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霓裳羽衣
蜃毒?桑娘握著玄天青衣襟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是因為這個,所以她才會錯認?桑娘有些忐忑的回頭,正迎上汴滄月平靜的目光。心裡又是一驚。這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玄天青的眼睛。他抬眼看看汴滄月,後者的視線從桑娘的身上平靜的挪移與他對視。玄天青的眸子一沉。他和桑娘在蜃氣裡,經歷了什麼?!
「蠶娘。」玄天青面無表情的開了口:「你金蠶族與我狐族一向交好。今日你犯下這樣的事情,莫非不怕我狐族屠你全族?」
金繭裡沉默了一下,傳來蠶娘平靜的回答:「金蠶族既已逐我出族。他們的死活自然無須蠶娘再費心。玄公子只要答應蠶娘的要求,蠶娘自可保證令夫人安全無憂。」
「事到如今你以為你還有討價還價的資本不成?」玄天青的臉上逐漸泛起戾氣,青色又開始出現在他的眼眸之中。
「玄公子。」蠶娘輕笑:「蠶娘的性命自然是掌握在各位的手中。令夫人的毒蠶娘不解,想來玄公子也能迫我族人辦到。只是這平石鎮上萬人均中了我的蜃霧。若我不除,便會如這般一動不動在自己的幻想中活活餓死。玄公子想來是不在意他人的死活,令夫人難道也不在意?!」
桑娘大驚。什麼意思。難道她桑府所有人的性命全掌握在這個女人手中?!桑娘抬頭懇求的看著玄天青。不要。很小身為孤兒的她,是府裡的王大娘一手帶大的。她就好比她的親娘一樣。還有那些個一直陪伴她的人,不要讓他們就這樣被她牽連死去……
「今兒個你不救她的家人。她日後不會怨恨於你麼?」蠶娘輕哧一聲:「你的真面目,咱們嬌滴滴的夫人尚且不知呢……」
「我應你便是。」
玄天青臉若寒霜,淡然開口:「狐族一諾千金。今日我既開了口,應承你便是。」
「好。」金繭上的絲嗖嗖的從裡抽掉,不過片刻時間,蠶娘便出現在了蘭草葉之上。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看了看下面的眾人,微微一福身:「蠶娘有禮了。」
「我金蠶族族人上古時期曾經織就一件霓裳羽衣。」蠶娘看看桑娘,微微一笑:「族裡傳說此件羽衣在上萬年前因了老祖宗打賭輸給了你狐族的一位長輩。後來長輩成了仙,便將它帶往了天庭。」
玄天青默然不語。蠶娘笑笑:「此件霓裳羽衣輸給狐族之後,我金蠶族幾萬年來再無一人得成大道。蠶娘在被驅逐出族之前,曾經偷進族裡的禁地,才發現,原來此件羽衣乃是我金蠶族人飛仙的必須之物。蠶娘修行幾千年,清心寡慾,所為也不過一個得成大道。桑當家的三題選親之事本也讓蠶娘覺著是個笑話罷了。不成想狐族的公子竟然真的帶著羽衣前來提親。蠶娘尋了這麼多年,偶然得知這個消息,也是福分不是?還望玄公子成全蠶娘,自然感恩不盡。」
「好。」玄天青微抬手,嘴裡輕念了幾句什麼,便見桑府後院一陣紅光閃過,裝著霓裳羽衣的木蓮箱破窗而出,直向這邊飛來,砰的一聲落到玄天青的面前,箱身之上,紅光明滅不定,仔細聽,有隱隱的悅耳風鈴之聲。
蠶娘臉上掠過一絲喜色:「玄公子果然爽快。」
「如此,你便先解了平石鎮眾人的蜃霧可好?」玄天青淡然看看木蓮箱,再抬頭看著蠶娘,語氣不知怎的變得有些慵懶。
「這個自然。」蠶娘雙手合十,雙目微閉,唸唸有詞。繚繞在平石鎮上空的灰色霧氣隨著蠶娘的唸咒逐漸消散。原本碧藍的天空慢慢從霧氣消散的缺口顯露出來。萬道金燦燦的霞光瞬間穿透迷霧,平石鎮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玄天青懷抱桑娘,腳下微點躍上圍牆。桑府裡那種暮沉沉的霧氣也消失無蹤。府裡的眾人均暈倒在地,不過臉色如常,應是沒有什麼大礙。
