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和有過曖昧的朋友繼續來往,對我來說並沒什麼不對。更何況,我和戴維同為醫生,會接觸是再合理不過。
「和你的新情人還過得美滿嗎?」
話題和工作無關,不過也無所謂了。就算美人的吃醋是假裝的,也頗賞心悅目。
「沒有比現在更幸福的了。」情人把我當世界第一,性事激烈熱情,生活事業無往不利,還能要求什麼?
我對戴維微微一笑,細細品嚐一口上好的愛爾蘭咖啡。
戴維皺了皺鼻頭,輕哼一聲表示不屑,可愛的表情讓侍者對他吹口哨。
「這家餐廳的素質是這樣的嗎?」當事人的眉毛完全皺起,不敢相信我會約他來這裡。
「你不覺得這家的咖啡很香嗎?」
這對咖啡依存者是個很大的誘惑,特別是諸多挑剔的咖啡依存者。果然,戴維抿起嘴,不再抱怨。
面對這位同年生,月份最小的好友,我們總會不由得對他寵溺起來,儘管他是個有點壞心眼又奇怪的天才外科醫生。
「謝謝你的圍巾。」我道謝。
「隨手編的罷了。」一貫的淡笑裡隱隱透露驕傲。
這是我們今天見面的真正目的。戴維接受了我任性的要求,幫我編織了一條有一公尺長的大紅圍巾,尾端親切地加上菲利斯的名字縮寫,屬於全世界獨一無二。
「也附上一頂帽子,算是見面禮。我夠親切吧?」
「無與倫比。」我滿意地欣賞圍巾的手工,不得不讚歎他的技巧又進步了許多。「可惜現在是夏天,用不上。」
「把冷氣開到最強,叫他裸體不就好了?」
我但笑不語,只怕自己會忍不住爆出來這就是我的目的。
個人的房中密事,沒必要對好友炫耀。
「對了,我下禮拜會和菲利斯一起回他家過聖誕。」
「咦?」戴維錯愕地張大眼。「沒問題嗎?」
我聳肩。
「聽說他家人都知道他的性取向,也知道我的存在,應該不會有事吧。」
「嗯……可是太快了……」
其實我也感到不安。我們才認識不到半年,已經進入半同居狀態,還要一塊兒回家過聖誕,要換成一般男女,此行目的就是為了談婚論嫁吧!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幸福來得太快太順利,總會產生恐懼,這就是我現在的狀況。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敢表露自己的不安,盡量裝作不在意。
「走一步算一步吧。」
「凱文,答應我,把你的煞車檔檢查好,別到緊要關頭煞不住車才行。」戴維神色凝重地提醒我。
「嗯。」
菲利斯的老家需要五小時車程,對沒開車旅行過的我來說,是個全新的體驗。
好幾天前,我便做了萬全的準備:地圖、飲料、暈車藥、CD……應該沒漏掉什麼吧?
「放輕鬆點,親愛的!你身邊可是有個經驗老到的人喔!」菲利斯對我啼笑皆非,草草塞了幾件常穿的衣服和盥洗用具便了事。
「那是因為你要回家,你才不擔心。」我瞪他一眼,換來他充滿愛意的擁抱。
「放心好了,你會喜歡那裡的。」
出發當天,我先開車,菲利斯在副座睡覺。他有低血壓,早起對他而言是莫大的折磨,而我們又不得不盡早動身。
「我們到哪裡了?」是他醒來後問的第一句話,連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
「還有一段距離呢。」我笑道。
「要換我開嗎?」
「沒關係,我還不累。」
「因為昨晚沒做完全套嗎?」
我嗆咳,想起昨夜的情事,不由得臉紅。
念在我體力虛弱,可能會耐不住旅程,菲利斯一點也不碰我的後庭,兩人相互愛撫和69。在我睡意萌起時,他只是溫柔地抱著我,之後在浴室內自行解決。
情人為我著想,願意忍耐自己超人的性慾,對我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感動。我雖然很想用身體感謝他,不過我們現在要去的可是他父母家,還要住上一個禮拜,這種想法還是暫時放在心裡好,免得跟他說了,增加他的獸慾。
正午,我們停在一家和加油站相連的餐廳用餐。一群妙齡女子經過我們的座位,其中一位身材火熱,有模特兒臉蛋的黑髮女子目不轉睛地看著菲利斯的奶酪蛋餅。
「嘿,那好吃嗎?」
菲利斯看她一眼,露齒而笑。
「還可以,不過他的橄欖油意大利面會好點。」說著,他用叉子指指我的盤。
「我聽你的。」女子回以微笑,在櫃檯點了一盤橄欖油意大利面。
「你對女人倒是挺好的嘛。」開了口,我才發現自己的語氣有多酸,卻也無法再收回。倒是菲利斯沒把它當一回事,依然面帶笑容。
「對女性好是應該的啊!」說完,他不好意思地低頭,笑容不減地抿嘴。「其實是我家有六個姊姊,她們雖然常命令我做這做那的,可是一旦到了緊要關頭,她們絕對會為我挺身而出。」
「所以才有今天的你……」
二十幾歲的青年,繼續懷有少年時的夢想和純潔無垢的善良,猶如童話裡的王子般閃閃動人——菲利斯果然是在愛的環境中長大的啊!
