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阿江 番外(七)
瀝瀝的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聲,煙氣朦朧,男人的坐姿有些慵懶,仿佛還殘留著情事後的餘韻,他看著對面的女人,開門見山地說──
離開他。
女人的眼睛睜得很大,她臉上的表情驚愕中夾雜著一絲的了然,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勇敢地迎向那個足以讓任何人退卻的目光。
我有孩子了。
她認為,這是她在這場談判中最大的籌碼,能讓她占到最上風的位置。
蔣副長卻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樣,他微微眯著眼,哼著煙低低地笑出聲來,邪佞而輕蔑。他夾著煙輕輕敲一下把手,煙蒂落在地上。
我知道。
他笑得毫無所謂,更無所畏。
如果不是孩子,你連跟我談的機會都沒有。
晶晶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她已經冷靜了下來。誠然,她不能說是個聰明的女人,但是至少不是個蠢女人,對面的男人同樣也很清楚這一點。
在短暫的靜默之後,她仿佛想通了,繃緊的神經也稍稍鬆懈,豔紅的唇微微一揚:有煙麽?也給我一隻。
男人將煙包扔給了她,她動作嫺熟地拿出了一隻,站起來步態嫋娜地走到男人面前,嘴裡含著煙,借著男人的煙頭,點著。
她斜靠著椅子,她從來就不是個樣貌出眾的女人,身上總透著一股風塵氣,而現在,她跟男人一樣褪去了偽裝,即便是豔俗的妝容,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之下,一樣充滿著魅惑。
她說,我要錢。
語氣是如此理所當然。
蔣副長坐起來,從錢包裡掏出一張支票,那麽從容,而又迫不及待。誰知道他這張支票準備了多長時間,他早就在等待機會,想把這個礙眼的障礙除去。
晶晶接過來,並沒有打開來看,她確信那個金額絕對能讓她滿意──不是蔣副長慷慨,而是蔣副長認為阿燦值這個價。
她把支票放進包裡,吐著煙,轉過來笑笑說:“你不用擔心,孩子不是他的。”
男人並沒有露出被戲弄的惱羞神情,照原先的想法,他可以等這個女人把孩子生下來,然後不管這個女人願不願意,他付出的錢裡已經包括買下小孩的額數。現在既然孩子不是石頭的,那一切就更皆大歡喜,也許他還應該松一口氣。
他不用害怕小石頭因為孩子而心軟,他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
“再告訴你,他沒碰過我。”晶晶順了順微亂的長髮,一臉漫不經心。這場婚姻這麽輕易地就被賤賣,她沒有一點惋惜。
“我借一把傘,不會還了,你放心,明天我會徹底從這裡消失。”她的語氣很輕鬆,好像也放下了一個沈重的負擔。
蔣副長的嘴角終於揚了揚,似乎很滿意她的識趣。
女人穿上了她的高跟鞋,她拉開了門,在走出幾步的時候,她回過頭。豔紅的唇張合著,最後說:對他好,知道嗎。
她很快掉頭,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她完全沒有資格這麽說。
雨還在下,阿江走回房間裡,床上的青年趴躺著,睡得很熟。他在床邊坐下,俯下身去摸著那一頭短髮。他微微一笑,在那亂糟糟的髮絲上落下一個吻。
明天,一定會是晴天。他如此堅信。
村北傻小子的老婆跑了,這件事兒在一段時間裡成了全村人的飯後談資。
大多數人都說,那女人本來就不是個正經女人,孩子保不定還不知道是誰的,沒給傻小子戴綠帽,勉強也算有點良心。
石頭卻消沈了一段時日,他沒有怪晶晶,只是擔心她的安危,還有肚子裡沒出生的寶寶。他早就知道晶晶跟他在一起一點都不快樂,他覺得很愧疚,他沒辦法讓晶晶高興起來。
