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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賀忍法帖》第9章
  一

  一場世間罕有的決鬥結束之後,駒場原野只剩下瀟瀟的風聲,甲賀一行消失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之中。——蒼白的新月,形如鐮刀,將銀色的月光灑滿落在草原上。

  不過——仔細聆聽的話,會發現草叢中有什麽東西在發出異樣的響動。也許,還稱不上是響動,因爲即使你一直睜大眼睛,也很難看清。但是,如果你暫時閉上雙目,隔上一段時間再睜開的話,你就會爲那裏所發生的變化,感到心驚肉跳。其恐怖的情形,換作普通人的話,說不定最初的一瞥,都足以讓他失魂落魄。

  草叢深處——溪流旁邊—-躺著藥師寺天膳的屍體。就在數十分鐘之前,室賀豹馬使用破邪返瞳,讓天膳的利刃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之後,如月左衛門又用一把鋒利的匕首,橫穿了天膳的頸部。

  屍體本身並沒有動。滿臉的泥土,在新月的照耀下泛出詭異的光輝,讓屍體泛白的雙目,反而顯得暗淡無光。只是——屍體頸部和肩部的刀傷,正在發生變化。

  所有的外傷,即使兇器是鋒利的薄刃,傷口在皮膚牽引力的作用下,都會如同紅色的柳葉般形成裂口。傷口上流出的血,一般也會凝固。—-現在,天膳傷口上面的凝血,卻在逐漸地溶解。蒼白的月光下,雖然看不太真切,不過如果是白天,借著充足的日光,就可以發現傷口的表面,呈現出渾濁的黃赤色。

  這個現象說明,血管當中滲出的白血球、淋巴球和纖維素,正在將傷口表面的凝血融化。不過,這種通過分泌物進行的創口自愈現象,一般而言只會發生在活著的人的身上!

  草叢中不知從那裏跑來一隻野鼠,跳到天膳的胸上,正準備舔血,忽然好像受到了什麽驚嚇,一下子跳回到水中。之後,草叢中似乎升騰起一股妖氣,讓月光也顯得黯淡了許多。

  月色如同長滿了鏽迹的青銅,一羽鳥影在空中掠過。

  老鷹直線似地飛落,停在佇立在路旁的人影的肩上。那是已經死亡的室賀豹馬的屍體,只不過沒有倒下,就像一尊仁王的立像。

  從西邊,有兩個人影正在朝這裏走近。她們發現了老鷹下面那奇怪的屍體,

  “這是誰?”

  其中一人剛一開口,又發現了伏在地上的另一具屍體。

  “啊,小四郎大人!”

  人影發出一聲痛徹肺腑地悲鳴。

  朱絹和朧趕來了。說話的是朱娟,戴著市女斗笠的沒有出聲的,則是朧。兩人原本停宿在池鯉鮒附近的客棧,藥師寺天膳則帶著築摩小四郎和老鷹一起,去駒場原野伏擊甲賀一行。結果,剛才只剩老鷹飛了回來,那樣子仿佛是催促二人,趕快去駒場原野——於是朱絹和朧匆匆離開客棧,在老鷹的引導下,來到了這裏。不過,今夜天膳和小四郎狙擊甲賀忍者的事情,天膳只對朱絹說過,朧其實一無所知。只是在趕往草原的途中,朱絹才把天膳的作戰計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朧。

  “小四郎大人,小四郎大人!”

  朱絹泣不成聲。本來忍術相爭,作爲忍者的習性,就算是自己的父母、孩子陣亡,也不應該有半句怨言。然而這個時候,朱絹卻悲痛地哭了。就算是朧,也是第一次聽到朱娟作爲一個女人,發出如此悲痛的嗚咽。

  在朱絹的心靈深處,已經對小四郎産生了愛慕之情。這是朱娟的初戀。現在,她抱著小四郎的屍體,由於內心的悲痛,已經忘記了自己忍者的身份。

  “沒有傷口!連傷口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朱絹才從悲傷中緩過勁來。她發覺小四郎的死非常奇怪,感覺脊背一陣發冷。敵人到底是甲賀的忍者——她意識到這一點,擡起了頭。

  “是你殺死了小四郎大人?”

  室賀豹馬的頭部已經炸裂,就像一隻破碎的石榴。朱絹當然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不過是一具死屍而已。不過,她依然拔出了佩劍。

  “朱絹!”