「有今天的我,她們有一半功勞喔!不過我喜歡男人跟她們無關,這是遺傳。」
我嗤笑。
「菲利斯,同性戀不是遺傳。」
菲利斯但笑不語,大有「等著瞧」的意味存在。
「同性戀可是艾瑞家的遺傳唷!」
我睜大雙目,看著眼前的中年雅婦篤定無比地下定論。
四個小時前,菲利斯才剛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吧?我以為菲利斯和他母親相似的只有外表,沒想到連講出來的話也如出一轍。
「凱文——唉,你不介意我叫你凱文吧?你聽我說,外面那什麼學說論文無論如何證明同性戀跟基因無關,這些都可以在艾瑞家被推翻。」愛麗娜?艾瑞親密地搭著我的手,振振有辭地對我說道。坐在旁邊的父親,克利斯?艾瑞的臉早已泛紅,困窘地阻止愛麗娜說下去。
「親愛的你就讓我說嘛!難得有位醫生到我們家裡來,也許他有興趣研究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凱文,我跟你說,為什麼我會這麼肯定地認為同性戀會遺傳呢?我們家有六女一男,六個女兒都風風光光地出嫁了,可是偏偏唯一的男孩子是個喜歡同性的人呢!」
「我相信這只是巧合而已……」否則人類早就絕種。
「他有個做美發師的堂兄啊,剪髮的手藝可好了!可是倫敦有名美發店的首席呢!結果兩年前捎了封信來,裡頭附了他和模特兒男友的旅遊合照!」
「這樣嗎……」
「我身邊這位克利斯?艾瑞。」她握住丈夫的手,面帶甜蜜的微笑。「也是個同性戀。」
我驚訝得緊抿嘴巴,免得說出任何失禮的話。
「愛麗娜!」臉色像熟透的西紅柿的克利斯低叱。「妳非要向全世界人公佈這件事不可嗎?」
「哪有全世界?這可是你兒子第一次帶回來給我們看的戀人啊!凱文,這孩子的爹啊,以前曾經在父母面前出軌,被趕出了家門呢!」
「這樣嗎……?」我擠出笑容。
「你想想看,在那個年代,同性戀就像種世紀絕症一樣,人人唯恐不及,哪有人敢大聲說出來呢。那時候,他爸爸可恨死了把他送到男校去,讓他在那兒被『污染』了。」愛麗娜繼續津津有味地說下去,充滿幸福的眼神彷彿又回到了人生中最美麗的時刻。「他離家出走,到我工作的餐廳來應徵,我們曾經是最要好的一對姊妹淘,一起討論男人、愛情上遇到難題就抓著對方訴苦。」
「那些好像都是妳做的吧?」克利斯耐不住插嘴。
「克利斯,克利斯事件,你忘了?」眼睛往他那兒一掃,隨後又滿足地繼續看著我說話。「總之,我已經把他當做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了,豈料這傢伙卻某一天忽然跟我告白!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驚訝!我的意思是說,你想像一下一個本來應該喜歡男人的男人忽然跑來跟你告白,你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對他大喊:『你看我哪兒像男人了!』」說著,愛麗娜自顧自地笑起來。「可憐的克利斯連解釋的話也說不出來,後來還是找了哥兒們助陣,才跑來跟我說明兼告白,害我以為自己在作夢,久久說不出話來呢。」
好吧,菲利斯的同性戀也許是遺傳因子作祟,不過菲利斯的個性毋庸置疑,絕對是。
我悄悄看一眼旁邊的菲利斯,他也正看著我,兩人不禁相視而笑。
「我不清楚你們要聊到什麼時候,不過我要先去睡覺了。」丟臉丟夠的克利斯站起身,臉上不掩疲態。
「我跟你一起去!」愛麗娜連忙站起,牽住丈夫的手。克利斯也不推開,任她為所欲為,二人恩愛非常。
「你們兩個慢慢聊,我們老人先去睡了。凱文,你別覺得拘束,把這兒當你家吧!」
