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還是陰謀

　　阿文感冒了。

　　我有這麼一點點負罪感。

　　畢竟我昨天的作為和一個黑心包工頭沒啥兩樣——讓工人冒雨上崗，還連做兩個時辰無休。

　　更搞笑的是居然就這麼壓榨勞動力，裴南北的屋頂還是沒修好，鍋碗瓢盆堆了一屋子，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有了，用兩句話來形容其狀況就是：東邊漏水西邊接，道是無晴卻有晴。

　　莫忘給阿文開藥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吩咐他多喝水多睡覺之後就急著去山下找匠人修葺屋頂了。

　　我坐在阿文床頭，剝了個福橘，過了年的福橘都是很甜但水分很少，吃在嘴裏口感不夠好，我吃了兩口就把剩下的給阿文了，沒想到他受寵若驚，吃瓤橘子吃了半天，其間還不斷看我，視線偶然和我接觸就馬上扭頭躲開，要多矯情有多矯情。

　　數次之後我受不了了，看著他手裏的橘子還有三四瓤的模樣，隨便找了個藉口要出去幫他倒水。

　　「阿紫！」我剛抬腳，他就叫我。

　　「嗯？」我回頭。

　　「沒、沒事。」他害羞地低著頭。

　　你說本來一好好的豪爽男兒，怎麼忽然就這麼娘了？

　　「有話就說。」我被他這種態度憋得不舒服，「快說快說。」

　　「真沒什麼……就是想你呆在我身邊……」他說句話也吞吞吐吐了。

　　「阿文……」我爬到他床上，摸了摸他的額頭，看到他臉紅得跟火燒一樣，忍住笑，一本正經道，「你‘發騷’了吧？」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伸長手臂把我攬在懷裏，他胸口泛起的熱氣烘在我臉上，把我的臉都蒸紅了，「阿紫，你知道我的心意的。」

　　「阿文……阿文你快鬆開！」我掙扎了兩下，「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不要！」他用力摑住我，「昨天晚上我去找你，結果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往三間跑，我以為師兄……我以為……不過還好……是裴前輩……只怨我松了口氣沒掌握好輕重，給摔下去了……」

　　「你在說什麼？」我心下一涼。

　　「我都知道，阿紫，我知道。」他越抱越緊，與我耳鬢廝磨，「你和師兄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我讓你不要喜歡他，你卻偏……」

　　「韻文……」我喊他的全名，「你都知道你還這麼抱著我？」

　　「可是我不願意看到這樣！」他猛地鬆開手，轉而握住我的雙肩，「阿紫！是我先認識你的！你背下了我說的每一句話！你幫我擦手擦臉！你陪我說話陪我到處跑！」他的眼神激烈起來，「不是師兄啊！是我！」

　　我被他搖得話都不能說，只好聽他義憤填膺地抱怨著。

　　「停停停……」我伸手做了個STOP的姿勢，「首先不是我背了你的語錄，是小翠背的，其次幫你擦手什麼的每次都拿抹布明明就是沒誠意，還有時不時撞到你也不是我想的，實在是碰巧啊！」

　　他有些語噎，再一次擁我入懷，把腦袋埋在我的肩膀與脖子之間，用鼻子蹭著我，像受傷的小獸，半天不吭聲。

　　「阿文……我知道你喜歡我，你跟我說過了……每次說你都很大方，為什麼這次……」我輕聲問。

　　「阿紫……我終於有危機感了，我以前覺得誰都沒法把你奪走，商璃譚軼忻他們都不能，但是現在……我怕了，阿紫。」阿文的聲音很低，很低很低，仿佛以一種卑微的姿態在向我述說。

　　「他們就這麼沒競爭力？」我哈哈開著玩笑，儘量扯開話題。

　　「你和他們的感情不一樣的，我能看出來，只是阿紫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他的笑聲震動了我的心跳，「傻阿紫。」

　　「阿文……別說你其實走的是腹黑路線……」我汗流浹背。

　　「什麼腹黑路線？」他抬起頭來，鬆開手。

　　「咳……沒什麼……」我別開頭，「這個……我去倒水……」

　　「阿紫……」他在我站起來的一瞬間拉住我的手，「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我竟然語塞了，我應該說「是」，應該毫不猶豫，可是當我接觸到他的眼睛時，我竟然猶豫了，「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我可不可以當作你還是喜歡我的？」他笑起來，不是平時爽朗的樣子，而是溫柔的笑容，很穩重也很溫暖。

　　也許是為了平撫他，我心情複雜地說：「嗯。」

　　這句話有多麼錯，只有在打開房門之後我才能發現。

　　如果我知道門後有抹帶金邊的白袍身影在等待，我是不是就不會這麼回答了？

　　無論多麼後悔，木已成舟。

　　雲子漠站在門口，帶著笑容，帶著身後的厚重烏雲一起湧進屋子裏來。

　　「你、你也來了啊？」我的舌頭有點打結，臉上一陣陣發燙。

　　他略略點頭，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床上的阿文，與我擦肩而過，絲毫沒有停留。

　　「師兄……」阿文的聲音裏也有些驚訝的意味。

　　這是不是一場陰謀？

　　為什麼我的心裏忽然空得什麼也沒有了？

　　我像木頭做的機器人一樣走出去，帶上門，至於我是怎麼走下樓梯，怎麼找到路，怎麼會趴在商璃膝蓋上一言不發待到月牙初曉時才恍惚回過神來的，我一律不記得了。

　　我回神過來時的頭一句話是：「雲子漠是不是來了？」

　　商璃點頭，「雲公子白日裏來拜會過我了。慕紫，你怎麼了？」

　　「我？」我站起來，「沒怎麼啊？可能……夢遊了？」我笑道。

　　「慕紫……我腿都麻了。」商璃苦笑了一聲，摸著我的臉，「你騙得了自己，騙不了我的。」

　　「商璃，你有沒有……不說了。」我走了兩步，果然，一個姿勢保持得太久了，腿都麻了。

　　「不願說也罷，但是慕紫……」商璃也跟著我的腳印走了兩步。

　　不等他說完，我問他：「到底要多麼喜歡一個人才會為他而恨自己？」

　　如我所料，商璃搖搖頭，「我沒法回答你，慕紫。」

　　「你真的恨自己？」譚軼忻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逕自倒了杯涼茶，拉開籐椅坐下，順手從懷裏掏出一塊綢布，開始細細擦他的卑流劍。

　　「我……」我說不出來。

　　「連你自己都不愛自己，你指望誰來愛你？做錯是會有的，但是不要生自己的悶氣，不然你置我與商璃于何地？」譚軼忻的回答一如往常的冷靜。

　　「我不知道……你們知道我說的是誰嗎？」我搖著頭，手足無措。

　　一雙大手包攏了我，「慕紫，我們知道。」

　　「啊？」我訝道，「你們知道？」

　　商璃神秘地點點頭，只是笑，不說話。

　　譚軼忻也在一旁品茗擦劍，眼神都不帶瞟我的。

　　「你們知道什麼呀！」我跳起來。

　　「我們知道你喜歡雲子漠啊。」商璃的笑意越來越濃。

　　我呆立當場，心裏就一句話在來回打轉——

　　一傳十十傳百，成了全國皆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