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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梅問雪》第333章
一百五十二. 一見君子誤終生

葉孤城猛然一震,隨即抬手便托住瑞王的下巴捏開,就要查看裡面,景帝見狀,亦是瞳孔微微驟縮,嘴唇似乎動了動,卻彷彿想到了什麼一般,終究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將袖中的雙手,極緩極緩地慢慢握起。。。瑞王含著笑,只向葉孤城道:「皇兄,我來之前,就已經在齒間藏了劇毒,一旦事敗,就咬破毒丸。。。我不需要給自己留下任何後路,敗,就是死。」

葉孤城驀地抬頭,看向身邊的西門吹雪,西門吹雪會意,便在瑞王的腕間一探,不過片刻,便道:「。。。毒性已入心脈,無救。」葉孤城聽了,微微一滯,雖然已經心下知道了這個結果,但一股綿繞涼寒的冰冷卻還是一點一滴地滲進了胸口,指尖亦且逐漸發涼,卻忽聽瑞王的聲音近在耳旁,溫和道:「。。。只可惜現在還不到時節,那麼多的荷花,都還沒有開出來。。。那香氣,是再清怡純淨不過的,和皇兄很像。。。」他微微眯起了墨玉一般顏色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兄長,只覺那人此時此刻,彷彿沐浴在光線的盡頭,恍若從雲中而來,那樣熟悉的模樣,每一點輪廓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心裡,一年又一年,在心裡想過了千次萬次都不止,隔了這麼長這麼久的光陰,近乎要望穿了秋水,那樣多得數不勝數的,每一件細小而美好的事情,每一個漫不經心的動作,清淡如水的神情,都牽引著他一切強烈而卑微的希冀,是幾乎造成所有快樂和痛苦的源泉。。。前塵往事紛紛沓來,隔著重重的時光與歲月,從初次見面的那個雨夜直到現在,歷歷在目。。。瑞王覺得自己此刻可以聽見男人心跳的聲音,可以聞到對方身上陌生而熟悉的氣息,他明明已經開始感受得到死亡已就快要降臨,但這一整顆心,卻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來。。。瑞王將一雙漆黑的眼眸微微彎起,須臾,就在面上露出了一個極安心的淡淡笑容,說道:「皇兄,憬元以後託付給皇兄,想必會平安一生,不受風雨的罷。」葉孤城只覺心中觸動,片刻之後,方緩緩開口言道:「。。。元兒乃孤親女,孤自然護她一世喜樂。」瑞王聽了,就笑了笑,稍稍扯了一下嘴角,滿心生出無限的溫暖繾綣之意,揚起了眉毛,輕笑道:「我自然是放心的。。。」他並沒有提起自己那唯一的一個兒子,父親犯有謀反逼宮的不赦大罪,與弒君等同,女兒早已過繼給了兄長,與他這個生父已經沒有關係,不會受到分毫影響,但兒子身為嫡子,還怎麼可能不受到牽連?他知道以葉孤城的性情,那個孩子決不會有性命之憂,但背負著父親謀逆的罪名,即便有葉孤城護佑,也必將一生受人唾棄,抬不起頭來,即使得以保全,也會終生不幸,這一點,確實是他這個做爹的,虧欠了他。。。葉孤城似是知道懷裡的青年在想些什麼,於是便微微開口,那聲音極為清逡,宛若初春時節的清新草木氣息:「。。。孤會命人送鄞羲至江南,派人照顧,日後,不會讓他知道自己身世。」

瑞王俊美的面龐上現出一絲笑容,清如春光,柔軟似錦,溫暖而又平靜,道:「。。。有勞皇兄了。」他眉眼略略低垂,淡淡一笑相對,道:「不知自己生於帝王家。。。皇兄這樣安排,再好不過,這樣讓他一生平安富貴,安安穩穩過完一輩子,比什麼都好。。。勖膺謝過皇兄了。」

