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柯一夢
天不知道何時變成了灰色。通往平石鎮的小路上沒有一個活動的身影,在空曠的原野上透露出一種蒼涼。空氣中有隱隱浮動的灰白色湮粉。大火之後,原本高大的樹木被燒成了枯黑的焦炭,沉默中直指天空,沉寂的死在大地之上。
桑娘原本翠綠色的緞面鞋被厚厚的浮灰弄得看不清楚本來的面目。走得近了,方看見平石鎮入鎮的城門之上沒有一個士兵。大門仿若巨獸的嘴,空洞的大張著。這裡彷彿成了一個死城,沒有絲毫人的氣息。
桑娘快跑幾步入了城,身後跟著沉默的汴滄月。這是鎮北的城門,一入鎮子便是當日通往漠壁樓的驛道。此刻岩巷空無一人,店舖均大敞著,風一刮過,木樓外面定著的招牌就發出輕微的鈍響互相撞擊著。這就像是一場噩夢。桑娘拍了拍自己的臉,難道她還沒有從夢中醒來?
「桑娘。」汴滄月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這樣略帶傻氣的動作:「看這邊房子毫髮無損,大火應該是沒有蔓延過來。許是人們都去鎮西救火去了。我們不如回桑府看看情況。」
「汴公子,你的念桑樓……」
汴滄月淡然一笑:「左右是燒了,不去看也罷。若玄公子無事,此刻應該已經回到了桑府尋你。」
桑娘疑慮重重的點點頭,隨著汴滄月往鎮東走。過了岩巷又穿過幾條街道,便是鎮中心的前門大街。此刻灰色的雲霧浮動,前門大街上也是空無一人。兩人慢步行來,只能聽見自己腳步與地面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兩旁的店舖也在寂靜中大敞著臨街的大門。往裡看去除了無人與平常無異,更顯得透露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出了前門大街,又走了一會兒,便看見了桑府方石磚壘成的圍牆。府裡高大的雲香樹伸出了密集的枝冠,在風中顫動著細小的樹葉,發出波浪一般沙沙的聲音。桑府的大門緊閉,門房的小木窗也是關得死死的,沒有一絲一毫人的氣息。
桑娘上了台階,鼓了鼓勇氣,啪啪拍著大門:「大娘,大娘!」
叫了半天卻無人來應。桑娘六神無主的回頭看著汴滄月。汴滄月微微皺了皺眉頭,走上前來低頭看看桑娘:「桑娘,得罪了。」
汴滄月伸出手攬住桑娘的腰,輕輕一躍上了圍牆之上。桑娘低頭看去,啊的一聲低呼,隨即驚恐的緊緊摀住了自己的嘴。
從圍牆上看下去,桑府籠罩在深灰色的霧氣中。這樣的霧氣有若實質,柳絮一般緩緩浮動。透過這樣濃厚的霧氣,隱隱能看見府裡的各人,門房,小廝,丫鬟,廚子,花匠均與平日無異,只是詭異的僵硬著保持著某個瞬間的動作表情,木偶一般定在原處一動不動。
汴滄月若有所思。看看懷中驚恐的人兒,安撫的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有我在,無妨。」
桑娘偏頭,視線便又落在 汴滄月頸側的傷口上。心裡便是一緊。有些慌亂的低下了頭。感覺到她的動作,汴滄月微微沉了沉眼。
她是悔恨交加的吧?
「天青!」
街的盡頭傳來一聲輕呼。桑娘下意識的抬起頭,只見玄天青正慢慢的從霧氣之中顯出身形,身後跟著一路小跑的美蠶娘。聽見她的呼喚他的腳下並不停歇。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素色的長袍上有大塊的暗色花紋,紮著桑娘的眼睛。桑娘剛想開口,汴滄月輕輕摀住了她的嘴,對著她緩緩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桑娘不解。下面美蠶娘已經追了上來攬住了玄天青的去路:「天青!」
「讓開。」
玄天青眸子一冷。桑娘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握著冰魄血刃。寒光閃爍的刀身之上,有縷縷鮮紅色的血絲順著刀刃慢慢滴落到地面上。
「我求求你不要再殺了。」美蠶娘張開雙臂。她的發絲凌亂,身上的衣服同樣沾滿了那樣大塊大塊詭異的暗色花紋。
「讓開。」玄天青微抬右手,冰魄血刃微微錚鳴著流動著血色的光華。
「天青。」美蠶娘的聲音顫抖著:「你屠了城,桑娘若是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玄天青抬起眼睛冷冷的看著面前的美蠶娘,突然唇角勾起一絲冷笑:「殺了你,她不就不知道了麼?」
