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宮町往東一裏半便是鳴海,隨後再走二裏三十町即可到達池鯉鮒。池鯉鮒附近有一座“境橋”,以此橋爲界,東海道就經尾張進入三河境內。
現在,在境橋的旁邊,立著一塊奇怪的木板。行人在不明究竟的情況下也許會湊上前去瞧個熱鬧。不過待看清之後,都感到渾身發冷,倒吸一口涼氣,紛紛退而避之。
這是一塊很大的船板,上面到處是白蟻咬過的痕迹。在這塊破舊卻又堅實的木板上,自上而下懸挂著一片紅黑相間的物體。剛開始,人們或許會問一句“什麽東西?”,難以判斷那到底是什麽。很快,當人們聞到木板上撲鼻而來的血腥味,並發覺那竟然是一具人形的時候,詫異和恐怖就可想而知了。
春日的陽光日漸西斜,有四個旅人也來到了這裏,他們也注意到了這塊木板,不禁停住腳步。這一行人中有三名武士,一個女人,其中兩名都戴著苧麻屑製成的頭巾。
“……”
“……”
和其他經過的行人不同,他們的面容凝重,視線久久沒有移開。
默望了很久,便動手把木板拆下,由其中一個眉目清秀的武士背著,沿著街道向河邊走去。路上,那個女子采了許多鮮花。
到達河岸之後,木板被緩緩浸入水中,女子把鮮花鋪在上面。隨後,衆人默默地目送著木板流向遠方。
自古以來,日本就有沿河放燈,祈送冥福的傳統。不過剛才的這個放燈儀式,實在有些恐怖。
“刑部,我們會爲你報仇的。南無阿彌陀佛———”
從苧麻屑製成的頭巾中,傳來一聲沈痛的哀悼。
“不過,刑部的屍體怎麽會在這裏?”
女子看著漸漂漸遠的木板,道出了心中的疑問。
“那是船上的木板,說明刑部是在船中被殺的———看來,敵方實力確實不可小窺。”
“並且,敵人故意做成這個樣子,分明在向我們發出挑戰!”戴苧麻屑頭巾的一個武士分析道。
這時,另一個戴頭巾的武士則不動聲色地說:
“伊賀的傢夥們,現在應該正躲在什麽地方看著我們呐。”
年輕的武士回過頭,警惕地巡視了周圍———從外表看,他就是甲賀弦之介。不過,不可思議的是,他的雙目居然炯炯有神。他不是明明遭到了七夜盲秘藥的襲擊,雙目失明了嗎?現在離藥效解除的時間,應該還有四天四夜。
當甲賀弦之介銳如利刃的目光到處巡視時,草叢深處的兩個身影急忙趴到了地上。雖然兩人逃過了弦之介的視線,不過那一瞬間,還是感到心驚肉跳。
由於沒有發現異常,弦之介一行返回了大路。
“還好,我方總算趕在了敵人的前頭。”
低聲說話的是藥師寺天膳。
“那,天膳大人,今後如何行動?”
擡頭提問的,則是朱絹。
“敵人有四人,我方雖然也有四人,不過其中兩人都已失明———”
“不必著急,此處離駿府還有四十裏地。我們可以慢慢收拾他們。而且,朱絹,敵人當中也有一個瞎子,名叫室賀豹馬。”
兩人都還不知道在關町,甲賀弦之介已經被螢火的偷襲弄瞎了雙眼。不過,剛才兩人不是還親眼目睹了弦之介安然無恙的樣子嗎?
“也就是說,那個戴著苧麻屑製成的頭巾的人……”
“沒錯。另外一個應該是如月左衛門。總之,先把那個瞎子豹馬除掉再說。今天晚上,他們肯定要在某處歇腳。不是池鯉鮒,就是再往前一些的岡崎。順利的話,今天晚上應該可以先把豹馬除掉。不過,我擔心朧大人……”
按照天膳的吩咐,失明的朧和築摩小四郎已經住進了池鯉鮒附近的旅店。
“現在,她是我們最大的拖累,所以,還是不要告訴她我們發現弦之介一行的事情。今天晚上,你的任務就是負責和朧大人呆在一起。”
“那天膳大人呢?”
