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康熙五十年

　　玉珍終於在二十六歲這一年生下了小五的兒子，玄燁依照族譜取名為愛新覺羅•弘曆，讓我興奮不已。抱著弘曆軟小的身體，我笑著的嘴角一直沒有合下來。小五溫和的說：“額娘，讓下人抱他吧，您別累壞了。”我瞟他一眼，搖頭道：“他就和你小時候一樣，可愛極了，我真是越看越喜歡。”小五兩口子也是滿面喜色。瑗婷臉色淡漠，不欲前往，隻身坐在屏風前的桌子邊冷眼看著我們。我稍有不悅道：“瑗婷，過來看看你侄兒。”她淡淡的說：“我不喜歡小孩子，太吵了。”此話一出，我們的臉上都有些掛不住。玉珍笑笑望著我和瑗婷說：“額娘，弘曆有點餓了，我先帶他回府，過幾天再來看您。”我點點頭，冰月連忙送他們出了延禧宮。

　　看著小五他們走遠後，我怒聲道：“瑗婷，你自己不痛快，也要讓大家陪著你鬧心嗎？”她仍然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尖銳的說：“姑姑，我原本就不想來的，是您非召我進宮看您的小孫子。現在，還怪我的態度不好，您不覺得這有些強人所難了嗎？”我眉頭緊皺，歎氣道：“姑姑召你進宮就是知道你在府裡不順心，想開導開導你，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一個福晉，整天對人橫眉冷對，這皇家的人都快被你得罪光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屑的說：“我管不了這些，難道我過日子就是為了討好別人嗎？如果是這樣，恕侄女我辦不到。”說罷不等我開口便起身出了殿門。

　　我悲哀的望著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八阿哥自從被玄燁削爵又複職後，和瑗婷的關係冷如冰霜，兩人再也不復當年恩愛的假像。他娶進門的兩個妾室生了一子一女，頗得寵愛。聽小九說，八阿哥與瑗婷已經有幾年沒有住在一個院子裡了。瑗婷的性格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驕縱的個性越發的變本加厲，稍有不悅對下人是又打又罵，對外人也是愛搭不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我找她問過幾次，都被她搪塞回來，根本就不正面回答問題。對此，我也不知該如何幫助她處理好自己的婚姻關係。

　　皇太后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也漸不如從前。這幾日染上風寒後臥病在床，我與她的關係一向很好，便天天去壽康宮陪她聊天，老人家自是高興的很，連連誇我孝心。午膳在壽康宮用的，看著她睡著，我才踱步出來，邁著小步緩緩走在宮道上。這個時段，行走的宮女、太監並不是很多，快到永壽宮時，我隱約見到瑗婷與八阿哥相攜走了出來。他們不知因何高聲爭吵，我見到八阿哥將手高高舉起似乎要向瑗婷的臉上扇去，心下一急，快步走了過去。瑗婷高傲的揚著頭，二人眼光冷咧，成對峙狀。八阿哥終究沒有下得了手，只是恨恨的甩袖大步的離開了。與瑗婷還有幾米遠的時候，不知從哪裡跑出一個小太監，鬼祟的到她耳邊低語幾句。瑗婷臉色凝重，起身向坤甯宮方向而去。我滿心疑慮，想了一下對冰月說：“你先回宮吧。”她點頭稱是慢慢退了下去。

　　我悄悄的跟在瑗婷的身後，離她總是有幾十步遠，不易被人發覺。坤甯宮是皇后所住的宮殿，宮裡因為沒有皇后，這所宮殿也被閒置放著有三十幾年了，僅有一些宮女、太監每日打掃，看管。中宮的建築果然很有氣勢，不僅面積很大，就連裝飾也是金碧輝煌，異常奪目。進入坤甯宮深處，北面圍牆中間是一個大牆門通道，大牆門用磚雕斗拱花牆建成，中間四個字“惟懷永圖”意為“胸懷大志，勵精圖治”，兩邊是“梅、蘭、竹、菊”四君子，特賦有詩意。進入牆門是一個青石板鋪地的大天井，由於年代久遠，那長方形的青石板已漸有破碎裂縫。瑗婷好像對這裡的環境十分熟悉，兜兜轉轉的便來到了偏殿裡。我向裡望去，只見大殿的梁上雕刻有栩栩如生地八條大龍，柱子四周的雀體鏤空雕著各種立體圖案的花卉。身臨其境，各種木雕、石雕、磚雕和傢俱、字畫、古玩，使其有著嫺靜，高雅的氛圍，令人忍不住的駐足觀賞起來。