  這是朧的聲音。她的聲音因爲恐懼而顫抖

  “誰在那裏?”

  “甲賀忍者—-不過已經死了。或許是和小四郎大人戰鬥的時候,同歸於盡的人。”

  “是、是誰?”

  “此人的頭部已經被小四郎大人擊碎,看不出來是誰。不是如月左衛門,就是室賀豹馬,或者是甲賀弦之介--”

  “啊、弦之介大人。……”

  “啊,不對不對。此人長髮披肩,應該是那個叫做室賀豹馬的男人。”

  一邊說著,朱娟一邊舉起佩劍,朝著豹馬的胸口狠狠地插了進去。豹馬的屍體終於倒在了地上。

  “朱絹!”

  朧察覺到朱娟的異常舉動,大聲地阻止她:

  “不要再做這些天怒人怨的事了。那天在境橋的時候,天膳對霞刑部屍體的做法,我已經非常不贊成。就算是敵人——況且,也是和築摩小四郎同歸於盡的敵人,這樣的做法,我想就是小四郎,也會覺得是一種羞辱。”

  “忍者的戰鬥,是不需要慈悲的。朧大人,朧大人你對甲賀,依然—-”

  朱絹注視朧的目光中,一瞬間閃過一絲憎恨。然而失明的朧看不到這些,她依舊用憂鬱的聲音回答道:

  “不然。如果這樣的話,說不定哪一天,我們也會遭到同樣的下場。”

  說完,她用失明的雙眼朝四下望瞭望,問朱娟:

  “天膳呢?”

  “不知道。既然這裏有一名甲賀忍者已經身亡,說不定,天膳大人是去追擊剩下的三人了—-”

  “會不會,天膳也已經和對方一起戰死了?”

  聽朧這麽一問,朱絹不由得神經質地笑了:

  “啊,你是說天膳大人嗎?呵,呵,呵……”

  如果這個時候天膳就在兩人附近的話,伴隨著朱絹的冷笑,兩人一定可以感覺到他的雙眼充滿了殺氣。

  二 

  月朗星稀。—-藥師寺天膳的身體繼續發生著変。

  蟋蟋嗦嗦,蠕動的分泌物中間,正在産生一種病理學上稱爲肉芽的組織。換句話說,現在,天膳屍體中的肌肉組織正處於旺盛的生長狀態。即使是微小的刀傷,普通人的治癒過程也需要三天左右的時間,但天膳的傷口,卻在數十分鐘之內,不治而愈。況且,天膳現在,完全還是一個死人。

  ——

  不對,側耳細聽的話,就可以發現,天膳那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正在傳來脈動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很清晰。

  啊,不死的忍者!不論是一個忍者的秘術是如何驚天動地,如果他得知了天膳擁有的不死之身,一定也會啞然失色。

  不錯,這就是藥師寺天膳能夠和阿幻一起,回憶四、五十年之前天正伊賀之亂的理由,他嘲笑甲賀卍穀那棵一百七、八十年樹齡大樺樹的原因,在關宿的叢林中被地蟲十兵衛吹槍穿透心臟,在桑名海上被霞刑部絞殺,依然能夠再現人間的秘密。更進一步說,這也正是天膳斷言”甲賀必敗、伊賀一定會贏!”時,他那自負的根源。

  只不過,現在天膳還無法行動。他的雙目蒼白,死死地盯著頭頂的新月。月光落在他的身體,落在身體的傷口上,新的肌肉組織發出薄絹一般的光沢,正在癒合。……

  刮過原野的風,似乎獨獨避開了天膳的所在。草叢也恐懼地俯下頭,周圍一片死寂。只有一種聲音,一種鬼哭狼嚎般的聲音,在蔓延。—-

  這是從天膳的喉嚨裏邊發出的喘鳴。接著,那雙一直沒有閉上的眼瞼,也開始劈嗒、劈嗒地轉動了起來。……

  奉朧的命令,朱絹在道路旁邊的草叢中,掘出了一個淺坑。使用的工具,就是小四郎的大鐮刀。

  “小四郎大人…‥小四郎大人!”