過了半月,晶晶來了電話,沒說自己在什麽地方,只說她現在過得很好。離婚通知書很快就寄到了,晶晶已經在上面簽了字。
這個維持了數月的婚姻,就像一場無關緊要的兒戲。
石頭沒有心力去思考這麽深刻的問題,新館子開張了,館子有兩樓,中檔裝修,客人比過去還要多。他每天都要幹活,還要騰出時間給阿江送飯。阿江自從那晚以後,對他又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喜歡管東管西,萬一他跟端菜的小姑娘多說一些話,阿江還會黑臉,生氣生得那麽理直氣壯。
晶晶不在以後,阿江每個晚上就睡在石頭家裡,他夜晚靜靜地來,每次都待到天亮才走。
屋子裡,已經再也見不到屬於女人的任何東西,倒是另一個男人的東西越來越多。結婚照那些早就在第一時間被扔掉了,換上了他們少年時候留下的合照。床單是新的,是他跟他一起選的顏色,櫃子裡阿江的襯衫領帶越來越多,外套東扔一件西掉一件。
他還總給石頭弄些新行頭,那些衣服也不知道是什麽牌子,上次廚房的夥計突然瞪直了眼,拉著石頭轉圈圈:阿燦哥,這、這哪搞到的啊,高仿的吧?真的要上萬啊──
什麽真的假的,他又不知道,衣服能穿就好啦。
石頭其實長得很好看,收拾一下,帶出門去,只要不說話,肯定能勾來一堆小姑娘。晶晶走了之後,街坊鄰居又來給他介紹了幾個女孩,蔣副長知道了差點堵心得連飯都吃不下,傻子是沒市場,瞧瞧看那些老太婆找的都是什麽女人。
最最噁心的還是石頭他家嬸子,這陣子迷上了玩馬票,虧了錢,不知聽誰說的石頭家舊房子保不定也要拆遷,到時能賠幾十萬,然後就開始隔三岔五上門拜訪,說來說去,總打著那個老房契的主意。
若現在房子只有石頭一個人住著,肯定過沒兩天,這傻小子就要睡大街去。
很不巧,蔣副長已經悄悄進駐這個地方,他每天刻意回來得晚,就是要避免被街坊看到說閒話。哪想他今天一推門,就看見石頭他嬸子跟他面對面坐著,旁邊還拉著個半吊子律師。
蔣、蔣副長……
嬸子尷尬地賠賠笑,根本沒想到這麽晚了,副長還有能叨擾到這兒來。
這件事兒到底瞞不住了,那些好話用來哄一哄傻子還行,碰上了蔣副長,那就是鐵達尼號撞冰上,再大都能給你沈海底去。
律師是個外地人,名校畢業,年少氣盛,剛接了新活兒,正躊躇滿志,原先就跟嬸子打包票,能把房契的事兒弄成。這會兒手裡拿著房契,時不時拽個法令,講兩句洋文,把蔣副長當成了普通的村官,畢竟誰知道這傻子後方能有多硬的後台。
蔣副長根本沒閒情聽小律師把話說完,扯了扯領帶,冷笑數聲,直接問:哪個律師行的?
律師咳了咳,報了來頭──一線城裡大律師行的分所,乍聽之下,是有點派頭。
蔣副長沒聽他繼續吹,直接給秘書下了指示,馬上把總行老總驚動了,馬上給副長回了電話賠小心,小律師臉色頓時煞白,根本沒料到眼前這個“副長”是中央的那個蔣副長。
這事兒徹底沒戲,小律師連話都說不出了,嬸子看原本要成的好事觸礁,這無知村婦哪管這人官多大,叉腰撒潑:喂!這啥跟啥啊,這都咱家務事,你蔣副長能管到別人家頭上來了?
先前因她是石頭長輩,阿江都是客客氣氣,嬸子沒眼色,真當自己在副長這裡面子多大,卻不知道阿江從以前就討厭她,這婦人對小石頭打小就刻薄,現在連唯一的房子都要惦記,簡直欺人太甚。
他冷下臉,還是因為石頭扯他袖子才沒把話給說絕:工地的午餐,你們餐館還要不要承包了?
嬸子一下子被噎著了,她“我、我”了幾聲,又想起什麽,橫眉道:咱簽了合約的,你想毀約不成?
從沒人敢這麽威脅蔣副長,副長冷聲笑笑,要悔約,他眨個把眼睛就成。
悔約也就賠個錢,再找個可靠的大館子,對他來說,沒有多大損失。倒是嬸子他們家,那是丟了一筆大生意,往後收入可真要降好幾檔次了。
婦人短見,現在沒想到這一層面,回頭被扔出門,回到家裡拍案潑婦駡街,結果小叔卻急得跳起來,罵道:你把蔣副長得罪了,以後還要不要做生意!
