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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梅問雪》第332章
一百五十一. 宮變

瑞王低低笑著,道:「父皇,您方才不是都已經說過了麼,兒臣已經瘋了,那麼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一個瘋子做不出來的呢?」他就這麼笑了幾聲,然後便俯下了身去,壓在了葉孤城的身上。

然而他的唇,卻並沒有碰到身下男人那線條豐嶧的雙唇。在離那一處柔軟僅僅只有不到兩寸間距的時候,一點冰冷的寒意無聲無息地抵在了瑞王的咽喉處,劍身冷若秋水,在燈光下,流淌著凜冽入骨的寒涼。。。瑞王的動作停住了,然後極慢極慢地抬起頭來,隨著他的動作,那劍尖也如影隨形,始終抵在他的喉尖,沒有再前進半分,也沒有退後一寸,亦不曾刺破絲毫肌理,只這麼冰冷地觸在青年的頸間,沒有過任何的移動。瑞王緩緩地從葉孤城的身上下來,目光直視著面前的男人,明亮的燭火中,白衣人手中持著的長劍,正是他方才落在地上的那一把。西門吹雪此刻漆黑的眼眸中冷酷且沒有溫度,持劍的右手穩定得如同磐石一般,從劍尖上傳來的,是刺透肌膚的殺氣。瑞王的瞳孔驟然微微一縮,面上因狂熱而湧上的紅暈迅速消退了下去,半晌,才幾不可覺地翕動了一下嘴唇,啞聲道:「。。。你怎麼會,沒有事?」

西門吹雪雙目冷冷看著瑞王,刀削般的薄唇抿成一線,一言不發,亦不曾將手中的長劍直刺下去,只是突然出手點中了瑞王的穴道,然後便立時將案桌上的葉孤城一手扶起,讓對方靠在自己的胸前,用臉頰微微摩挲了一下男人的面容,低聲道:「。。。葉,你眼下如何了。」

葉孤城此刻全身盡皆無力,只得任憑自己完全倚靠在西門吹雪懷中,同時劍眉緊皺,稍稍動了一下雙唇,應聲道:「。。。我無事。」西門吹雪聞言,也就不再去多說些什麼,只將掌心按在葉孤城的丹田位置,將內力緩緩渡了過去,幫對方驅除藥性,葉孤城亦知眼下不是出口詢問的時候,因此便合起了雙目,藉著西門吹雪慢慢輸導至自己體內的內力,盡快調息運功。

正值此時,遠處的夜幕當中忽然隱隱傳來一陣異聲,西門吹雪眉心微動,隨即就停下了正替葉孤城輸入內力的手,陡然握住了一旁的劍,瑞王此刻穴道被制,正坐在地上行動不得,見狀,便冷冷道:「。。。是本王的人。」西門吹雪恍若未聞,面無表情地只將葉孤城扶著坐好,道:「。。。葉,你且休息片刻。」說罷,再三確認了周圍沒有任何人之後,便提劍出了大殿。

燈火通明的徵陽殿中,此刻就只剩下了父子兄弟三人,景帝坐在上首的席間,仍然是沒有動,瑞王則是在方才已經被西門吹雪制住了穴道,行動不得自主,而葉孤城眼下坐在漆案間,亦是提不起什麼力道,一時間,父子兄弟三個,相對無言,偌大的大殿當中,除了燭花偶爾發出的一兩下細微的爆裂之聲以外,竟再無一絲其他的聲響。半晌,卻聽瑞王忽然開口,說道:「勖膺暗中養著的這批死士,今日卻難得派上了用場。。。」景帝聞言,突然冷聲笑了一笑,道:「勖兒,如今在宮中,也已經有不少你的人罷?依朕想來,這一批人能夠順利進到宮裡,若說是沒有內應,自是千難萬難,總不至於人人皆有你皇兄那等本事,能夠潛入深宮而不驚動任何人。」瑞王淡淡道:「父皇說得是。正陽門的侍衛統領是兒臣的人,當然能夠私自放一批假冒侍衛的人入宮,這三百死士只需圍住徵陽殿,將父皇和皇兄一起牢牢操縱在兒臣手裡,自然不必多久,就能夠控制住整個內宮。」景帝似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看著下方正坐在地面上的小兒子,面上的神色彷彿是有些模糊,然後便語氣平靜地開口道:「。。。朕於今日上午,已傳令過夜間巡視內廷的宮中守衛,入夜之後,朕設宴之際,但凡靠近徵陽殿者,格殺勿論。」