「帶著你的羽衣速速離開此地。」玄天青沒有回頭,安撫的拍了拍桑娘:「桑娘的毒我自會前去金蠶族找人解,順便討個公道!」
蠶娘聞言臉色一白,不過還是勉強笑著飄然落地,一手托起木蓮箱:「如此謝過玄公子了!」
桑娘看著蠶娘托著木蓮箱的身影微微幾晃,迅速消失在遠處,有些擔心的抬頭。玄天青輕嘆一口氣,放柔了語氣:「無妨。中了蜃霧的人清醒之後不會記得發生過什麼事情。再過得一時三刻他們便會清醒。你……放心便好。」
星光滿天。蠶娘托著木箱一路急行。冷冽的空氣吸入胸腔裡,讓她的呼吸劇烈的疼痛。她不敢停。山道上兩旁的樹林在她飛速的急行中張牙舞爪,若猙獰的舉手一般急速向後略過。蠶娘幾乎能聽見木蓮箱裡輕微的心跳。她急需找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讓霓裳羽衣認主。
身後彷彿傳來什麼聲音。蠶娘猛地停住了腳步。回頭看時,身後只是墨沉沉的黑暗,沒有絲毫異像。蠶娘有些疑惑的眯了眯眼,隨即臉色大變,握緊了木蓮箱拔地而起,腳尖在樹身一點,頓時飛掠而過。身後的樹林,極遠的地方從地底傳來隆隆的悶響聲,仿若壓在心頭一般,讓人喘不過起來。隨著這悶響,樹林波浪一般震顫著上下起伏,轉瞬之間便追到了蠶娘的身後。兩旁的樹林頓時活了過來,靈巧柔韌的一扭,如手臂一般向著半空中掠過的蠶娘橫掃而去。
蠶娘堪堪避過,手上的木蓮箱卻被粗大的樹幹掃到,選轉著飛向天空。蠶娘顧不得危險,猛地一抖身子,無數天蠶絲裹住扭動的樹幹將它們纏繞在一起,自己從樹幹的縫隙中直追而上。
木蓮箱旋轉著,裡面的血色隱隱從木箱上蓮花的花蕊裡透出來。心跳聲逐漸變得清晰,帶得木箱也跟著若心臟一般震顫。
夜空中橫過一道矯捷的身影,微微一探手,在蠶娘之前截住了木箱。汴滄月去勢不減,一握到箱子順勢身子微偏。猛地急墜而下,穩穩的踩到了被天蠶絲糾纏在一起的樹網之上。
「月幽蘭。」蠶娘緊追過去,落到他的不遠的地方:「這霓裳羽衣於你並無甚特別,為何對我緊追不捨?!」
「哦?」汴滄月掂了掂手裡的箱子,臉上浮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沒想到天蠶族不僅善於織錦蜃霧,連撒謊都是一等一的功夫。」
蠶娘臉色又白了幾分。神情反而平靜下來:「蠶娘不明白汴公子在說什麼。」
汴滄月微偏頭,凝神聽了聽,木蓮箱裡的心跳聲緩慢平穩。他微抬眼看著蠶娘:「霓裳羽衣需滴血認主。認主之後,想奪羽衣者必謀害其原主的性命方可成為其新的主人。蠶娘走的這般著急,莫非是想尋個地方做法,讓那天蠶蠱在桑娘的身上發作不成?」
「蠶娘還以為桑娘是玄公子的娘子。沒想到與汴公子也關係非凡。」蠶娘的臉色越發的蒼白,反而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夜空中有一道身影急追而至:「金蠶蠱若非情動不可顯。汴公子能見到桑娘身上的蠱跡,可真值得人考量考量。」
樹枝微顫。玄天青穩穩的落在其上,面無表情的看著蠶娘:「解藥。」
「解藥?」蠶娘哈哈大笑:「玄公子莫非是開玩笑不成?蠱若能解,還能稱之為蠱麼?」
話音未落,蠶娘的臉上閃過一絲狠絕的表情,眼睛驀然一凝,她的皮膚頓時冒出細小的金色紋路,迅速沿著身體表面擴大。隨著紋路的冒出蠶娘原本嬌滴滴的身體也開始膨脹變形,從後頸處開裂,蹭的冒出了帶著絨絨巨刺的觸手,人類形象的身體隨著觸手的不斷湧出被擠壓著蠕動,逐漸縮為一團最終只剩一個模糊的線條印在憑空出現的巨大怪蠶的腹部。
這個怪蠶長五丈有餘,渾身長滿細長帶著絨刺的觸手,身體在尾部收縮變細變成一條針一樣的長尾。頭部三分之二均是裂開的口器,口器的前方有一對彎曲的鐮刀形巨顎,此刻正揮舞著向玄天青夾來。
「竟然顯了原身?」玄天青飛身後退避開這一下襲擊,豈料怪蠶的口中猛地噴出半透明的液體,液體連綿不斷,遇風即凝結成絲,便向玄天青捲來。與此同時,怪蠶針狀的長尾猛然一凝,帶著腥風便向汴滄月橫刺而去。
