問道:「看到了,怎麼?你也覺得她很像?」
年輕男子又遲疑著說:「的確很像,只是因為看不到臉,所以還不能確定。」
少女咬著唇笑,「你不能確定是因為和她還不熟,我跟著她一起長大多少年了,肯定不會看錯,就是她!」
「那我們現在要上樓去找她嗎?」
「你真是瘋了,現在這樣大庭廣眾的怎麼能上樓?總要等到周圍沒人的時候再說!」少女拉了他一把,起身對站在櫃檯後面的掌櫃說道:「掌櫃的,我們要一間客房,要乾淨明亮的!」
掌櫃的抬頭看了兩人一眼,見他們年紀都很輕,不過才十七、八歲的樣子,就笑道:「小姑娘,只要一間房嗎?兄妹兩人會住得不方便吧?」
少女把紅唇一嘟,「什麼兄妹?」她拉過少年,得意揚揚地說:「這是我相公!」
方千顏要店小二送來了一盆清水,這客棧的梳粧檯前也有一面銅鏡,而且磨得很是光滑,可以看到她如花美貌。
也好,一會兒的鬼樣子,不會被唐世齡看到。
當初在京中,她已經料定自己的結局,唐世齡要給她慶祝生辰的那一夜,她去找過唐川私談,她知道唐川有好多話想說卻沒有說出口,與其吞吞吐吐,不如她上門去問。
但是她從唐川口中聽到的卻是更令她震驚的一些事,原來唐川之所以在與唐世齡的爭鬥中不戰而降,是另有打算……
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她方千顏的打算是什麼?
那一夜,她放棄去宮中與唐世齡歡慶,回到綺夢居,她知道他會等不及來找她,所以故意演個喝得酩酊大醉、風流糜爛的樣子給他看,只為把他氣走,讓他對她的人失望,對他們的情死了心,只要他不再全心全意地在乎她,那她日後的離開就不會讓他心碎絕望。
只是,臨走前他那一聲長長的呼喊卻似是帶著椎心泣血一般的疼痛,讓她幾乎駐足回頭,可是……還有回頭的路嗎……
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她幽幽笑語,「行了,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美女了,老天爺也算是對我公平,反正這條命都已不要了,還要這張臉做什麼?」
她拔下頭上的一根簪子,長髮立即如瀑布般披瀉而下。那簪子是純金打造的,在燈光下顯得熠熠生輝,簪子的一頭有一朵玉質的玉蘭花,而另一頭尖銳得彷佛隨時可以刺破眉睫。
她的心,從未這樣安定過,並不恐懼驚惶,也不會為自己哀婉歎息,因為今夜之後,她的生命也許會比這金簪上的玉蘭還要脆弱不堪,這世上有多少人可以預知自己的死亡?她願意好好珍惜這難得的安寧,願意再看一眼鏡中的自己,然後把這個容貌留在心裡。
她是個愛美的女子,無論是在宮中,還是在綺夢居,她總是被人讚美著,她心中多少也有些虛榮,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著以前被萬千寵愛的日子,她不禁笑了。
以前的種種如今想來像過往雲煙……
她握著金簪,看了一眼簪尖,將其抵在右側的面頰上,用力向下一劃,一條長長的血痕沿著簪子的走勢呈現出來,血珠立刻泛出傷口滴落下來,殷紅了地面的青磚。她並沒有因為疼痛而停手,而是迅速又在臉上劃下第二道傷口,與第一處傷口迭成一個斜斜的十字,兩處傷口重迭的部分,已經血肉模糊,皮膚外翻,形成恐怖的傷口。
但就在她準備劃下第三道的時候,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緊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如風闖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手臂,大聲說道:「方姊姊,妳不能這樣對待自己!」
她驚呆住,沒有防備之下,手腕被人擒拿穴位,金簪已經握不住了,叮噹一聲落在地上,她雙臂用力將身後人震開,自己旋身躍起,轉身去看,那站在她身後,一臉憂心忡忡的人竟然是靈兒?!
同時正從門外走進來,神情嚴肅的那名少年是唐雲晞。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她呆呆地看著兩人,心中閃過這一個多月來聽說的消息:唐川被太子放了,但唐川還留在京中。
那唐雲晞就沒有留在他父王身邊,而是和靈兒一起又到江湖上去浪跡天涯了?可是怎麼會這麼巧,在這裡偶遇?又怎麼會被他們發現自己的行蹤?