四周殺聲震天,夜幕中唯見兵器上反射出來的寒光,在月色下顯露出一種詭異的美,與此同時,也帶出了一地的血虹,平添幾分肅殺之氣。西門吹雪雙眸裡的情緒十分淡漠,手中的劍寒若秋水,劍光過處,幾乎照亮了淒迷的夜,也帶走了面前的一條條性命,每一劍都極為簡單,幾乎沒有任何的變招,只是平平直刺出去,簡單至極,劍身明亮無波,卻仍然準確無誤地染上任何敵人頸中的熱血。。。這些死士個個懷有武藝,身手高明,且又悍不畏死,因此周圍的侍衛雖多,卻也決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將其覆滅,但眼下,他們遇見的,卻是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這四個字本身,就經常會代表著死亡。

一道猩紅的血水緩緩從劍身上蜿蜒流了下來。西門吹雪冷漠地看了一眼滿地的狼籍,隨後便稍稍低下了頭去,輕輕吹去了劍身上的血,然後便直接朝著徵陽殿方向走去,轉身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裡。。。

白衣的男人緩緩從外面走入到殿中,瑞王面上神色平靜,似乎這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西門吹雪走到葉孤城身邊,將手中那把並不屬於自己的劍丟到一旁,然後便重新扶住葉孤城,替他運功驅除藥性。就在此時,只見景帝忽然從席間緩緩站起身來,朝這邊徐徐走過,行動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異樣。瑞王的眼神凝了凝,既而忽然就苦笑出聲,淡淡道:「。。。原來,父皇根本就無事。。。父皇是怎麼做的?」景帝走到他面前,目色深深:「。。。勖兒,你的酒壺當中沒有添加其他的東西,而朕和西門吹雪的酒裡,也沒有。」瑞王的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隨即就忽然笑了笑,道:「西門吹雪既然沒有中藥,那我方才從頭至尾所做所說的一切,他卻能一直在旁靜觀不曾出手,這又是為什麼?」景帝聽見他這樣問,於是就走到了西門吹雪的那張長案前,從上面拿起那隻盛酒的金樽,將其遞至瑞王眼前,淡然說道:「。。。因為這是朕,讓他不要動。」

燈光下,黃金做成的精美酒樽閃耀著金燦燦的光芒,還殘留著一點酒液的光滑樽底,赫然刻著八個清晰的小字:見機行事,靜觀其變!

--原來如此!

瑞王頓了頓,定定看著那工整的八個字,突然間,猛地笑了起來,道:「果然,父皇就是父皇。。。不過既然父皇已經有了準備,為何卻不索性將皇兄酒壺裡的酒,也提前換了呢?」景帝沉默了一下,然後隨意就將手裡的金樽丟開,道:「。。。因為朕,要讓你皇兄親眼看見,朕的小兒子對自己的父親和兄長,究竟要做出什麼事情。」

景帝盯著瑞王的雙眼,用一種冷冽到骨子裡的語氣,慢慢說道:「因為朕要讓你皇兄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他最維護疼寵的兄弟對他懷著什麼樣的心思,都能夠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對父親和哥哥,會做到什麼地步。。。勾結藩王,密謀造反,逼宮自擁,軟禁父兄,淫/褻兄長。。。這一切,如果昭兒沒有親眼看見,聽見,他怎麼會相信,怎麼願意相信?」