巨大的蘭草葉破土而出,擋住了長尾的一記猛刺。同時沿著怪蠶的身體兩側,無數細小的藤蔓扭動著便向怪蠶的身體捲去。怪蠶發出一聲低沉的長鳴,身體表面金色的紋路突然變亮,緊跟著燃起了金紅的火焰。不過轉瞬之間,便成了一條通體燃燒的金紅色火蠶。
金蠶身體兩側的藤蔓被火焰一燎頓時枯萎死去,這邊廂尾刺攪碎了蘭草葉的阻擋在空中一凜,又急揮了過去。汴滄月被迫的離開了原本站立的位置。扭頭看時,那邊細細的天蠶絲粘在了玄她青的身上,牽繞著便在他身上急轉,眼看便形成了一個繭的雛形。
玄天青反握住粘在他胳膊上的蠶絲,渾身猛然爆發出青白色的狐火,詭異的狐火瞬間將天蠶絲燎成飛灰。順著蠶絲來的方向迅速蔓延,劇烈的擊進了金蠶的口器之中。只聽得金蠶一聲悲鳴,尾刺也失了准頭,狠狠插進汴滄月身旁的地裡。
玄她青撣了撣袖口殘餘的一點飛灰。純青色的眸子緊緊盯著因為害怕而顫抖收縮的金蠶: 「霓裳羽衣豈是你這般卑劣的妖怪所能肖想之物?」
夜空中流動萬長光華。冰魄血刃彷彿感受到了金蠶血巨大吸引力,發出了陣陣低沉的嗡嗡錚鳴聲。玄天青勾起唇角:「金蠶血。可遇而不可求。也算是你死得有點價值。」
「你答應不殺我的!」金蠶突然口吐人言,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現了原形,蠶娘的聲音嘶啞,劇烈的顫抖著:「狐族上古時期發的誓言,一諾千金!你不怕麼?」
「哦?」玄天青揮了揮冰魄血刃,淡然一笑:「你不說我倒忘記了。」語畢抽身後退。冷眼看著無數尖銳的草葉若利劍一般從地底破土而出,瞬間穿透了金蠶的身體。汴滄月臉上仍是那抹雲淡風清的笑:「他答應不殺你。我可沒有。」
昨兒個真奇怪。王大娘搖搖頭。莫非真是年歲大了不成?好端端的竟然就在廚房門口睡著了。唉,真是年歲不饒人了。
王大娘緊走兩步,將剛剛沏好的茶端上涼亭。亭子裡公子爺正與來訪的汴公子在下著棋。
王大娘放好茶,福了一福便轉身後退。這邊廂玄天青淡淡的開了口:「大娘。夫人起了沒有?」
王大娘趕緊停住了腳步:「回公子爺的話,夫人已經起了。」
「嗯。」玄天青目光緊鎖在棋盤之上,淡然揮手:「你下去吧。」
「是。」
等到王大娘胖胖的身影從東園的大門消失,玄天青執起一子緩緩落下:「汴公子如何得知這金蠶蠱殺了下蠱之人便可解?」
「在地府裡待的時間長了。見著因為各種不同原因死的人與妖,總比人間多些。」汴滄月淡笑,思考一下,緩緩也落下一子。
「哦?」玄天青修長的手指輕輕把玩著棋子,下了一記殺著:「那桑娘身上的蠱跡,也是汴兄推測得出?」
汴滄月看了看棋盤,微笑搖頭:「汴某認輸就是。」語畢輕推棋盤站了起來:「蜃霧雖迷惑人神志,然而被迷之人神志中有相通之處。換言之,汴某與桑娘所見,便是玄公子在蜃霧中所作之事。反之亦然。」
玄天青的手微微捏緊,唇角慢慢浮起一絲冰冷的笑:「……受教了。」
「玄公子客氣。」汴滄月作了個揖:「既然桑當家的已然無事,汴某便告辭了。」
「好。恕不遠送。」玄天青身子不動。汴滄月微微一笑,轉身下了涼亭。
「公子!」王大娘幾乎與出東園的汴滄月撞了個正著,趕緊福了福身,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公子!絲綢行會的人來報,郭尚書已經到了平石鎮。那白當家的不知去向,現在郭尚書正在絲綢行會大發雷霆,張三爺派人來,說速迎夫人和公子前去。」
「好。你叫人備車便是。讓三爺的人回去回個話,我與夫人這便前行。」玄天青淡然起身,修長的手指微拈,無數細碎的黑色粉末從他掌間緩緩滑下。
「是。」王大娘領了命速速的去了。玄天青微微眯眼看著汴滄月消失的方向。我所見便是你所做麼?你留在平石鎮,竟然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