葉孤城雙目微斂,溫淡的燭光覆過男人清冷的眉眼,如同一縷照雪的月光,澄若秋水。他看著懷裡的青年,片刻之後,便伸手為對方解開了穴道,瑞王定定瞧著男人,只覺四下彷彿並無旁人,唯有自己與他靜靜相對,其實不過只是轉眼的工夫罷了,但卻好似已經走完了這半生綿長時光。。。瑞王微微淺笑,道:「皇兄,其實我也很喜歡從前兄弟二人在一處的時日。。。那時皇兄是真的疼我,似嚴兄,亦似慈父。。。只可惜,勖膺此生,已經再無機會回去了。」

他神色之間,透出一絲隱約的唏噓之意:「。。。皇兄,這一生一世,勖膺亦都回不去了。」

有無盡的冷意纏綿入骨。葉孤城似是無言以對,他與他,終究再也回不到當初。。。瑞王的神色間閃過一絲迷濛和幽暗,既而微微含笑道:「。。。皇兄,今夜之事,你會原諒我麼。」葉孤城沒有說話,只是微不可覺地點了一下頭,瑞王一笑,然後頓了頓,繼續問道:「。。。那麼,孫秀青的事,皇兄也會原諒我麼。」葉孤城神情平靜,琥珀色的雙眸亦無波瀾,「。。。秀青之死,孤一生,都不會忘記。」瑞王聽了,似是在意料之中,勉力微笑道:「不錯,勖膺早已知道,其他的事都還好說,只有這件事情,皇兄是不會原諒我的。。。」他說到這裡,只覺有冷意彷彿從骨髓裡漸漸透出來,帶動著身體都開始褪去了力氣,瑞王深深吸了一口氣,微綻笑顏,道:「皇兄,我畢生有許多後悔之事,但有一件事情,我生生世世,都決不會有絲毫的後悔。。。」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瑞王貪戀地定定看著將自己抱在懷裡的葉孤城,眼睛明亮得就如同花開最盛時的絢爛,意圖記住對方最後的模樣:「我永遠也不會後悔,見到你。。。」

那終究是一場永世也不能達成的美好幻夢,雖然絢麗,但他和他之間,卻永遠都不可能。。。

他說著,不經意間,就將目光掃過了兄長身旁的那個白衣男子,而就在這一刻,他突然心頭翻湧,一種說不出來的嫉妒和暗晦力量,驅使得他猛然握拳,立時就想要將多年之前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一件往事,說出口來--那樣快活無倫,將最思慕的男人置於榻上,貪婪地撫摩和親吻,並且在對方修長微冷的手中,體會到了此生最大的歡愉。。。這樣的事情一旦說出,這個幸運地得到了自己的兄長,獨自一人佔有著自己兄長的男人,還會不會仍然保持得住這樣永遠冰冷無波的模樣?他會不會嫉妒和憤恨,會不會怒恨得發狂?就如同被毒蛇一口一口地噬咬著心臟。。。瑞王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微微翕動了一下嘴唇,就準備將這一件璇旎的舊事,用最溫和而柔軟的口氣,仔仔細細地一一描繪出來,說給這個人聽,但那聲音卻還沒有等到吐出口的時候,就忽然又重新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了唇齒之間。。。瑞王的眉心淡淡舒展開去,完全和緩了下來,何必呢,他就快要死了,他已經傷害過了自己的兄長,已經做過很多不應該做的事情,那麼在最後的這一刻,他就不要再給他的哥哥心裡留下那麼一道恥辱而骯髒的印痕了罷,那樣一場美好的夢幻,他自己知道也就好了罷。。。瑞王閉了閉眼,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已經像是在風中搖曳著的燭火,此刻已有了欲要熄滅的徵兆,於是他勉力笑了笑,不由自主地本能往男人的懷裡靠了靠,去索取那最後可以得到的溫暖和慰藉,道:「。。。皇兄,你的頭髮,可真好看。。。勖膺從來都一直在想,什麼時候才可以摸一摸,替皇兄梳頭。。。」