她茫然之時,靈兒已經飛快地從自己的身上摸出一瓶藥粉,按住她的肩膀就往她臉上倒,「妳忍著疼,這藥止血最好!」
藥粉灑上去,霎時有一股劇痛從臉上的傷口漫開,這疼痛終於驚醒了方千顏,她一把將靈兒推開,低聲說道:「我不要妳治傷,你們若是路過,就離我遠遠的。想我在京中之時也算是幫過你們,所以你們不要來找我麻煩!」
唐雲晞踱步到她面前,清澈的眼睛停在她臉上的傷口處,輕聲問道:「方姑娘是真心喜歡太子殿下嗎?」
方千顏轉過身,冷冷道:「與你何干?」
「方姑娘可知道因為您突然不辭而別,太子憂心如焚,他這個人向來剛愎自用,清高自傲,可是為了您……他不惜放低身段來求我。」
方千顏的肩膀似是顫抖了一下,聲音努力保持平靜,「雲晞公子何必編這種謊言呢?殿下就算是死也不肯去求你,再說,你又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
靈兒不悅地拉過唐雲晞,從他懷中扯出一封信,塞給方千顏,「妳看看,這是不是太子殿下的親筆信?他命人快馬送到東方世家,求雲晞去找妳。兩位藩王遇害,太子斷定是妳做的,他在信中說,無論如何要妳平安回去!若是看到妳,便要告訴妳,他知道錯了,求妳不要就這樣放棄他!」
方千顏閉緊雙眼,不願意看那信上的任何一個字。
她不願意相信,唐世齡是何等心高氣傲,怎麼會向敵人低下頭?而且是為了她這樣一個身分卑微的人……
其實她也知道唐世齡必然會四處找她,但是她沒想到唐世齡會求她不要放棄他。
她何曾願意放棄他?十年的相知相守、十年的嬉笑怒駡,他們早已如親人一般……不,其實遠勝於親人,她所有生命中的興衰榮辱、喜怒哀樂,都維繫在他的身上,她願意為了他犧牲生命,要換取的不就是他的平安、他的榮耀,她不是要放棄他,她是要成全他……
驀然間,她返身就往門口沖,唐雲晞身形一晃,快如閃電擋在門口,黑眸炯炯有神地注視著她,「姑娘要去哪裡?刺殺勤王嗎?」
方千顏抬起眼,盯著他,「此事與小王爺無關,請讓開!」
唐雲晞神情堅定,「姑娘可知道妳自以為是的為太子殿下剷除異己,其實是在為太子到處樹敵。」
方千顏哼道:「我不懂小王爺的話。」
「姑娘固然是一片好心,但那幾位被害藩王的屬下已經蠢蠢欲動,誓言要為自己的王爺報仇,此時勤王只要登高一呼,必然就能得到眾人的擁戴,轉頭來對付太子……」
「他們不能。」方千顏一字一頓,「他們手中並沒有虎符,只要敢聯合造反,就坐實死罪!」
「方姑娘是自恃有虎符在手,所以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嗎?」唐雲晞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父王已經告訴我了,他在獄中時曾告知姑娘虎符所藏之地,事後他回府,發現虎符已經不見了,顯然就在姑娘手上。」
方千顏逼問一句,「那唐川是否曾經告訴過小王爺,為何在太子下令抓他時,他願意不戰而降?」
唐雲晞猶豫了一下,「雖然不曾說清楚,但是……父王應該是念及對先帝的舊情和承諾……」
「你父王是存心要拿所有人的性命來練就太子殿下的冷血無情!」方千顏咬著牙道,面對屋內的兩人錯愕的表情,她接著冷冷一笑,「我曾經私下單獨去見過他,在他被抓之前,我問過他,到底要對太子的人生有什麼樣的計畫,他越是按兵不動,就說明他越是心中有數。
「最後他向我坦誠,因為五大藩王私下早有串通,詔河難免面臨一場浩劫,以他之力並非不能平息眾怒,而是他知道,太子恨不得他死,那五大藩王則是太子仰仗依賴的唯一靠山,他願意成全太子,讓太子真正明白,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他認定的那條路,並非是對的,但如果當面和太子說,太子必然不聽,所以……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和犧牲,才能讓太子清醒!」
唐雲晞皺眉,「妳的意思是,這後面的一切都早已在我父王意料之中,所以他才會坐視自己被關入天牢,坐視太子聯合五大藩王推翻自己,坐視妳拿走虎符刺殺藩王們……」
「他心中計算到哪一步,我並不清楚,但攝政王倒臺之後,藩王會聯合逼宮,這是毋庸置疑的。勤王這些年養精蓄銳,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說起來,他和攝政王之間,和太子之間,還有一段化解不開的深仇。」
她將當年唐世齡殺死勤王世子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當年我和太子編造一個謊言,企圖嫁禍給攝政王,但攝政王威脅說會將我當代罪羔羊交出去,迫不得已,我只好找了一個流浪漢冒充兇手畏罪自殺。