  一邊掘土,朱娟一邊啜泣。

  朧的雙眼掩蓋在市女斗笠的下面。她靜靜地聽著朱娟的哭聲。儘管沒有說話,她的內心,是不是也在呼喚著”弦之介大人”呢?讓她魂牽夢繫的,不是己方的藥師寺天膳,而是敵人甲賀弦之介的命運。

  —-沒有人知道,這靈魂的呼喚,是否通過群山的回音傳到了弦之介那裏。至於甲賀弦之介,現在正挽著如月左衛門和陽炎的手腕,而後兩人的臉上,都是殺氣騰騰。

  他們三人,現在就等在草原的某處,等著伏擊走近的朧和朱絹。對於左衛門和陽炎來說,這場戰鬥似乎已經取得了勝利。特別是左衛門——現在,他的外表已經變成了藥師寺天膳的模樣。只要以天膳的形象出現在朧和朱絹的面前,那麽殺掉兩人還不是輕而易舉?

  —-不過,再仔細一想,左衛門的臉上又現出了苦笑。他想起了朧的忍術,破幻之瞳。如果他現身在朧的面前,自己的易形術立即就會失去效果。——這個時候,左衛門還不知道朧的雙目已經失明。

  然而,就算自己的忍術被朧識破,又能如何。要知道,對手不過是兩個弱女子。這樣想著,左衛門再次想要衝上去的時候,他的耳邊又傳來朧斥責朱絹的聲音:”不可羞辱甲賀的死者”。凝結在左衛門目光中的殺氣,忽然動揺了。之後,他們又聽見了朧的詢問,”天膳會不會也已經死了”,以及朱絹詭異的笑聲”天膳大人嗎?呵,呵,呵……”。

  朱娟的話,難道只是出於伊賀族人對於天膳的信任?這樣解釋當然沒錯,但他們仍然感到朱娟的話中另有含義,而且這含義足以讓他們倒吸一口冷氣。

  “天膳確實已經死了嗎?”

  陽炎低聲地問道。

  “確實。”

  左衛門肯定地點了點頭。突然他又好似想到了什麽,把目光投向月光下原野的彼方,

  “難道那傢夥—-好吧,那就暫且留下那兩個女人的性命,等我去確認了天膳的屍體,再回來解決她們。”

  左衛門正要躍出草叢,弦之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左衛門!”

  如月左衛門一回頭,和絃之介四目相望。弦之介依舊雙目緊閉,那是一張宛如雕像一般,充滿苦惱的臉。—-自從剛才左衛門和陽炎決定在這裏伏擊朧,他就一直保持沈默沒有說話。就在不久以前,一行人離開卍穀的時候,對於如何處置朧的問題,這個年輕的首領也一直沒有表明自己的態度,讓一族人擔心不已。

  如月左衛門用憤怒的眼光瞪了弦之介一眼:

  “你想阻止我殺朧嗎?”

  “不是。”

  弦之介悄悄地搖了搖頭。

  “東面有人來了。—-不只一個。深夜裏,這是誰的隊伍?”

  朱絹終於在地上挖好了一個淺穴,她和朧把築摩小四郎的屍體埋好以後,才注意到弦之介所說的那支隊伍,不過此時離她們已經只剩下五十米的距離。

  “什麽人?”

  對面首先傳來一聲高喊,然後有四、五個人影沖了過來。朱絹剛想轉身潛伏起來,突然又停住了。她想起了雙目失明的朧。

  跑近兩人跟前的,是清一色的武士。他們很快就發現了道路中室賀豹馬的屍體,立即警惕地圍住了手持大鐮刀站在一旁的朱絹。

  “啊,有人!”

  “諸位,千萬不可大意!”

  隨著幾聲呐喊,很快又有七、八名武士趕了上來。

  朱絹回過神,立刻返身跑回到朧的面前。她用身體把朧保護在自己背後,對著抜刀相向的衆武士低聲說道:

  “我們奉大禦所大人旨意,前往駿府。爾等是何方人士,報上名來。”

  “什麽,大禦所大人?”

  武士中間一陣騷動,似乎對朱娟的話感到相當吃驚。其中一人走上前道:

  “看你們女子二人,因爲何事,要奉旨前往駿府?你們二人,到底是什麽人?”

  “我們是伊賀國鍔隱谷的武士。”

  這時,從武士們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什麽,伊賀鍔隱穀?難道你們是—-”

  聽聲音,這好像是一個頗有身份的女人聲音。只見從武士身後的駕籠中,走下來一個女性。

  “難道,你們就是按照服部半藏的命令,和甲賀一族決一死戰的伊賀忍者?”