桑娘的驚呼被汴滄月摀住。血色光華閃過,美蠶娘的身子仿若破布娃娃一般飛起,重重的落到桑府門前。從上看下去她的胸口有一個空茫的洞,正在汩汩往外冒著鮮血。大睜的眼睛一片灰朦,逐漸散失了光彩,終於一動不動。
玄天青收了刀。身子微頓,突然抬頭向上看來,桑娘驚恐的看著他的眼神在接觸到她之後頓然一凝:「娘子?」
這樣的輕喚沒有任何感情。他的視線緩緩移到汴滄月的身上:「你們在此作甚?」
汴滄月於是放開了桑娘,扶著她站直了身子:「自然是在此看戲了。」
「看戲?」玄天青輕哧一聲,視線又轉回桑娘的身上:「娘子倒是好興致。」
「天青……」桑娘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麼。這樣的玄天青不是她所認識的。他渾身繚繞著強烈的妖氣。從來沒有覺得這樣青色的妖氣對她有什麼威脅,然而此時那濃烈的妖氣卻透過空氣逼得她透不過氣來。
「人說海上有蜃,善於製造幻境。」汴滄月擁住桑娘,淡淡的黑色死氣慢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將純青色的妖氣隔絕在外:「又有誰知陸上有金蠶,突出的蜃氣卻與那蜃製造的幻境一般無二。能夠勾出人的心裡最恐懼和最渴望的東西。」
玄天青的臉色一冷。往後退了一步。汴滄月微微一笑:「蠶娘,不知汴某說的,可對否?」
蠶娘?桑娘驚訝的抬頭,往下看時,地上那具美蠶娘的屍體仿若水波一樣慢慢泛起漣漪,蕩漾著逐漸消失。轉瞬之間地面上便乾乾淨淨,再無任何痕跡。再抬頭時,「玄天青」也若水波一般輕輕蕩漾,逐漸顯出美蠶娘的樣貌來。
「蠶娘真是小看汴公子了。」美蠶娘抬頭,看了桑娘一眼,噗哧一笑:「妹妹,姐姐扮你這相公,扮得可像?」
汴滄月輕輕頷首:「金蠶族的幻像果然是顛倒眾生,讓人難辨真偽,佩服。」
「奴家還以為汴公子是普通人哪。」美蠶娘拋了個媚眼:「渾身滴水不漏,沒有絲毫妖氣,原來是地府裡的鬼差大人。這世上的事情本與你地府無關,打個商量,奴家用些東西和你交換可好?」
「哦?」汴滄月微笑著淡然搖頭:「可惜汴某不是那貪財好勝的鬼差,這可如何是好?」
聞言美蠶娘的臉色陰晴不定,退後了一步:「你所為何來?」
「與你無關。」汴滄月笑容一收,臉色微沉。以美蠶娘所佔的位置為中心,四周的地面頓時搖晃皸裂,一匹一匹巨大的蘭草葉翻捲著泥土如蛇一般蠕動而出,狠狠便向美蠶娘拍打而去。
「月幽蘭!」美蠶娘臉色大變,身子微扭躲過了蘭草葉的這一記猛拍,身子一抖,頓時張開無數金光閃閃的細絲,粘著葉片纏繞到附近的建築物之上。
「都說天蠶絲乃世間最為堅韌之物,今兒個一見果然不假。」汴滄月左手微揮,蘭草葉掙脫不了天蠶絲,便絞碎了高大的石牆,帶著劇烈的沙塵又向美蠶娘撲去。
蠶娘環住身子,瞬間無數細絲從她身上潮湧而出,旋轉著結為一個金繭。蘭草葉捲住金繭高高舉起,雙葉一扭,便要將金繭絞碎。
「汴滄月!」
金繭的後方,原本暮氣沉沉的天空隨之一變,幻影一般出現了仍然在熊熊燃燒的念桑樓,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飆升。玄天青的身影猛然劃破虛空,右手一橫,冰魄血刃刀光暴漲。純青色的妖氣海浪一般巨湧而來。
汴滄月抱住桑娘,腳下微點,避開了若火焰一般撲過來的妖氣:「玄公子,海市蜃樓,南柯一夢。你也中了蠶娘的蜃氣不成?」
青色的妖氣散開。玄天青飄然落地。抬頭看著那被蘭草葉捲住的金繭,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金蠶族的蜃氣?」
「正是。」
汴滄月放下桑娘:「玄公子,桑當家的汴某便完璧歸趙。只是解鈴還需繫鈴人。桑當家中的蜃毒已深,汴某無能為力。」
玄天青的目光落到了桑娘的身上,眼中青色的妖氣逐漸退散消失:「桑娘。」
黑東生收起狼牙刀,淡然看了汴滄月一眼。汴滄月淡然微笑:「據聞金蠶族的蜃氣能夠勾出人的心裡最恐懼與渴望的東西。不知玄公子與黑大人所見何物?」
玄天青將奔過來的桑娘緊擁入懷,這個女人。感受到她的體溫與肌膚,玄天青狂躁的心慢慢平息下來。他所看見的,難道是他心底裡的恐懼?玄天青的眸子一沉,手上便又緊了幾分。那她所看見的,又會是什麼?
「蠶娘。」玄天青抬頭對著金繭淡然開口:「若你解了桑娘的蜃毒,我便既往不咎。」
「玄公子。」
金繭裡傳來蠶娘的淡然回話:「替夫人解毒自然不在話下。不過,蠶娘還有一個不情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