“我帶著小四郎,跟蹤弦之介一行。小四郎的身體已經恢復得相當不錯,我和他伺機行動。”
“不會有事吧?”
聽到這裏,藥師寺天膳轉身盯著朱絹,像女人一樣溫柔地笑了。
“你擔心我嗎?”
“不,我是問小四郎大人他……”
回答的同時,朱絹蒼白的臉頰上微微有些泛紅。離開伊賀以來,朱絹一路上照料受傷的小四郎,不知不覺對小四郎升出了一種異樣的感情。
“朱絹,這可不是旅行,而是你死我活的決鬥之行。別太多情了。”
“是!”
“不過,自從走出鍔隱穀,就連平時熟悉的人,也顯得不一樣了。”
藥師寺天膳的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也好,朱絹,等把甲賀忍者殺光之後,就讓我們爲兩組新人祝福吧。”
二
果然不出藥師寺天膳所料,甲賀一行沒有在池鯉鮒停留,而是直接朝著岡崎前進。不過,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池鯉鮒東部有一個叫做駒場的地方。從前,那附近有一條延伸的河流,形如蜘蛛的八條觸手,河上相應建有八座橋梁,因此人稱“八橋”。八橋是一處風景名勝,以燕子花著稱,傳說著名詩人在原業平曾經遊覽這裏詠出“身著唐衣暖,路遙倍思妻”的名句。不過到了此時,河流已經消失,變成了茫茫的原野。
之所以叫做駒場,是因爲每年的四月二十五日到五月五日,這裏是全國有名的馬市。馬市期間,四五百匹駿馬,加上各地的伯樂和馬商雲集於此,馬匹的嘶鳴,還有買賣的高聲交談以及漫天的塵沙,好不熱鬧。不過,待一行人抵達此處時,馬市剛剛結束。道路兩旁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草原,原野的盡頭,一輪絲線般細長的新月才初生。
甲賀四人正急匆匆地趕路,忽聞得頭上傳來一陣異樣的響聲,是鳥類扇動翅膀的聲音。
“啊,那是!”
甲賀弦之介擡頭一望,不由得叫出聲來。
天空中飛來一羽黑鷹。弦之介當然忘不了,這正是那只銜著甲賀伊賀決鬥布狀,從土岐嶺飛來的老鷹。而且,現在鷹爪下面所抓著的東西,也和那時一樣,正是那份寫有家康命令和雙方名字的卷軸!
“怎麽了?”
室賀豹馬透過苧麻屑頭巾向衆人問道。雙目失明的豹馬,看不見空中的情形。
“是那只鷹,還帶著卷軸———”
話音未落,弦之介就追著向東方遠去的老鷹,跑了出去。隨後,陽炎也追了上去。原野傳來卷軸掠過草叢,在風中招展的響聲。
“啊!等等———”
豹馬急忙阻止,可是爲時已晚———另一個戴著苧麻屑頭巾的武士則一言不發,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豹馬則立在旁,兩人都寂然無聲。
草叢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朦朧的人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從臉型來看,此人正是藥師寺天膳。他的動作非常謹慎,對眼前兩個戴著苧麻屑頭巾的人充滿了戒備。
剛才,天膳利用老鷹和卷軸爲誘餌,希望把豹馬以外的三人都騙開。沒想到,敵人只有兩個人上了當。對天膳來說,剩下兩個人,就有些不好對付了。好在天膳最害怕的甲賀弦之介已經被引到了遠處,剩下的應該是室賀豹馬和如月左衛門———聽聲音,站著的那人就是豹馬,一聲不響地坐在石頭上的則應該是左衛門了。
這時,坐著的苧麻屑頭巾突然擡起頭說道:
“來者是藥師寺天膳吧?”
聽到對方叫出自己的名字,天膳不禁愕然。借著依稀的月光,他看清楚頭巾下面的那張臉,不禁大叫起來:
“甲賀弦之介!原來你也變瞎了!”