「謝謝妳,愛麗娜,晚安。」
又坐了大約半小時,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我們也關掉客廳所有電燈,到二樓菲利斯房間。
大房子有八間房間,全分配給家裡的九個人,根本沒多餘的房間當客房。我來以前沒想到房間的問題,到達了才得知我要跟菲利斯,在他家人的眼下睡同一間房間,瞬間尷尬起來。
換好睡衣躺上雙人床,我盡量睡到最左邊,和菲利斯保持距離。
夜晚的邦城沒有市區的車聲或嬉鬧聲,有的只是昆蟲們的音樂晚會和清新的樹梢聲。
我背對著菲利斯,閉起眼聆聽尚未被人類污染的夜音,背後忽然有股溫熱貼上。
「不抱著你我睡不著。」背後的男人喃喃,雙手環繞到我胸口。
「你爸媽真是有趣的人。」我緩緩開口。
「喜歡嗎?」
才第一天見面,就問我喜不喜歡,未免太快下定論了。不過我思考片刻,還是輕輕點頭,手覆上他的,順從地讓他抱著。
菲利斯發出的輕笑聲有股安心的味道。
「我說過你會喜歡他們的。我可是他們養大的呢。」
「說得也是。」
即使不看,我也知道他跟我一樣笑了。除了高興我的感想如他所預料,也對自己擁有這麼一個家庭而感到自傲吧。
那天晚上,我們並沒有太多激情,只是靜靜地相擁而睡。
平靜,但幸福。
第二天早晨,我們二人都自然醒來,梳洗整齊後才到廚房來,加入早餐。
愛麗娜一看到我們,立刻大聲打招呼;坐在餐桌幫忙準備的克利斯笑著說早安,靦腆的模樣出現了點菲利斯的影子。
「早睡早起身體好!要吃什麼呢?」
看到一桌的早餐,我幾乎快昏倒了:煎餅、烤土司、麥片、水果、色拉、優格、橙汁、牛奶,加上愛麗娜正在準備的培根、煎蛋、火腿……老天,她想脹死我們嗎?
「愛麗娜,我自己來就好了……」我惶恐地說,不敢坦白我平時的早餐只有麥片加水果和一杯熱牛奶。
「不用這麼客氣!」好客的婦人笑著堅持。「反正順便嘛!幫你煎兩顆蛋可好?再來些培根吧!」
「媽,凱文早餐不吃那麼油膩的東西。」菲利斯這時開口了。「不過我要兩顆蛋跟培根。」
「你這孩子真是沒大沒小的!凱文你要什麼就自己來吧,要是沒有的話叫菲利斯幫你拿。」
「我會的。」我對她點頭道謝,伸手拿來麥片、蘋果和杏仁,開始準備我多年不變的日餐。
「親愛的你高麗菜切那麼多,打算喂兔子嗎?」
「吃多點菜好。而且再過不久其它人也都陸續要到了吧?」
「拿出一堆生菜來,大家會以為我們家變素食主義了。」
身為外交官的父親在我小時候經常長年不在家,飯桌經常都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如今我獨立了,早就習慣了安靜地吃飯,忽然之間來到這鬧哄哄的家庭,還真有點不適應,但並不討厭。大概也因為這樣,我在愛麗娜的推薦下吃了一點她做的蘋果派配獨家秘方的奶油。
過不久,菲利斯的三姐,克麗絲提打電話來說車程有些耽誤,會比計劃的晚到。住最靠近的二姐法拉帶孩子去上游泳課,也要兩、三個小時後才來。
菲利斯吃飽喝足了,建議帶我到處走走。
「別走太遠了。」
「瞭解!」
二人穿上涼鞋,步行出門。
小小的城鎮只有一條購物街道,營業店舖包括超市、文具店兼郵局、藥局、一家簡單的服裝精品店、小小的餐廳等等,提供附近居民基本的日用常品,從家到這只要十五分鐘的步行路程。聽說最靠近的大購物商場要開兩小時的車才到。
我們隨意在店裡逛逛,在文具店翻些雜誌,買份報紙,坐在隔壁的餐廳喝咖啡、看報紙、觀看路過的行人及狗只。雖然設備都不比城市的好,卻充滿人情味。
之後,菲利斯帶我到更遠的草原,有人帶自己的寵物出來散步,也有人悠閒地躺在太陽下看書、假寐。我們繞人造湖走一圈,體會清風拂面,享受無憂的休閒時光。