  女人的話語,顯得相當激動。朱絹一邊答應,一邊謹慎地反問:”那您是—- ”

  “將軍家禦世子竹千代大人的乳母阿福。”

  對方以威嚴的聲音報出姓名,然後接著月光仔細地看了看,說道:

  “你們兩人,是否就是朧和朱絹?”

  朧和朱絹一下子驚呆了。爲什麽將軍家禦世子的乳母,連自己的名字都知道?

  “爲什麽……會知道我們的名字?”

  “果然就是你們。你們的名字—-伊賀阿幻充滿自豪所寫下的十個人名—-我是不會忘的。你們二人,是爲了竹千代大人而特意選出的忍者。哦,眼前這個男子的屍體,這又是誰?”

  “那是甲賀卍穀的忍者,名叫室賀豹馬。”

  “喔,是甲賀的忍者。他們也出動了!那麽,其他卍谷族人呢?”

  “現在,應該還剩下三人—- ”

  “那麽,他們現在何處?”

  “或者已經前往駿府,或者,還隱藏在這原野附近—— ”

  阿福突然吃了一驚似的,回頭對衆武士說道:

  “聽見沒有?大家小心!”

  立刻有四、五名武士朝草叢中散開,剩下的武士則把阿福簇擁在中央。不過,人數一共也就二十人內外。

  阿福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那,除了你們兩個女子,還有八名伊賀的忍者現在哪里?”

  “都已經死了。……”

  朧和朱絹凝然地回答。

  即使夜色濃重,阿福的臉上也明顯地露出恐懼的神色,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三 

  一直沒有說話的朧,這時平靜地問道:

  “您說,我們是爲了竹千代大人而特意選出的忍者。這是怎麽一回事?”

  “你們……連這個也不知道,就和甲賀展開戰鬥了嗎?”

  阿福用恐懼的目光望著這兩個伊賀的女子。然後,鄭重地把這場忍術大秘爭的前因後果,以及德川家繼承人的重要性,向兩人作了說明。

  —-阿福日後又稱春日局。在大道寺友山的”落穗集”中,有這麽一段”因近日不見春日局蹤迹,衆老中詢問留守的家人,說是最近春日局曾經委託女中三人,辦理箱根關所的通關手續,所以,估計她是去參拜伊勢神宮。於是衆老中推測,春日局一定是爲了竹千代大人,而求神祈願去了。這就是後人所謂的春日局參拜伊勢神宮之旅”,寫的就是這件事情。事實上,關於阿福離開駿府,秘密前往西面旅行一事——當然,說是爲了去伊勢拜神,祈願竹千代的勝利——雖然已經在相關的人員中傳開,但被國千代派得知此事,依然是後來的事情,所以稱之爲密行,並沒有錯。--阿福的出行,表面上以參拜伊勢神宮爲名義,其實就是爲了打探甲賀和伊賀之間的鬥爭情況。

  當然,大禦所德川家康早就嚴令竹千代派和國千代派,對於甲賀和伊賀的生死決鬥,絕對不學不准出手相助。兩派也都發誓表示同意。

  不過,阿福終歸是女性。她絕對不能容忍失去對自己命運的控制權。這場決鬥,對於她來說,不是一場戲,也不能單單口頭表示一下聲援。如果竹千代派失敗,她不僅將失去所有的權力,而且等待她的下場,也只有死路一條。——這一點,從日後成爲駿河大納言忠長的國千代的悲慘命運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來。—-說起來,爲了竹千代的前途,也是爲了自己的野心,哪怕是使用權謀詭術,阿福也是在所不辭。所以阿福被人稱爲“女怪”,也是這個原因。據說,她在成爲稻葉佐渡守的後妻時,丈夫曾經秘密地娶妾並育有一子。阿福知道以後,說服丈夫把那母子迎回家裏居住,並且裝出一幅不介意的樣子。結果在某次丈夫離家期間,她突然刺殺了該妾,並獨自乘著駕籠離家出走。換言之,阿福早已有過違反規則的前科。

  總而言之,阿福已經下定了決心。她這次離開駿府,也算是出乎意外的順利。

  “朧和朱絹,你們兩人能否和我一行前往駿府?請一定答應我的要求。”