一瞬間,天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方才被老鷹騙走的甲賀弦之介,竟是如月左衛門假扮的!雖然天膳知道左衛門可以扮成任何人的外貌,就連聲音也學得惟妙惟肖,但他也不會想到左衛門居然會裝扮成己方弦之介的樣子。其目的,顯然是爲了掩蓋弦之介已經失明的真相。這麽說來,弦之介怎麽會雙目失明呢?明白了,一定是螢火和蓑念鬼偷襲成功,七夜盲的秘藥已經發揮了效力。
“哈哈哈哈……”
想到這裏,天膳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他不光是爲弦之介可怕的雙眼已經失明而笑,更是在笑他自己,笑他自己的苦心慘澹。
“怎麽,兩個都是瞎子啊?如此一來,這境橋的風景豈不顯得多餘了嗎?呵,真是可惜啊,讓我白白爲你們擔驚受怕了。”
“霞刑部的屍體,我看見了。做得好,多謝了!”
“那你就再看看這招吧!”
如銀針閃過,天膳揮起手中的利刃,朝眼前的苧麻屑頭巾劈去。室賀豹馬的眼睛好像根本沒有失明,他迅速地後退二三步,避開了刀鋒。不過頭巾已被豎著劈成兩截,露出他那張學者般的臉。豹馬依舊雙目緊閉,沒有拔刀,完全呈現出一副不做任何抵抗的姿態。這,反而讓天膳更感到脊背發涼。
“甲賀弦之介!”
天膳下意識地提高了嗓音:
“本來,我不想先殺你,打算等到把你甲賀一黨全部除掉,讓你親眼目睹我和朧大人的婚禮後,再取你的狗命。不過,世事難料啊,沒想到你居然已經雙目失明,那就讓我先送你上西天吧!”
“那太可惜了。”
失明的弦之介依舊坐在石頭上。聽完天膳的話,他不禁莞爾。
“我無法看到你的婚禮,那是因爲———你將先我而死!”
“什麽?!”
“這一點,我看得非常清楚。不單是我,還有豹馬。”
天膳手中本來想要揮向弦之介的長刀,不知爲何突然朝著室賀豹馬揮了過去。
從裂成兩片的頭巾之間,室賀豹馬對住天膳睜開了失明的雙眸———從那雙眼中,暴發出赤烈如火的金色光芒。
“啊!豹馬,你……”
天膳持刀的手腕突然奇異地扭曲了,長刀反而朝著自己的身體劈來。扭曲的,不僅是手腕,天膳整個臉部肌肉都因恐怖驚愕而聚到一處。刹那間,利刃已由肩頭直劈了下去,同時噴出一道長長的血沫斜線。天膳搖搖晃晃地橫退出五六步,身子一歪,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豹馬的眼睛再次閉上。
弦之介穩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草叢如波浪般分開,陽炎和甲賀弦之介———準確地說,是扮成弦之介的如月左衛門———從遠處趕回二人身邊,神色中帶著緊張。
“哎呀,二位平安無事就好!”
陽炎長出了一口氣,左衛門也明顯輕鬆了不少。
“剛才,老鷹故意帶著我們繞圈,在草原上跑了很長的路。我和陽炎發覺不對,這才急匆匆地往回趕,不過謝天謝地,沒發生什麽異常———”
如月左衛門剛說完,突然瞥見流淌在路上的血迹,不由得大驚失色。豹馬這才微笑著對二人說道:
“藥師寺天膳來過了。”
“什麽?然後呢?”
“我把他殺了。屍體應該就躺在那邊的草叢裏。”
如月左衛門當下循著血迹向草叢深處奔去,陽炎也正要跟著追過去,忽聽聞弦之介說:
“陽炎,老鷹捉住了嗎?”
“那只鷹是受某個人的操縱,那個人好像就躲在草叢中———”
“我問你老鷹捉住了嗎?”
陽炎清楚地看見弦之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快。她直覺地感到,弦之介心裏所關心的,還是朧的情況。到了這個時候,弦之介大人的心裏依舊惦記著朧,她也看出了弦之介心中的不安:爲什麽老鷹不在朧的身邊?朧發生了什麽事?