外面夜色深沉,連風都似乎是停了下來,瑞王望著自己的父親,忽然笑了起來,但那笑聲中,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味道,幾乎讓瑞王笑得流下淚來:「。。。呵。。。原來如此。。。父皇原來什麼事情都知道,什麼事情都在你的掌握當中。。。兒臣果然還是差得遠,差得遠。。。」景帝也不反駁,只那樣看著小兒子,面無表情地道:「不錯,朕什麼都知道。。。包括你是老九的內應,這些朕都知道,不然你以為,自己怎麼就會那麼『不經意』間發現了朕與先帝墜馬一事有關?朕就是要讓勖兒你給老九傳去消息,不然他怎麼有好的藉口發兵起事,朕又怎麼能名正言順地,來拔去這個眼中釘?」瑞王頓了頓,既而微微笑著,道:「原來是這樣。。。既是如此,那想必太平王之死,也是與父皇有關罷。」景帝不置可否,算是默認了,道:「。。。朕已經在三日前暗中派人出城,持信物與朕手書一封,命駐守城外三十里處的虎營於今日晚間,調動一部分人手,秘密護駕。。。你麾下羽林軍還未正式發動之際,就會被三萬大軍迎頭圍剿,如此,也不會驚擾京中百姓,引起動盪。。。想必你那羽林軍此時,已然覆滅。」景帝說到此處,復又淡淡道:「朕已下令,欽監院司今夜一旦接到虎營送去的消息,就會即刻出動。。。勖兒,暗中依附你的那些官員,包括你母家一族,如今想必都已經收押進欽監院司,一個,也不會僥倖漏網。」

瑞王死死看著景帝,並沒有沉默許久,然後便一字一句地問道:「父皇。。。為什麼?你既然知道這些事情,何必還要讓它發生?」景帝彷彿是有些疲憊一般地用手扶了扶額頭,道:「為什麼。。。因為朕不允許這天下間有對朕懷有異心的軍隊,不允許這天下間有對朕懷有異心的大臣。。。朕是帝王,要的是完全的服從和忠誠。」他忽然放下扶在前額上的手,眼中現出冷厲的顏色,此時此刻,那完全是一個帝王才會有的,威嚴而冷酷的眼神:「。。。朕不需要有不忠於朕的人存在,所以,現在他們既然終於自己跳了出來,那麼朕,就徹底清洗這朝堂上下,朕的江山,不需要任何暗中窺伺,懷有暗謀之人。」

瑞王面上似是漸漸有一絲蒼白,輕笑道:「姜果然還是老的辣。。。父皇,原來這一切,不過都是父皇的謀劃,兒臣只不過是一個棋子,一個幫父皇剷除太平王,肅清朝廷,把所有對皇權不夠忠誠的人盡數除滅的棋子。。。」瑞王輕笑著,連身體都似乎是在微微顫抖,「為什麼呢,父皇,我也是你的兒子,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要這樣對勖膺?」

景帝微微喟嘆了一聲,沉默地看著小兒子,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勖兒,你是在怪朕麼?如果你從來不曾做過這些事情,那朕,難道可以逼你這麼做?」便在此時,西門吹雪收回了手,葉孤城緩緩睜開雙目,已然大致恢復了幾分力道,瑞王看向兄長,既而慘然笑道:「父皇,勖膺莫非就當真那麼不堪?就那麼沒有資格被父皇放在眼中?父皇疼愛皇兄如寶似玉,卻棄勖膺如同敝履,可以隨意利用,只有當一個棋子工具的用處!」瑞王驟然嘶聲吼道:「我不服!父皇,我不服!我也是您的兒子,為什麼就要這樣對我?皇兄可以做皇帝,為什麼我就不行?都是您的親生兒子,為什麼我就卻要這樣?父皇太偏心了,太偏心了!」