小叔向來唯唯諾諾,什麽時候發這麽大的火。嬸子也被嚇了一跳,等小叔把利害關係講清楚,一家人臉色早就青了。現在新館子剛剛落成,店面盤下時貸了不少款,一下子沒了這筆大生意,這兩樓店他們哪裡還能供得起。
想要去給蔣副長賠禮道歉,可副長哪裡肯見人,最後只能求到石頭這兒。
石頭被阿江灌輸了幾個晚上的思想教育,如果這次來求他的是嬸子,也許他還能裝著沒看見,可是來跟他說話的是小叔叔。小叔對他還算不錯,他結婚時還偷偷補貼了他一些錢,石頭撓撓腦袋,不知回家去怎麽跟阿江交待。
晚上,他做了幾道宵夜零食,還有阿江最喜歡的鹵豬蹄。
等到阿江過來,他幫他接了公事包,脫了大衣,活脫脫的小媳婦兒。阿江湊過來,從後面抱抱他,去一下一下地親著石頭的臉。石頭臉紅地躲著,拍著阿江伸進他衣服的手,阿江現在越來越壞,晚上都喜歡欺負他,有時候中午他去送飯的時候也會……
那種事情很奇怪,每次都有些痛,後來卻又很舒服,只是想想還是很臊人。阿江每次都要弄很久,石頭隔天總會腰酸背疼。
他推推阿江,先吃宵夜。
阿江低下來先吃了石頭的嘴,接著才坐到飯桌前。石頭撐著臉,坐在對面,等阿江吃得差不多了,才小聲地把事情提了出來。
阿江連表情都沒變,只是勾一下嘴角,清醒的倒是挺快的。
石頭看到阿江的表情,心裡想,他是幫不上忙了。他懂阿江的每一個表情,就像阿江知道他一樣,不用說話,他就能大約猜到阿江想什麽。
阿江告訴他,這是心有靈犀。
只有互相喜歡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他聽了有些高興,他懂了,他喜歡阿江,阿江也喜歡他,但是阿江又說這不對。
他說,還有比喜歡更喜歡的詞,那是愛。
阿江的手指敲著桌面,他知道石頭會為難,所以他也早就幫石頭打算好了一切。
“你別在你叔嬸那裡做了。”阿江走過來,親親他說:“來我這兒,我讓你做大老闆。”
啊?石頭搖搖腦袋,他不想做大老闆。
“傻孩子……”阿江又歎,看著他都是燙傷的兩手,輕輕摸著那些疤痕,滿臉心疼。
阿江是為石頭打算,他在他叔嬸那兒打了幾年工,累死累活一個月工資也就兩千八,在這小地方可能還夠活,可對比一般飯店開的工資,再看看石頭的手藝,這薪水還真不是一般的黑。
他那小叔如果真的對他好,當初店面就應該給石頭一些股份,這些事兒傻子不會算,他們兩夫婦就裝著不知,石頭不懂得為自己打算,還不准阿江心疼人麽?
蔣副長早就盤算好了,石頭是天生的廚師料子,等工程差不多結了,到時再在城裡開個館子給小石頭,有他看帳,還能怕館子賠了麽?再說賠了就賠了,賠多少間都沒關係,他難道還養不起他的小石頭。
石頭沒把事辦成,回去自然沒法交差,結果嬸子從此再沒給他好臉色,以前原本已經算和善多了,這一下全都回到少年時候那會子,天天頂著晚娘臉,對石頭諸多挑刺,話都說得極其難聽。
雖然合約解了,石頭還是惦記著天天給阿江送飯去,才剛把食盒打包好,像平時那樣要騎車出去,剛拿起鑰匙就被嬸子堵住路。
去哪兒?
去、去送飯……石頭最近都被刁難出了陰影來,看到嬸子頭皮就發麻。
嬸子抱著兩手,看傻小子低下頭,嗤笑一聲──到底是送吃的,還是賣屁股去了?
啊……?
這句話她故意說得很大聲,廚房裡的人全都聽見了,她圍著傻子轉了轉,嘖嘖說:我說呀,阿燦,做人啊,得老老實實的,守著本分。這句話也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哎,你也小心呐,那個蔣副長看著人模人樣的,誰知道會不會跟那個晶晶一樣,免得到時候,被玩了都找不到人哭去。
小叔在外頭聽到太太越說越不像話,忙過來拉住她:你別亂說話!
我亂說啥了!啊?!你沒聽老劉他們幾家人說,天天看到蔣副長從他家裡出來,一大早的,天還沒亮,偷偷摸摸的誰知道幹什麽了!我告訴你,那天晚上我還親眼撞見了,這麽晚過去能做什麽事兒?嗯?兩個大男人天天膩在一起,我說啊,那個晶晶搞不好不是自己要走的,是被這兩個同性戀噁心的──
你夠了!小叔把人強拽著出了廚房,那聲音還不死心地叫囂著──那對變態、同性戀!
石頭傻愣愣地站著,他抿抿嘴,抓緊了鑰匙出門去。飯點早就過了,阿江一定餓壞了。
傻小子並不知道,同性戀是要受到鄙夷的,他不知道男人跟男人,或者男人跟女人在一起,這兩者之間在本質上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他以為,只要互相喜歡,或者像阿江說的,互相愛著對方,就可以在一起。
流言是可怕的,他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等過了一陣子,那些輿論早就被傳開了,廚房裡的夥計似乎有意無意地跟他保持距離,就連隔壁的大媽也不讓他幫忙送孩子上學了──這年頭健康普及教育做得挺到位,大多人都知道同性戀是一些疾病的高發人群,再說,這村子才多大一點,平民對同性戀的接受度自然不高,大部分還是覺得這是畸形的、變態的性取向。
石頭不知道,阿江假裝不知道,眼看著馬上要過年了,工程再過一段時間就能步上軌道,到時候蔣副長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他們去小超市買了過年的火鍋料,並肩走著,從出門到回來,周圍投注在他們身上的視線從沒少過。石頭的頭越來越低,越走越慢,阿江終於知道了,他不在意,卻不代表小石頭不會難受,現在的石頭就跟當年在學校時一樣。
圍爐吃火鍋,一起看著無聊的春節節目的時候,阿江握著青年的手,他們互相挨坐著,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阿江說:“等過完年,我就要回去城裡了。”
石頭的心猛地咯!一跳,他握住阿江的手緊了緊……阿江還是要走嗎?那麽這一次,他又什麽時候才回來……?