“讓它跑了。”
盡管弦之介很快恢復了常態,陽炎那牡丹般豔美的臉上仍然閃過一絲殺氣:
“左衛門大人向老鷹投出了匕首,迫使老鷹扔下了卷軸。等我們找到卷軸時,老鷹早已不知去向。不過,很明顯的是,伊賀一族,眼下正藏在原野的某處。”
弦之介當然看不到陽炎臉上的變化,他咳嗽了一下,對陽炎說:
“什麽,拿到名冊了?快給我看。”
瞬間,他意識到了什麽,又改口道:
“快!念給我聽。”
陽炎展開卷軸,借著朦朧的月光讀了起來。
“刑部大人的名字被劃掉了。”
“嗯。”
“伊賀族———哦,除了蓑念鬼和螢火的名字,雨夜陣五郎也抹上了血痕———”
“是麽,雨夜陣五郎也死了?看來,這是刑部那傢夥幹的。”
“甲賀方面還剩四人,伊賀方面也是———四人。”
“不然,已成三個人。”
如月左衛門糾正了陽炎的說法。他在已經停止呼吸的天膳脖子上,又橫著插進了一把匕首。
“弦之介大人,我們和鍔隱穀的決鬥,似乎已經勝利在望了。”
“還不能這樣樂觀。”
弦之介的臉上,掠過一絲淒涼的神色。
“不過,這個叫做藥師寺天膳的人,乃是伊賀一族中,最令人恐懼的傢夥。雖然也是忍者,不過此人的心術,卻意外地殘忍惡毒———此人既已斃命,則伊賀剩下的三人當中,有兩個都是女人。雖然築摩小四郎和她們同行,不過在阿幻宅邸的時候,他已遭到弦之介大人的重創,直到現在仍未能睜開雙眼———”
說到這裏,如月左衛門似乎想到了什麽,把天膳惡血淋淋的屍體夾在腋下,起身站住。
“陽炎、弦之介大人,還有豹馬,你們三人先一起到岡崎去。”
“左衛門大人呢?”
“我借這個死人有點事。”
左衛門微微一笑。
“剩下的敵人,也就是我适才說的三人。即使他們想有什麽動作,又能如何?朧的破幻之瞳雖然厲害,但豹馬的眼睛也不弱,況且,豹馬天生失明,看不到朧大人的眼睛!這樣想來,如果以朧大人爲對手的話,豹馬比弦之介大人更有優勢!只是,那朱絹的血霧,大家還得小心應付才是。”
聽了這番話,陽炎也露出了笑容,心中甚至湧生了勝券在握的激動。她拉住憂心忡忡的甲賀弦之介的衣袖:
“我們走吧,弦之介大人!”
目送著三人在月下遠去的身影,如月左衛門轉過身,背起天膳的屍體,向著草叢最深處走去。
過去流經八橋的水脈,至今仍隱藏在駒場原野的附近。剛才,左衛門就發覺這附近有淺瀨所發出的潺潺水聲。他現在正是去尋找水源。
找到一條小溪後,他把肩上的死屍置下,從岸邊拾起一些泥土,和著溪水一絲不苟地捏了起來。很快,這裏又將上演如月左衛門那神秘的易容儀式———
三
“喂———喂———”
這月明星稀的原野上,遠遠地傳來一陣呼喊。聽到這喊聲,正在街道上行路的陽炎、弦之介和豹馬都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是個男子的聲音。”
“不是左衛門!”
喊聲穿過草叢,越來越近。
“喂———天膳大人———”
三人凝然地站在路上,只見對面浮現出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來。
月光下,近身的人影顯得十分妖異。首先,他的肩頭立住一隻大鳥;其次,此人手裏,提著款一米多長的大鐮刀;第三,他的頸部以上,除口鼻之外,全部用白布纏得嚴嚴實實。
此人正是築摩小四郎。剛才,他躲在草叢中,操縱空中的老鷹,將甲賀一行中的兩人騙到遠處。根據天膳的命令,這是爲了除掉室賀豹馬———築摩小四郎是天膳從小帶大的忍者,他當然完全服從天膳的指示,並且相信天膳定會獲勝而歸。至於他自己,早就做好了一死的決心。只不過,他雖然已經雙目失明,但仍能操縱忍術“旋風鐮鼬”,所以他對自己依有著相當大的自信,就算要死,也要等滅掉一名敵人再死!