「。。。住口!」景帝不知為何,陡然大怒,從喉間擠出極低沉的話語,揮手就欲狠狠掌摑小兒子,但那手掌卻在距離瑞王只有一寸左右之時,被一隻白若寒霜的手攔住了。葉孤城擋住父親欲要狠摑弟弟的舉動,面上平冷如水,聲音亦是依稀如同一灣冰結的溪水,道:「。。。父親,不必如此。」景帝看向長子,氣道:「。。。這畜生做下這些混帳事情,你叫朕怎麼能平得下氣來!」說罷,重新直視著瑞王,半晌,終於緩緩收回了手掌,既而冷冷說道:「不錯,朕對你皇兄,確實似是更偏愛一些,可對你,也一樣有慈父之心!這皇位不是非要給你皇兄不可,其實若是給了你,又有什麼不可以?即便是你皇兄,也並不看重這個位子,向來你看中的東西,他有幾時不曾給你?」景帝說到這裡,驟然間怒笑道:「可是朕不能把這個位子給你!你皇兄根本無心皇位,朕難道就當真不知道?可朕為什麼當初一定要立他為太子,一定要讓你皇兄坐上這把龍椅?的確,朕對昭兒偏疼一些,可也沒有到這種地步,他向來在海外悠然自在,並不有心朝堂,朕難道不知道?朕難道就不願意自己的兒子隨心所欲,不受束縛?可是朕不能,朕不能不讓他做天子,朕不能讓你成為這天下的主子!你的心思,你皇兄從來不曾察覺,但知子莫若父,你是朕的兒子,朕怎麼會毫不知情!」景帝突然伸出手,指著身旁的長子,厲聲對瑞王道:「如果讓你做了皇帝,你皇兄會怎麼樣?你方才說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日後你成了天子,要什麼不可得?你皇兄即便武功絕世,可他畢竟並非孑身一人,他南海的基業,甚至朕,南康,你三個妹子,這些都是他的心思,到時,你會怎麼對他?朕若將皇位傳與你,則你皇兄他日,必將被你囚為禁/臠!」景帝一甩衣袖,冷聲喝道:「朕給過你機會!朕給過你機會,朕三日前說要設宴,宣佈一件大事,你自然知道朕說的是要讓位給你皇兄之事!朕做這些,不過是在試探罷了,如果你在今夜不曾有所動作,朕就會當作從來什麼事情也沒有!朕雖然提前做了這些佈置,但朕卻不想讓這些佈置派上用場,可你,卻逼得朕不得不如此!」

瑞王定定看著景帝,一言不發,景帝的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逐漸平復了情緒,冷聲道:「你的一切都是朕給你的,因此朕也可以一夕之間,都收回來。。。你是朕的兒子,即便是做出這等事來,朕也不會殺你,但自此以後,也不想再看到你。。。朕會讓人派船出海,送你去硫球,終其一生,你都不必再回中原了!」

此刻瑞王的眼神已經趨於平靜,待景帝說完之後,便低低笑道:「父皇。。。」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抬眼看向葉孤城,那眼睛裡混亂著複雜不清的色澤,終究又都統統化做了一抹嘆息般的悵然。。。他微微翕動了一下嘴唇,莞爾一笑,淡淡開口道:「皇兄,其實我早就做好準備了,從與太平王暗中往來圖謀的那一天起,我就準備好接受將來可能會有的失敗。。。我沒有把握自己一定可以成功,可是,無論如何,我也必須這麼做,我一定要盡全力試一試,因為這是勖膺能夠和皇兄在一起,唯一的機會。。。皇位有沒有,其實不要緊,可是如果沒有它,我就沒有得到皇兄的可能,所以哪怕是押上身家性命,我也一定要搏上一回。。。」

瑞王微微嘆息著,輕聲笑道:「我提前就將憬元過繼給了皇兄,便是為了這一天。。。一旦我失敗了,她也不會受到影響和牽連,可以作為皇兄的女兒,一生都榮華富貴。。。」

青年說到這裡,忽然懇求道:「皇兄,你可不可以再抱我一回?就像那年在破廟裡一樣,再抱著勖膺一次。。。」葉孤城看著瑞王此刻滿面的希冀神色,沉默了一瞬之後,終於還是走了過去,既而矮下/身來,伸手讓坐在地上的瑞王靠在自己胸前。瑞王笑了笑,靠在兄長的懷裡,道:「皇兄,勖膺知道錯了。。。可是我,卻永遠也不會後悔這麼做。」

一線細細的暗色猩紅自青年的嘴角緩慢溢出,順著白/皙的肌膚一直蜿蜒而下,瑞王微微笑著,道:「皇兄,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勖膺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那晚下著大雨,皇兄一劍,堪堪削斷了八根燭芯的頂端,卻因速度之快,力道拿捏之精,仍短時間內停留在燈芯上,直到皇兄旋身返席之後,才頹然落進蠟油當中。。。」

「那樣好看的劍光,勖膺這一生,都再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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