「可這個障眼法,瞞不過攝政王,也未必能瞞得過勤王,只是勤王自己心中也必然明白,他當年是沒有能力和攝政王對抗,只好裝傻離開,可一旦他想明白了,殺子之恨,要他怎麼能忍得下去?」
唐雲稀眉頭深鎖,低低說道:「你們當年真是太魯莽了……」
方千顏懶得聽他教訓,推開他道:「所以我今日就是要把當年鑄下的惡果一筆清算掉。五大藩王中,勤王勢力最大,眾人唯他馬首是瞻,等他死了,剩下最後一個明王已不足為慮!」
唐雲晞手臂一揮,一道勁風卷住方千顏的腰帶,將她向後一拉,又拉開大門幾步。
他正色道:「不管當初我父王是怎麼說的,也不管姑娘心中是怎麼打算的,我受太子殿下所托,要將姑娘平安帶回他身邊,而今既然我已經找到了姑娘,便不能由著姑娘亂來。春巧!」
靈兒應聲道:「是!要我做什麼?」
「陪著方姑娘好好聊聊,」唐雲晞直視著方千顏已經有些狂躁的眼神,語氣清冷,「若是姑娘執意要去刺殺勤王,我便立刻向勤王通風報信,讓姑娘的計畫不能成行!」
「你——」方千顏怒而用手指著他,剛要說話,身後一陣清風拂過,被人點中穴道的她整個人癱軟下去。
靈兒在後面抱著她,笑咪咪道:「方姊姊,我們姊妹很久沒好好聊聊了,難得他鄉遇故知,今晚我們不如聊聊天,有什麼天大的事,等我們聊完了,明早再說!」
靈兒使了個眼色,唐雲晞悄然退出房間門外。
方千顏怒喝,「靈兒妳這個小妖精,幾時輪得到妳來管我的事了?」
「一切等姊姊先看過太子的信之後,我們再來談如何?」靈兒笑咪咪地把唐世齡寫給唐雲晞的信展開塞到方千顏的手裡,並為她解了穴道。
方千顏拿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千顏失蹤,本太子憂心如焚,若能求得千顏下落,願以世間任一交換!
信中的句子,句句驚人,方千顏每看一句都像是針紮一般。
每一個字的背後,彷佛都能讓她看到唐世齡那雙充滿焦慮的眼。她不敢深想,因為害怕自己會心軟而回頭,但是……哪裡還有回頭的路?
靈兒已經用藥給她敷了臉,歎著氣說:「妳平時那麼愛美的人,怎麼就對自己下得了手?縱然怕暴露行藏,但江湖上多的是改頭換面的方法,並非要下狠手毀自己的容貌!」
「沒有一種化妝術能禁得起嚴刑拷打,不被識破。」方千顏漠然開口,「最好的化妝術,就是讓人即使撕破你的臉皮,都還看不出你原來的面貌。」
靈兒聞言打了個激靈,「妳的心總是比我狠……」她嘟囔一句,「妳和太子倒是絕配。」
方千顏看她一眼,「那妳和唐雲晞也算是絕配嗎?那傢伙溫吞似水的,有什麼好?」
「太子是個蠻橫鬼,又有什麼好?」靈兒對她扮了個鬼臉,「其實咱倆也不用鬥嘴,太子全心全意喜歡妳,這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而我們家雲晞有好多女人喜歡他,可是他只喜歡我一個,這也是我作夢都不敢想的,我們各自得各自的幸福,不是挺好的?」
方千顏的嘴角像是挑了一下,「妳自小就知道知足常樂的道理,所以才能得今日之幸福,這也算是妳應得的。」她又揶揄一句,「不過那日凝香丸沒傷了妳吧?妳這位情郎雖然看上去弱柳扶風似的,但功夫不低,想來內藏勇猛……」
靈兒羞得臉都紅了,雙手捂臉叫道:「哎呀,快別說了!我可聽不得這個!」
方千顏伸手拉下她的手,「喲,還不好意思呢?好歹都有過露水之歡了……」
她說到一半,手指向下一挪,按在靈兒的肩胛處,靈兒登時覺得整個肩膀都被制住,半個身子都麻了。
靈兒這才意識到方千顏竟反制住了她,不由得暗罵自己大意,她以為她看過太子的信後便能明白太子的心意,不走了。
她本來想叫唐雲晞過來幫忙,但是方千顏已經出手如電的點了她的啞穴。
「對不住了,靈兒。」方千顏伏在她的耳邊,柔聲說道:「我知道妳和小王爺是一片好心,但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去做,等到日後你們見了太子殿下,記得幫我轉告他……」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接著微微一笑,「算了,什麼話都不要留給他,否則日後他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傷心……」
她站起身,簡單地活動了一下筋骨,接著推開窗戶,從屋內一躍而出。
靈兒眼巴巴地看著她飛身出去,眼中盡是焦急的神色,卻一點聲音也喊不出來,身子動不了。
方千顏繞著勤王府週邊轉了一圈,所有可以讓她憑輕功翻越的圍牆下面都很明顯有人把守。
她默默地思索了許久,決定放棄一般的思路,不在深夜潛入王府刺殺,她就不信那個勤王會龜縮在王府裡始終不出來見人!