幸或不幸,剛才他並沒被左衛門和陽炎發現。等到老鷹飛回到自己肩上,他才發現老鷹腳上的卷軸不見了,看來敵人在把卷軸拿到手以後,就心滿意足地回去了。那天膳大人的處境,豈不是相當危險?
由於擔心天膳的安危,小四郎最終離開了便於藏身的草叢。他也很清楚,甲賀一行人還沒有走出駒場原野,但他已管不了這些。不論天膳除掉了豹馬,還是已經被豹馬殺掉,小四郎出於一種責任感和復仇的欲念,覺得必須挺身而出,哪怕只能殺掉一名甲賀忍者———正是這拼死一戰的決心,具有著極其可怕的力量。
原野裏,傳來小四郎悲痛的呼喊:
“你在哪里啊,天膳大人———”
突然,他肩上的老鷹揮舞著翅膀騰空而起,此時他離在路邊的甲賀三人,只剩十米遠。再看陽炎,正準備將手中折好的一根櫻花樹枝朝他扔過去———
“甲賀忍者!”
小四郎一聲怒吼,同時嘴裏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
啪的一聲,甲賀弦之介頭上的苧麻屑頭巾裂成了幾片,碎屑四處飛散。
“危險!”
還沒等陽炎說完,她剛折好的櫻花樹枝,已在小四郎旋風真空的作用下,飛上了天。三個人只好在道路兩側的草叢中伏身躲住。
通過強烈的呼吸在空中形成旋風般的真空———築摩小四郎雖然受了傷,但並沒有失去忍術的能力。早在伊賀一族襲擊卍穀的時候,從頭部炸裂如石榴般的甲賀衆身上,人們就瞭解了其威力有多麽恐怖。
陽炎並沒有束手待斃,她站起身,借著草叢的掩護,等著小四郎拿著大鐮刀走近自己。陽炎從小四郎的姿勢,以及他滿頭滿臉的白布上,看出小四郎已目不能視。
她拔出懷中的短劍,正要衝上去,老鷹卻從兩人之間掠過。
“在這邊!”
小四郎一聲大喊,手中的大鐮刀如流星一般,順勢旋了過來,陽炎只得飛身閃開。由於用力過猛,她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戴在頭上的草穗在觸碰小四郎發出的真空後,“啪”地綻裂開來。
老鷹在三人的頭上盤旋,發出巨大的展翅聲。順著聲音的指引,小四郎不斷地發出旋風鐮鼬,空氣中不時響起“啪啪”的爆響。弦之介三人則在草叢中翻來滾去,躲避真空流的襲擊。甲賀的三名精銳,居然被一個雙目失明,並且身負重傷的伊賀忍者逼到這個地步,也是狼狽至極!
“陽炎———保護弦之介大人!”
陽炎用自己的身體遮住弦之介,突然聽到室賀豹馬的命令。她擡起頭,見豹馬已經起身來到路上,正朝自己揮手。豹馬在示意她帶著弦之介伺機離開,而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拔出了長刀。
老鷹沒有放過護送著弦之介後退的陽炎,它在兩人的頭上使勁扇著翅膀。聽著翅膀的扇動聲,築摩小四郎正想緊追過去,突然傳來身後豹馬低沈的聲音:
“伊賀猿!住手!”
小四郎回頭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室賀豹馬!”
話音未落,豹馬已經俯身逼近築摩小四郎。同時,他頭上的空氣,也已被旋風鐮鼬所撕裂。
眼前這二人皆爲盲者。儘管如此,忍者間決鬥的殘酷性,也不比平常的戰鬥有絲毫減弱。好在豹馬的失明是天生的,其行動自然比因傷致殘的小四郎要準確敏捷得多。小四郎雖然接住了豹馬揮出的第一刀,用的卻是鐮刀柄,而不是刀刃。
木制的刀柄,被鋒利的長刀斬爲兩段。纖毫之差,小四郎便會被這刀片如切梨般的劈成兩半。但是,他幸運地躲開了。
豹馬還想追上去,突然聽聞到小四郎嘴裏的響動。那恐怖的鳴響在空中傳出的一瞬間,豹馬已經沒有避讓的機會。
“看我,小四郎!”