  至少不能讓自己眼前的這兩個人,再遭到不測。保護兩人迅速趕回駿府,然後暗中運籌,對方甲賀一族。—-這就是阿福目前的想法。

  雖然瞭解了這場忍者的決鬥,將決定德川家的命運,但朧的心裏,並沒有因此而感動。剛才,她一直保持著沈默,甚至可以說,在她心中,對此有著無限的怨恨。但是,她最終沒有拒絕阿福的要求。

  “好,我們去。”

  朧這麽做,不是因爲怕死。此時,朧想起了弦之介在挑戰書中的話:餘並不好戰。也不知道此戰目的何在。因此,余將即刻啓程趕赴駿府,詢問大禦所和服部大人之心意”。現在,她已經明白了決鬥的目的。但是她暗自下定決心,要親自拜見大禦所德川家康和服部半藏,告訴他們,自己願意以死,來換取他們重新封禁這場慘烈的戰鬥。

  “朧大人,甲賀族怎麽辦——”

  朱絹大聲問道。

  沒等朧回答,阿福先開口答道:

  “對甲賀忍者,當然不能坐視不管。……但是,我也不能讓你們犧牲。”

  朱絹沒有再說話。她自己也並不怕死。只是,她想到了朧的現狀。現在朧雙目失明,對於自己來說,也不過是個拖累。—-對,不如把朧大人安全地送到駿府,然後自己再獨自出戰,一定要把殺死小四郎的敵人碎屍萬段!

  老鷹起飛了。阿福的隊伍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向著東面,匆匆地出發了。—-

  —-等到阿福一行消失在原野的盡頭之後,甲賀弦之介、如月左衛門和陽炎才從草叢中站起來。剛才擔任警戒的武士,都沒有發現甲賀的忍者,居然就潛伏在自己的身邊。。

  “原來如此。”

  弦之介的聲音有些沈痛。他已經明白,這場戰鬥不到分出勝負,斷然沒有中止的可能。

  “原來是爲了決定德川家的繼承人。有意思!”

  如月左衛門露出會心的笑容。

  於是三人也結成行列,匆匆地趕往駿府。正所謂千慮一失,由於意外地瞭解到忍術決鬥的真正目的,加上事態突變給衆人帶來的興奮,他們忘記了一件重大的事情,那就是——藥師寺天膳的生死。

  月落了。整個原野陷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諾大的草原,居然連一絲風也沒有。

  雖然如此,某一處的草叢裏,卻發出了蟋蟋嗦嗦的響動。接著,

  “啊啊!”

  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哈欠聲,仿佛是惡魔從睡夢中蘇醒了過來。無邊的黑暗中,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藥師寺天膳醒了。他扭了幾下脖子,俯身向岸邊走去。一會,從河邊傳來了洗臉的水聲。藥師寺天膳一邊洗,一邊撫摸自己的脖頸和肩部。藥師寺天膳的傷處沒有經過任何的醫護措施,但是居然已經完全復原,只剩下了一點點淺紅的血痣。這是奇迹嗎?藥師寺天膳居然從死亡中蘇醒了過來!

  那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死而復生的現象,說奇怪雖然奇怪,不過在這個世界上也並非天方夜譚。比如螃蟹的前肢,以及蜥蜴的尾巴,都可以看到生物的再生現象。再比如,蚯蚓如果被一刀兩段,反而會變成兩條新的蚯蚓,水螅一旦被切成多個部分,每個部分都可以長成一隻新的水螅。——凡是下等動物,幾乎都具有令高等生物望塵莫及的再生能力。當然,人類身體的一部分,也具有再生的能力。比如表皮、毛髮、子宮、腸、粘膜和血球等就是如此,特別是在人的胎兒時期,尤其明顯。

  難道說,藥師寺天膳具有堪與下等動物匹敵的、頑強的生命力?還是他的身體內部,依然保持著胎兒的組織結構?總之,從他剛才的死而復生來看,就算是完全不具備再生能力的心筋和神經細胞,在藥師寺天膳的身上也可以不治而愈。

  借著黎明的微光,可以看到從藥師寺天膳那張平板而缺乏變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酷的笑容。他邁開步子,向著東方走了出去。——

  四

  由於阿福這次出行本來就是保密的,時間緊迫,所以才會連夜趕往池鯉鮒,現在遇到了伊賀的忍者,阿福決定即刻返回,當夜就在岡崎宿泊。

  岡崎是德川家的祖城,不管阿福一行是如何保密,總歸是竹千代的乳母,城主本多豊後守不知是從哪里得到了消息,看得出發出了警戒的信號,在阿福一行歇腳的旅社附近,暗中佈置相當的人手。