當她準備悄然離開時,忽然看到一輛馬車和許多人馬從不遠的方向正向這邊駛來。
她一愣,夜色下,那輛被簇擁在護衛中的馬車是朱紅色的篷布,車頭前還摔著一盞明晃晃的六角宮燈。
六角宮燈?她心弦一震,盯著那盞掛在車頭前搖來晃去的宮燈,眼前晃動的都是光影,視線一片模糊。
直到那輛馬車來到勤王府門前時,有一個人走到門前,扯著公鴨嗓子說道:「麻煩通傳你們王爺,太子殿下駕到!」
霎時,方千顏似是石化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直勾勾地看著那輛馬車的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看著從馬車上款款走下的那個挺秀身影,看著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俏臉龐,忽然間,她淚盈於睫,心痛如絞。
唐世齡為何會突然到這裡來?難道他不知道三個藩王死後,勤王必然會猜測這件事與他有關嗎?當年唐子翼之死,如果勤王已經識破他們的那點伎倆,那必然也對他恨之入骨,現在他自動送上門去,無異是羊入虎口!
這個傻瓜!不是一向自負聰明,怎麼會做出這樣莽撞衝動的事情來?難道……莫非……她心中有個念頭,卻不敢猜出來……唐世齡親自到勤王府的唯一合理理由也許是和她有關?
她迫不及待地想立刻沖過去拉住他,但此時王府大門已經打開,一干護衛魚貫而出,分列在大門兩旁,方千顏即使遠遠看過去,看不清所有人的樣貌,也能感覺到此時的氣氛之凝重,讓人的心頭像是壓了數塊巨石一般。
顯然勤王府中的人得到消息也嚴陣以待,唐世齡這一趟來,進去容易,再要出來就難了!
不行,一定得阻止住他!她的身子剛要往前走一步,身後忽然有個巨大的力量拉住她,她驚駭得尚未回頭,卻聽到唐雲晞那溫若春水的聲音在她身後輕輕響起——
「先不要衝動行事,殿下應該是為妳而來,但妳若貿然沖出去,不但不能救他,還會把自己也白白送進虎穴。」
「可是……」她的眼前都是勤王和唐世齡衝突之後的情景,心臟幾乎要狂跳出身體了。
「勤王縱然恨太子,也不敢這麼貿然的公然殺害他,妳放心,我會幫妳把太子殿下救回來!」
唐雲晞的聲音溫和中自有一股讓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方千顏雖然著急,卻不得不信服他的決定。
此時她才理解了唐世齡心中的那個詞——憂心如焚。
若擔心牽掛真的可以化作一團火,那她現在肯定已經五內俱焚,燒成一縷青煙了。
明眸睜得大大的,絕望地看著唐世齡在燈火輝煌中面無表情地走進勤王府,在他身前,一名太監舉起的那盞宮燈刺傷了她的眼。
並不耀眼的光芒,卻刺得她的雙眸酸澀、疼痛,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對不起,殿下,她雖千方百計要保他平安,但最終還是拖累了他,若她可以以粉身碎骨來換得他的平安,她願意忍受五馬分屍、萬箭攢心之苦。
「他在信中說,無論如何要妳平安回去!若是看到妳,便要告訴妳,他知道錯了,求妳不要就這樣放棄他!」
信中字字句句的哀懇,靈兒聲聲動情的轉述,都像一根根針,紮疼她的心頭。
他何曾錯過?若錯,就是今世不該遇見她,若沒有她,他的人生也許會更加平順。
有時候她總會在子夜時刻驚醒,反復問著自己:到底太子的脾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因她縱容鼓勵造成的?他想殺誰,她便替他達成;他要恨誰,她就加倍幫他去恨。
她沒有教過他如何真正的與人為善,如何正確地面對困難,而是一味地順應他的訴求,堅定地站在他身邊,幫他對付唐川。
可唐川何曾是他們最大的敵人?他們真正的敵人,是內心對周圍所有人的懷疑,以及對自己的沒自信。
對,他若錯了,那他們就都是錯了。但這個錯誤的懸崖,似乎太大、太深,已無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