　　我躲在柱子後面，屏氣看著瑗婷，她站在正中央的地面上，臉上仍舊一副冷淡的樣子，似乎在等什麼人。正當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時候，大殿裡傳出一個男子的聲音，驚的我臉色發白。只因為這個聲音的主人原來應該與瑗婷沒有絲毫聯繫才對，他在外人眼裡一直是一個悠閒散人，不甚理朝中之事，被人認為是太子被廢後最不可能爭皇位的四阿哥雍親王。我悄悄往裡看去，他走到瑗婷的身邊柔聲說道：“最近幾次讓你過來，怎麼都拒絕我呢？”瑗婷冷聲道：“王爺讓我來幹什麼，是想得知八爺的動態嗎？只怕你更清楚他的所作所為吧。”四阿哥輕笑出聲：“瑗婷，這是怎麼了，多日不見，你就這樣對待我嗎？”瑗婷側過臉來沒有看他，淡淡的說：“我與王爺本也沒什麼瓜葛，何來對待一說。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了，以後你不用再找人遞口信。八爺已經不是你的對手，他根本就不可能登上皇位，你也不必再利用我來傳遞一些假消息哄他入局。”四阿哥冷笑道：“瑗婷，是你哄我入的局，現在用不著我，便想一腳踢開嗎？你也太小看我胤禛了。”說罷，一把將瑗婷拽到懷裡，企圖強吻。

　　我站在柱子後面用手捂住嘴，心跳加速，生怕驚叫出聲，不敢置信的望著裡面的兩個人。這時，從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我連忙將身體完全隱於柱後，一動不動。殿內二人也許是感覺到了有人逼近，頓時沒有了聲音，裡面靜悄悄的。過了好大一會兒，就在我以為這裡只有我一人的時候，埋於殿外的人緩步走了進去，我慢慢探頭望去，又一次睜大了雙眼，那人竟然是年輕有為，頗得玄燁喜歡的十四阿哥。他在裡面慢慢走了一圈，自言自語的說：“四哥到真有本事，連坤甯宮的暗道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我真是小看他了。”四下裡望了一圈後，他大步走了出來，向外殿而去。

　　此時此刻，我已經不知該用何言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說是驚天之幕。就在十四阿哥離去後不久，殿裡竟然又傳來四阿哥和瑗婷的談話聲。瑗婷的聲音有些急促和慌張，怒聲道：“都是你讓我到這兒來，如果被他發現就糟了。”四阿哥面色冷靜的回答說：“你怕什麼，即便被他發現了，他也不可能傳揚出去，這樣對他沒有任何好處，我弟弟是從不做賠本買賣的。”瑗婷焦急的說：“王爺，我再說一遍，這是我最後一次來到這裡，希望以後你我再無瓜葛。當初我為了報復八爺，將他的秘密告訴你，你如願以常的成了皇上面前的紅人。而他卻變成半個廢人，再也不被皇上喜愛，我雖然恨他，但也憐惜他。縱然他對我再如何的冷淡，我總歸是他的嫡福晉，不可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所以，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她正欲起身離去，被四阿哥一把抓住，四阿哥的手慢慢的扣住瑗婷的脖子。輕輕的說：“你真的再也不願見到我了嗎？”瑗婷嚇的臉色發白，慌張的看著他，慢慢點了下頭。四阿哥淡笑著說：“那就如你所願吧，八弟妹。”整理了一下衣服，他靜靜的走出了宮門。瑗婷在他走後，身形搖晃的癱坐在地上，低聲痛哭。我看在眼裡，氣在心裡，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出去安慰她顯然不是個好辦法。四阿哥像個幽靈般，不知何時又悄悄的回到了殿裡，看著她一聲不吭。瑗婷驚叫道：“你怎麼又回來了？”他回答說：“十四弟知道這個地方，保不齊別人也知道，我看看有沒有其他人潛在這裡。”聽到這番話，我的心險些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如果是在別的地方，我也不會如此害怕，可這裡是沒有人煙的坤甯宮偏殿，倘若他怕我把此事告知給玄燁，將我謀害，那小五和小九怎麼辦？我還沒有告訴他們要提防四阿哥呢？