  次日,阿福一行繼續往東出發。衆人分乘三艘船艇,隨行的武士都充滿了警惕。一路上,時不時可以看見通風報信的老鷹,在空中盤旋。總之,從當時的情形來看,阿福的這次秘密出行,也已經成爲公開的秘密。

  —-行程八裏之後,一行於傍晚時分停宿吉田。衆人剛剛在旅社安頓好,就有一個男子,飄然來到旅社門外七、八名站崗的武士的面前。

  “喂,你去哪里?——”

  男子並沒有理睬武士的問話,一聲不吭地想要走進旅社。

  “站住!”

  “這裏今夜有貴人住宿。到別處去!”

  “—-貴人?”

  夕陽下,男子擡頭望著停在旅社屋頂的老鷹,表情頗爲驚異。

  “貴人是誰,與你無關!”

  “趕快離開這裏!”

  一名武士想將其趕走,剛用手去推,卻聽伴隨著一聲異樣的響聲,自己的手反而被對方折斷了。

  男子忽然笑了。此人束著長髮,面色蒼白,長著一張平板而缺乏變化的臉。或許是由於此人看上去年紀並不大,而且異常的鎮定,所以衆武士並沒有産生特別的警惕。沒想到現在夥伴的手臂,被來人像施了魔法一樣,瞬間麻痹。再仔細一看眼前的這個男人,從他那典雅的容貌,和發紫的嘴唇中,竟然浮現出一種另類的野性和妖氣。

  “啊,這個人是!”

  “小心!”

  三人手持長刀,從左右包圍了男子。然而對手就像一隻蝙蝠一樣,從空隙中閃身而過,讓三人都撲了空。只見他化手爲刀,如同流星閃電般朝三人只一揮,三人的肘關節已經脫臼。

  “不好了,有匪徒闖入!快來人!”

  其中一個武士跌跌撞撞地跑回旅社,緊接著更多的武士持刀從裏面沖了出來。

  “啊,天膳大人!”

  一個女人的聲音高聲喊道。原來是朱絹手握一把大鐮刀,也和武士一起殺了出來。

  “搞錯了,這不是敵人!這是伊賀的忍者!”

  朱娟曾經告訴過隨行的武士,也許會有一個伊賀的忍者,名叫藥師寺天膳的男人,會在回駿府的途中出現——也許沒有說得十分清楚,不過就算武士們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也萬萬不會想到,藥師寺天膳會以這種傍若無人的姿態,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總之衆武士聽了朱娟的解釋,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他們放下手中的利刃,大聲說道:

  “什麽?是自己人?”

  “既然如此,請到裏面來。”

  天膳卻根本沒有理會這群武士,

  “朱絹,這是怎麽回事?我看到老鷹落在這家旅店的屋頂上,推測你們就住宿在這裏,但這些武士是何方神聖?”

  “這些武士,是將軍家禦世子竹千代大人的乳母,阿福大人的侍從。”

  聽了朱娟的話,藥師寺天膳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異,他繼續問朱娟:

  “朱絹,朧大人呢?”

  “平安無事。天膳大人,你還是趕快去參見一下阿福大人。與其讓我來說明其中的原委,不如讓阿福大人講給你講,可能更加明白。”

  “講什麽?—-形勢緊急,一刻也不能耽擱!”

  “啊,出什麽事情了嗎?”

  “甲賀的陽炎,現在正在夕暮橋的旁邊。就是吉田東面的那座橋。詳細情況,路上再向你說明。現在除了你,沒有人能夠對付。趕快跟我來!”

  “陽炎?”

  朱絹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蒼白的殺氣。這時有兩三名武士,也走上前來問道:

  “什麽?甲賀忍者就在這附近嗎?”

  “甲賀的忍者,還是交給我等來對付吧。”

  天膳的視線掃了他們一眼——衆人正慌慌張張,忙於處理肘關節已經脫臼的同伴。——冰冷的臉上現出一絲苦笑,

  “雖然不清楚其中的緣由,但是甲賀的忍者,絕不是你們能夠降服的。而且,以伊賀一族的名譽,這次的敵人,也斷不能交給你們處理。”

  朱絹聽到這裏,不禁臉色大變。

  “朱絹,陽炎就是那個殺死小四郎的女人。去不去?”