豹馬發出一聲慘烈的呐喊,只見他睜開的雙眸中,又發出那如同金色火焰般的閃光。
但是,此刻室賀豹馬的心裏,或許已經很清楚自己的命運。當初和左衛門分別時,不管他是否想到築摩小四郎的伏擊,但直到現在和築摩小四郎展開正面較量之後,他才意識到了一件重大敵情———那就是,小四郎也已經雙目失明。
那天和絃之介離開伊賀時,由於豹馬看不到小四郎的受傷情況,導致了此刻的誤算。不過無論如何,如左衛門所言,如果豹馬的對手是朧的話,朧的雙目已經失明,那麽能夠睜眼發出死光的豹馬,當然比完全不能睜開的弦之介更有優勢。反過來,築摩小四郎被白布包住了雙眼,所以他反而能夠避開死光的威力。雖然豹馬要小四郎看著自己的雙眼,其實他是根本看不到的。如果小四郎的眼睛沒有受傷的話,那麽,他在阿幻宅邸敗給弦之介那一幕無疑會再次重演。正因爲小四郎現在已經失去了視力,豹馬的貓眼自然也就失去了任何力量———自己的重傷,反而變成了九死一生的武器。由此也可看出,在忍者的決鬥中,充滿著鬥轉星移,反敗爲勝的變數。
只聽空氣猛烈的爆炸聲,室賀豹馬的頭部瞬間變成了血肉模糊的肉石榴。不過,由於豹馬手中的長刀插進了土裏,所以他雖然已經氣絕,身體卻始終保持著站立的姿態。
四
室賀豹馬的行爲,毫無疑問是爲了救出弦之介和陽炎,既是迫不得已,也是出於他的本能。但是,他乃卍穀的軍師。在甲賀,是地位相當重要的人物。與此相比,築摩小四郎不過是藥師寺天膳手下一名小侍從,也就是所謂的“足輕”。
如果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那麽將領死在雜兵手裏,在古代的戰爭中也不少見。但豹馬的陣亡無疑是甲賀的一大損失———
也許,築摩小四郎並未因此而喜出望外,他臉上纏滿的白布秘密地隱藏著任何表情。他只不過是提著手中的大鐮刀,像一隻尋找獵物的猛禽,繼續在路上蹣跚前行。
這時,自遠處莫明地飄來一陣女人的聲音。
“小四郎、小四郎大人!”
“啊?!”
伴隨著呼喊,傳來一陣碎亂的腳步聲。
“小四郎大人。”
“朱絹大人?”
築摩小四郎聽出走近自己的竟是朱絹,不禁愕然。因爲朱絹現在應該和朧在一起,停宿在池鯉鮒附近的旅社才對———不過,雖然聽到朱絹急促的喘息,但在離他還有四五步的位置時,卻又不再近前了。
“啊,站在那裏的人是? ”
“那傢夥嗎,哦可怕,居然站著死了。那是甲賀的忍者室賀豹馬。”
“啊,發生了什麽事情?”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池鯉鮒的旅舍,發生了何事?朧大人她怎麽沒有過來?”
“糟了,小四郎大人……我們遭到了甲賀如月左衛門的襲擊,朧大人,朧大人她被殺了!”
“什麽,朧大人被殺了!”
築摩小四郎猶如五雷轟頂。
“朧大人被如月左衛門騙了,慘遭不測———”
小四郎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很長時間,都因極度戰慄和恐怖而無法說出一句話。良久,才如同大夢初醒般站起來。
“照這樣說的話,天膳大人恐怕也已經……我也一直覺得蹊蹺。天膳大人說他去除掉室賀豹馬,可是剛才豹馬卻被我殺了……難道說,如月左衛門那個傢夥,運用他的易形之術,裝扮成死去的天膳大人,去了池鯉鮒的旅舍。啊呀,左衛門,看我現在就去殺了你!……”
“可是小四郎大人,朧大人一旦被殺,伊賀就已經跟輸了一樣……”
“不!沒有輸。伊賀怎麽能夠輸給甲賀!朱絹,你怎麽會在這裏。你當朧大人被殺的時候,在幹什麽?難道你眼看著朧大人被殺,然後一個人逃出來不成?”