　　瑗婷冷聲的說：“難怪皇上說王爺是喜怒不形於色，果然不假。你的城府之深恐怕和皇上有的一比吧？”四阿哥沒有理會瑗婷的冷嘲熱諷，將她扶起，相攜出了門，向正殿而去。正午時分，太陽高高懸掛於空中，熱浪撲面而來，可我的心裡卻像是破了個大窟窿般，冰涼一片，冷嗖嗖的。

　　回到延禧宮裡，我臉色慘白，冰月慌忙對我說道：“主子，您這是怎麼了，氣色不太好，要不奴婢去找個太醫來看看吧。”我慢慢的搖搖頭，輕輕的說：“將王爺和九貝勒請來。”她看到我像是遊魂一樣，慌忙向外奔去。小五和小九沒多大一會兒就來了，見到我這個樣子二人嚇了一跳，我將眾人趕出殿外，將他們摟在懷裡，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小九驚嚇到了，失聲說道：“額娘，出什麼事了？”我慢慢搖頭，要怎麼告訴他四阿哥以後為了對付他，無所不用其極。停了一會兒，我將坤甯宮所發生之事合盤托出，他們兩個聽到也是一臉的震驚。小五說：“難怪八阿哥做的事總是會先一步被皇阿瑪知道，就連他頭天晚上秘召大臣議儲這樣機密的事情，竟然也是隔天就被皇阿瑪當眾給說了出來，原來是瑗婷洩漏的。”小九恨恨的說：“我雖然不喜歡八阿哥，但他對人總算是謙恭有加，算是個溫雅之人。不像四阿哥，整天陰沉著一張臉，好像時時都在算計別人，讓人打心眼裡討厭。瑗婷這個不長腦子的女人，吃裡爬外，引狼入室，現在恐怕哭都來不及了。”

　　我無奈的歎口氣：“瑗婷怎麼會這樣，我原以為她雖然性子驕縱了一些，但總是個善良的孩子。誰知她會做出這種事情，害人害己，當真是我這個做姑姑的沒有教育好。”小五連忙安慰道：“額娘，這不關你的事，瑗婷就是太自私了，總以為在這個世上人人都要喜歡她，對她好。稍有不如意的，她就認定是別人對不起她，從不找自己身上的毛病。這件事情給了她一個很大的教訓，相信她以後會收斂很多。”小九猛的站起身來，怒聲道：“我要好好打她一頓，看看她是不是瘋了。”正要抬腳邁出的時候，門外傳來太監的大喴聲：皇上駕到。我們三人收拾好心情，微笑的看著進門之人。

　　用過晚膳，我扶著玄燁坐在梳粧檯前，輕輕的把他的頭髮拆散，慢慢梳理起來。看著他的頭髮已近白了一半，心疼的說：“你都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不知道好好調養身體呢。整天批閱奏摺到深夜，這樣不好。”他望著梳粧檯裡我的臉頰笑著說道：“我是老了，可伊人還是這樣年輕，活像沒有長大似的。”我嬌媚的瞟他一眼，用手拍在他的頭上：“都一大把年紀了，還要調戲人家。”他轉過身來，抓住我的手輕輕吻著，趁我沒注意，一把將我抱起，大步朝床間走去。將我放到床上後，緩緩伏下身子，密密麻麻的吻便像雨點一樣遍佈了全身。我嬌聲說道：“簾子還沒放下呢。”他便用腳將簾子勾了下來，簾子裡面□無邊。

　　金碧輝煌的乾清宮大殿，胤禛坐在龍椅之上，冷眼看著台下眾人。端詳了一圈後，厲聲道：“九貝勒屢屢對朕出言不遜，實屬罪大惡極。現將他從貝勒貶至庶民，改名為塞思黑，發配保定，無召不得返京。”兩旁站立的侍衛拿著鎖鏈把九貝勒捆住，不顧他的大聲喊叫將其推出門外。胤禛又冷笑著說：“恒親王不思進取，朕交待所辦差事，沒有一件甚得朕意。摘去王爺頭銜，禁錮於府中，沒有旨意，不得隨意外出，違令者斬。”我站在大殿外面，看著自己的兒子受到這種待遇，心痛的難以自己。大聲尖叫著：我兒子不是塞思黑，他是皇子，是阿哥，是天下最好的孩子。愛新覺羅胤禛，你不能這樣對待他。你這個心胸狹窄的小人，根本不配當皇帝，這個皇位是你偷去的，是你騙了天下人偷去的，我看不起你。我就像是個隱形人一樣，聲嘶立竭的大喊大叫，可是殿內眾人對我視若往聞，仿佛看不到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