  朱絹猶如被電擊一樣,凝視著天膳,大聲回應道:

  “我去!”

  她進而轉身對旅社門前的衆武士說:

  “剩下的事,就拜託諸位了。請轉告朧大人,就說藥師寺天膳已經回來,因有大事,朱絹和天膳一起,外出殺敵去了。”

  說完,朱娟就跟隨天膳走了出去。與其說是行走,不如說是一路小跑。還沒等衆武士醒過神來,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黃昏的彼方。

  ——那以後,時間過去了不到三十分鐘。只見從西面,又有一個男子飄然而來。他擡起頭,對著旅社的屋頂看了好一會,在被一名武士發現之後,以略帶驚奇的口吻開口說道:

  “那只停在屋頂的老鷹,很像鄙人熟知的友人的東西。難道說,他們也住在這個地方——”

  一邊說,此人一邊走進旅舍。但是,這一次卻沒有任何一名武士,有勇氣上前攔住此人。因爲這個人,就是剛剛消失在東方的藥師寺天膳。

  五

  “小四郎大人是怎麽被陽炎殺死的?”

  “朱娟,駒場原野的時候,你也看見小四郎的屍體了吧?”

  “看見了。和甲賀室賀豹馬的屍體在一起。我以爲兩人經過激戰,同歸於盡。”

  “殺死豹馬的,確實是小四郎。但是殺死小四郎的,卻不是豹馬。而是陽炎。—-那個女人,一旦被男人抱在懷中,呼吸就會變成令人死亡的毒藥。你也發現了吧,小四郎的身體上,根本沒有傷痕。對於男人來說,陽炎是一個恐怖的女人。正因爲如此,我必須借助你的力量。”

  “願盡犬馬之勞。那,陽炎在哪里?”

  “剛才我在駒場原野,一路追蹤弦之介和如月左衛門,不慎失去了了兩人的蹤迹,就來到這附近搜索,忽然在吉田西口發現了陽炎。經過吉田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停在屋頂的老鷹,推測你和朧大人住在那裏,但是爲了跟蹤陽炎,暫時沒有去見你二人。之後,我跟著陽炎來到東面的夕暮橋,發現她等在那裏,毫無疑問是在等候和絃之介、左衛門會合。弦之介和如月左衛門由我來對付,唯獨擊倒陽炎,需要你的幫助。所以我才趕忙回來叫你。”

  途中,天膳把事情經過對朱絹作了說明。

  “不過,剛才的那些武士是誰?是將軍家的武士?”

  “那時禦世子竹千代大人的乳母阿福一行。天膳大人,你知道嗎,這一次服部大人之所以解除伊賀和甲賀的不戰之約,竟然是爲瞭解決竹千代大人和弟君國千代大人之間的繼承問題。—-聽說,由於德川家難以決定由誰繼承大將軍,只好讓伊賀代表竹千代大人,甲賀代表國千代大人,進行十名忍者的生死決鬥,哪一方勝出的人多,那一方就將繼承將軍大人的基業。據阿福大人講,她爲了祈求神靈,保佑竹千代大人,前往伊勢神宮參拜,結果在駒場原野,偶然遇到了我和朧大人。然後她說,不能讓你們死,要用自己的力量除掉甲賀的忍者—-”

  朱絹不安地看著天膳,她發現天膳的臉上突然佈滿了陰雲。

  “天膳大人,我們做錯了什麽事情嗎?”

  “不行!”

  從天膳的口中,斷然地說出這麽一句。

  “如果借助他人之手,即使贏了甲賀,又算什麽?如果此事傳開,大家都知道了鍔隱的忍者敵不過卍穀一族,依靠別人的幫助才戰勝了敵人,那豈不是葬送了我伊賀忍術的盛名?這樣一來,也許竹千代派會獲得勝利。但是這是竹千代派的勝利,而不是我伊賀的勝利。就是竹千代自己,取得了勝利,當上了將軍,他同樣不會認爲這場勝利,是靠我伊賀所取得。何況,本來竹千代派也好,國千代派也好,不論哪派繼承德川家的基業,都和我伊賀無關。鍔隱的忍者,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將卍穀的忍者消滅乾淨。甲賀弦之介說,他想要詢問大禦所和服部大人的心意,或許也是爲了瞭解其中的內幕。但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愚蠢的傢夥!”