瑞王眼中的光彩漸漸黯沉下去,他慢慢地抬起了右手,五指輕輕一動,終究握住了葉孤城胸前垂著的一縷墨色的順滑長發,葉孤城靜靜沉默了一瞬,隨即忽然指尖無聲地一劃,劍氣透出,直接將這一縷青絲斷了開來,讓瑞王完全地將其握進了掌心裡。瑞王的眼底微微亮了,但那眼神卻漸漸開始渙散,似乎是有些倦意,可卻仍然還是強行睜開著眼睛看著葉孤城,含著柔和的微笑,一字一字地慢慢道:「我從來都不想叫你師尊,不想叫你大哥,也不想叫你皇兄。。。我想叫你的名字,叫你,城。。。在這一刻,我滿足到極點,此生,再沒有遺憾。。。」

青年的嘴唇微微翕動著,似是要將那一個心心唸唸的字說出口,然而那聲音,卻終究不曾清晰地吐露出來,就像是已經隕落的夕陽,最終消失在沒有溫度的雙唇之間。。。葉孤城定定看著青年依舊不曾散去笑容的面龐,忽然間收緊了手臂,將自己的弟弟,緊緊抱在了懷裡。

--我從來都不想叫你師尊,不想叫你大哥,也不想叫你皇兄。。。我想叫你的名字,叫你,城。。。

夜色清冷如水,連風也是涼的,葉孤城站在殿外,看著面前彷彿有些蒼老的父親,終究還是道:「。。。夜深,父親早些安歇罷。」景帝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緩緩說道:「。。。你回去罷,朕無事。」葉孤城沒有再繼續說些什麼,向景帝微微一禮,然後便很快溶入了夜色當中。

金輿內,葉孤城靜靜坐在一旁,輿內嵌有夜明珠,用以照明,並不刺目的柔和清冷光線中,男人沉靜的眉目間牽著一縷不可捉摸的紋路,一言不發,只默然靠在精緻的長座間。西門吹雪坐在他身旁,也同樣不發一言,並沒有試圖去說出任何安慰的言語。作為一個女子,可以肆意悲傷飲泣,去尋求撫慰和開解,但身為男人,則往往只是獨自去承擔隱忍,需要在某一個並不顯眼的角落,去獨身一人安靜地待上一陣。。。葉孤城靜靜閉著雙眼,半晌,忽然側過身來,將西門吹雪抱在懷裡,雙臂擁住對方的腰身,將下頜壓在西門吹雪的肩上,沉默了許久之後,才低低開口道:「。。。西門,答應我,這一生,都莫要離我而去。」葉孤城的聲音裡有著無可掩飾的疲憊和寂然,這樣的一個男人,他永遠不會說『我不能失去你』這種話,可是那緊箍著的雙臂,是不是就表達出一種惟恐失去的畏懼?他少年失母,盛年喪妻,眼下又剛剛親眼看著血親的兄弟死在自己的懷裡,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在他面前逝去,而他雖權傾天下,武功蓋世,卻依舊,對此無能為力。。。西門吹雪的手緩緩撫上葉孤城的背,多年的相守和相伴,他已經不僅僅只是這個男人的伴侶,同時,也已經成為了與他血肉交融的親人,是不可斬斷的牽絆與羈理,西門吹雪知道,孤狼永遠只會獨自在角落裡舔舐傷口,可同時,它也一樣需要身邊有一個人永遠並肩相伴,不離不棄,。。。微冷的掌心在葉孤城的背上輕緩而篤定地游移,西門吹雪低聲道:「。。。無論日後如何,我總會與你一起。」

回到府中時,已是深夜,葉孤城攜著西門吹雪的手,兩人一路默然無語,朝著居所走去。

方一進到內殿,二人便同時停下了腳步,眼底亦微微凝起,葉孤城劍眉略疊,冷冷道:「。。。何人在此。」

只聽一聲嫣然的輕笑,旋即就見垂地的錦幃輕動,轉眼便有一個纖細嬌美的身影從層層羅幔後緩步而出,燈光下,但見裳若流霓,容顏似水,唇上含著一縷淺淺的笑意,美眸看向不遠處的西門吹雪,輕笑道:「師兄,今晚我在這裡,已經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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