“沒……沒有,我被綁起來了……後來伺機逃走,只是爲了把這個消息儘快告訴天膳大人———”
築摩小四郎渾身上下因爲苦悶而顫抖,他擡起頭對著朱絹,聲音中充滿了痛苦:
“不要說了!你應該和朧大人死在一起!”
“小四郎大人,您殺了我吧!”
第一次,朱絹第一次投進了小四郎的懷抱。小四郎感覺到她身上的衣服已經撕裂,肌膚都裸露在外邊,那身體充滿了溫暖,連同她的聲音似乎也變了:
“殺吧……殺吧!”
小四郎感到朱絹炙熱的呼吸越來越近。
他第一次發覺女人的氣息竟是如此的甜美,這個精悍的年輕忍者的大腦,此時漸漸在這異樣的迷香中失去了意識。
“殺了我吧,請殺了我吧!”
女人一邊低聲地發出悲鳴,一邊收緊手腕和胴體,如蛇一般纏住了小四郎的身體。
“小四郎大人,我喜歡你。我們一起死吧……”
在鍔隱穀,小四郎一直把朱絹看作自己的姐姐,一位總是臉色蒼白,陰鬱冷淡,令人敬而遠之的美麗姐姐。而現在,這個女人竟然渾身發熱,緊緊地靠在自己的懷中。不過,小四郎也沒有太過驚訝。自從離開鍔隱谷,朱絹對自己突然變得溫柔起來,聲音也親切了許多,讓小四郎的心中,也莫名地升出一種情愫。
小四郎已經知道,就在那天乘船時,天膳對朧做出了非常無禮的舉動。而在鍔隱穀,這是絕對無法想象的。雖然事後天膳對他說,那樣做只是要引出甲賀忍者,但小四郎直覺地感到,那只不過是天膳的藉口。離開鍔隱穀,踏上這條腥風血雨的旅途之後,爲什麽大家都變得如此瘋狂起來了?
現在,朧大人已經死了,即使自己去了駿府,又能如何?不如就在這裏,和朱絹一起死了算了———要不,兩個人一起逃,逃到某個地方去?小四郎的心中,突然閃出了一種自暴自棄的想法。
“朱絹!”
小四郎用力地抱緊懷中的朱絹。現在,兩人就橫躺在流滿室賀豹馬鮮血的路上。小四郎似乎已被這死亡的氛香所迷醉。不,更確切地說,是如同杏花一般的,女人的體香———
“小四郎,死吧!”
小四郎已經麻痹的心靈深處,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呃,那並不是朱絹的聲音———當小四郎發覺到這一點時,他的生命已經遠離了這個世界。
這個兇暴無比的伊賀年輕忍者,終於躺在一個女人的懷裏,停止了心跳。
女子平靜地站了起來,面孔在依稀的月光下,異常淒豔———這個女子正是陽炎。
其實自貼近小四郎時,陽炎一直在用自己的聲音和他交談。而之所以沒有發覺,是因爲他的大腦已經被陽炎的氣息所麻痹。而那一開始,站在陽炎身後,模仿朱絹的聲音說話的人,現在依然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小四郎死去。
借著新月的微光,依稀可見那張如能劇假面一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從這張臉皮來看,此人毫無疑問是藥師寺天膳,不過他剛才又發出著女人的聲音———這個能夠將朱絹的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人,不說也能夠猜出是誰了。
他瞪大眼睛,盯著依然保持站姿的室賀豹馬,切齒長歎:
“豹馬,如果你知道小四郎是這樣的一個人……”
這時,兩人的耳邊再次響起猛禽扇動翅膀的聲音。擡頭一望,剛才因爲失去目標而在夜空中盤旋的老鷹,在空中劃過幾個不規則的圓圈後,突然轉成直線,向西面飛去。
“對了,剛才小四郎說了,朧現在還在池鯉鮒附近的旅社裏呢。”
當甲賀弦之介慢慢地從身後走近的時候,天膳———應該說是裝扮成天膳的如月左衛門,對弦之介說道。接著,他從自己的懷裏取出卷軸,蘸著地上流淌的室賀豹馬的血,在卷軸上抹了三條紅道。
“藥師寺天膳和築摩小四郎已死……豹馬陣亡……”
甲賀弦之介緊閉雙眼,用陰鬱的聲音說道:
“敵我雙方,還有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