  天膳的聲音中,充滿了嘲笑。

  “朱娟,和甲賀一族決一死戰,將其全部殲滅,不正是我們伊賀忍者生存的意義嗎?難道,你不想親手殺死那個叫陽炎的女人嗎?”

  “對!沒錯。我必須用我自己的手--我要親手將陽炎碎屍萬段,否則難解我心頭之恨!哎,我差點犯了大錯!”

  朱絹後悔地歎了一口氣,

  “不過,天膳大人,我現在的心情,和你是一樣的。只是,雙目失明的朧大人她—-”

  聽到這句話,天膳忽然停住了腳步。

  “朧大人怎麽了?”

  “啊,也沒什麽。只是,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把雙目失明的朧大人安全地送到駿府去,所以才—-所以才和阿福大人同行的。”

  “是嗎。你的心情,我明白了。”

  天膳的聲音平緩了下來,但是目光中卻發出異樣的凶光。

  朱綿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繼續問道:

  “天膳大人,還沒有到夕暮橋嗎?”

  “快到了,就在那裏。……啊,太好了。陽炎還在——”

  只見遠處的橋邊,隱約倒映出一個女人的身影。兩人悄無聲息地接近,等這個女人發現兩人的時候,天膳已經出現在橋頭的一側。

  “陽炎,弦之介還沒有到嗎?”

  “是天膳和朱絹嗎?”

  陽炎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弦之介在哪里?”

  “我等的不是弦之介,而是你們二人。”

  “什麽?”

  只見天膳連著幾步推到一旁,朱絹一個健步沖了上去。同時,她的左腕也從衣袖中縮了回來,身上的棉服垂了下來,露出了上身的肌膚,在蒼茫的薄暮中,反射出玲瓏的光芒。朱娟的右手,則握著小四郎留下的大鐮刀。在兇器的襯托下,她那優雅的面容,顯得更加淒慘和妖豔。—-

  現在,伊賀和甲賀兩個女忍者,展開了面對面的決戰。

  “陽炎,我要爲築摩小四郎報仇!”

  “呵,呵,別說大話,來吧。—-”

  陽炎一個閃身,躲過迎面而來的大鐮刀,轉身像蝴蝶一般地躍起,手中的佩劍如同閃電,一下斬斷了朱絹空出來的衣袖。朱絹也借機往後一退,說時遲那時快的一刹那,—-從她雪白的肌膚中,噴射出一張血霧所形成的大網。

  “啊!” 

  陽炎以手捂面,屈身退到夕暮橋上的欄幹旁邊。她的身體,被朱娟的夢幻血界所形成的血霧,噴了個正著。

  “讓我用伊賀的忍術,送你去黃泉之旅吧。看招——”

  朱絹一聲怒吼,正想揮動大鐮刀,向陽炎發出致命的一擊,忽然一隻鋼鐵般的手腕,勒住了朱娟的頸項。

  “不錯。真有意思。”

  鐵手收緊了,鮮血從朱絹的嘴裏流出來,美麗的面孔由於痛苦而扭曲。

  “啊、天膳!”

  “天膳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如月左衛門!踏上黃泉之路的人,正是你自己!死吧,朱娟——”

  朱絹用盡最後的氣力,想把鐮刀旋回。但是大鐮刀最終只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空虛的圓弧,嵌入到了夕暮橋的欄幹上。那一瞬間,陽炎已經飛身趨近,將手中的佩劍插入了朱絹的胸膛。

  “很快,朧也會遭到同樣的下場!”

  陽炎拔出佩劍之後,朱絹的身體無力地垂下,碰到欄幹以後,落到河川之中。在如月左衛門和陽炎目光的注視下,水面泛起無數赤色的波紋,如同數十條朱紅的絲絹,蕩漾開去。

  陽炎伸手抹去自己臉上的血霧,露出了微笑,

  “幹得漂亮,左衛門大人。居然能把敵人誘騙到這裏來。”

  “多虧了這張臉的緣故。-—說好讓你對付她,我不過是費了一些腳力而已。”

  “總算是沒給甲賀丟臉。……接下去,就只剩朧一個人了。”

  “對付她,已經易如反掌。—- ”

  如月左衛門用藥師寺天膳的臉一陣大笑,

  “陽炎大人,朧已經瞎了。破幻之瞳,已經睜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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