“很可能,短期之內都不會再回到這裡。”阿江看著他,這麽說。
石頭仰著脖子,似乎想從阿江的眼裡看到幾分玩笑的意思,可是阿江這麽認真,就跟那個晚上一樣。
哦……他應了一聲,點點頭。
沒關係。他想,他可以等的,他已經習慣了。石頭扭過身,縮在椅子裡。
阿江叫了他幾聲,輕輕扳著他,石頭卻甩開來,把自己蜷起來,繼續裝顆石頭。最後,阿江用了力氣,逼石頭回過身,捧起他的臉一看,嚇得差點心臟病了。
那臉濕濕的,全是淚。
慘了,玩笑開大了──
阿江慌張地去幫石頭擦眼淚,袖子上全是石頭的鼻涕和淚水,最後他抱住石頭,哄道:“你傻不傻啊,我要走,你難道不會跟著?嗯?”
啊?這樣也可以嗎?石頭眨眨眼。
阿江歎氣,他覺得他該去收驚了。他扶著石頭坐好,再次給他新一輪的思想教育。
小石頭,你記住,以後我上哪兒你就要跟哪兒去;我晚上不回來,或者回來晚了,你就要打電話問我在什麽地方;如果你看到我跟一個女的還是男的靠得很近,你要馬上擠到我們中間來;還有,如果我跟別人太好,你要生氣,要不高興……如此這般,石頭聽得一塌糊塗。
蔣副長喝了口水,問,都知道了麽?
哦……
石頭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阿江滿足了,抱起石頭進了房間。把人吃幹抹淨後,他們光著身子同蓋一張被,四跳腿交叉著,勾勾搭搭。
石頭抱著枕頭迷迷糊糊地聽阿江說城裡的事,五光十色的,好像很好玩。石頭原本想說,他捨不得這個地方,但是他想到,城裡才是阿江的家。
就跟他一樣,阿江也會想家的。
石頭卻不知道,對阿江而言,有他在的地方,家就在哪裡。
他們一起漸漸睡去,掌心相貼,卻在今夜各自做了不同的夢。
阿江睜開眼,他看到了自己。對面的鏡子裡,映出他的身影,他穿著褐色軍服,斗篷上沾了血。屋裡一片狼藉,他手上是一隻勃朗寧手槍,他知道,裡面剩下一發子彈。
縮在破沙發上的青年迷糊地睜開眼,接著坐了起來,抬起臉看著他,臉上是傻乎乎的表情。身上的衣服又髒又臭,臉上還殘留著食物的污漬,他是個傻子,只會勉強認幾個人,生活無法自理的癡兒。
阿江緩緩地俯下身,用手愛憐地輕輕撥著青年的髮絲。
戰爭中他們輸了,他馬上就要死,他一旦死了,這個傻子也不能活。
阿江抱住了他,緊得不留一絲縫隙。他用力地在傻子的臉上留下吻,摸著他的後腦,哽咽得雙肩顫抖。
手槍上膛,抵著青年的後背,對準他們的兩個的心臟。
槍聲響起,那麽清晰,那麽乾淨。
那一刻,他們四目相接,傻子的眼不曾如此清明,他輕輕地喊:阿江……
阿江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們一起倒在了一片血海之中,啪的一聲,濺起了豔紅的血色。
男人倏然睜眼!
被子從身上滑了下去,飛機的嗡嗡聲充斥在耳邊。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麽?”空服員走過來,溫柔小聲地問。
男人卻心神不定地環顧四周,最後在看到旁邊縮著抱著他的手臂熟睡的青年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帶著劫後餘生的僥倖。
“給我一杯溫水。”他說。
他握著水杯的時候,手還在輕輕顫抖。夢太真實,他過去每一次夢到都很難緩過勁兒來。
已經有多久了,他以為他的病已經好了。
阿江轉過頭去,對秘書說:“替我聯繫Dr. Langhans,回去我要馬上見他。”
作家的話:
最後再一波虐,阿江系列就完美大結局了。
還有三章這樣=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