「爸媽喜歡這種生活,所以才會執意搬來。」菲利斯對我解釋。「法拉一起搬來是想對他們有個照料。她是SOHO計算機程序設計師,都透過計算機和電話跟客戶溝通,所以對生活沒什麼障礙。」
「那你呢?」我問。「你以後也想過這種生活嗎?」
「凱文你呢?」
「偶爾過這樣的日子也不錯。」我仔細考慮一下,依照我現在的想法回答。
「我也這麼覺得。我喜歡熱鬧,不太能習慣每天過這種類似退休的生活。法拉她有一個孩子要顧,適合比較慢步調的生活節奏,可是我現在還不行。」
「說得也是。你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會躺在家裡不出門吧。」
「可是有你陪伴就不一樣啊!」他調皮地對我眨眼示意。
戀人和我有同樣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回程途中,一台白色的家庭休閒車停在我們旁邊。專注在聊天的菲利斯這時才注意到這台車,馬上綻開笑顏。
「安傑拉!」
「菲利斯!我從後面看到你,就覺得這背影很熟悉!」窗戶拉下,出現一張看似堅強,但不失親切的女性臉孔。
「好久不見了!麥克!把妳家的小惡魔都帶來了嗎?」菲利斯神色高興地走上前,探頭往後座看。
「菲利斯叔叔!」
我本能地後退一步。就算不用跟上去也能聽到車內傳出兒童的騷動聲。
「你們正要回家嗎?上車來吧!」安傑拉親切的提議讓我毛骨悚然。
「太幸運了!我們搭個便車吧,凱文!」
在這種情況之下,我根本無法拒絕。可是一打車門,看到坐在車裡的三個惡魔對著我笑,我頭腦一陣暈眩。
幸好車程只有短短的三分鐘。
一到家,小惡魔們立刻活蹦亂跳地衝進屋子,我則坐在車內,還無法從衝擊中恢復。
「凱文,你要不要緊?暈車嗎?」注意到我的異狀的菲利斯關心地問。
「是被小鬼們嚇壞了吧?」反而是安傑拉眼尖,一語點醒。「正常人應付一個已經受不了了,他還一次碰到三位一體,沒瘋掉算不錯了!」
「不……是我自己不適應小孩子……」我勉強露出笑容,看菲利斯更加擔憂的神色,也許繼續苦著臉會比較好吧……
「我沒事了,我們進去吧。」
情緒好點後,我又再微笑,握起他的手,一起進屋。
接下來,六位姊妹花的一家大小陸續抵達,房子儼然成為一個兒童眾會,到處都有小孩的嬉鬧聲。
我一直對小孩都沒什麼感覺,不幸的是後來醫生實習,被派到小兒科,從此認定他們是無法無天的小惡魔們。
難得這麼大夥人,艾瑞家晚餐決定進行燒烤,庭園在傍晚時分熱鬧非常。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個小孩,滿院子的小孩,就像實習時那樣……
兩個在玩追趕的小孩跑過我面前,我嚇得連忙縮腳。
「沒想到凱文這麼怕小孩,這樣就沒辦法生小孩了吧。」坐在我對面吃著色拉的愛麗娜煩惱的發言讓我險些嗆到。
「媽,同性戀本來就生不了小孩啊。」她旁邊的維多利亞開口。
「說得也是,不過應該可以領養吧?」
「澳洲的法律現在還沒辦法呢。」身為律師的六姐菲爾也說。
大家的語氣都平靜得如在閒話家常。
「……愛麗娜希望菲利斯生小孩嗎?」
我不禁擔心地問。
「哎呀!凱文你千萬不要想太多!」愛麗娜趕緊搖頭擺手。「菲利斯的性取向我也不是最近才發現,早就不奢望了!更何況我有這麼多小鬼騷擾我,才不在乎他生不生呢!」
我但笑不語,和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和侄子們玩到在地上翻滾的菲利斯。
「凱文你別放在心上。我媽心直口快,那只是她的無心之言。」菲爾向我解釋。「我們只希望菲利斯快快樂樂的,他喜歡上誰都與我們無關。」
「我知道。」我安慰地回答。
嚴格說來,採取主動的是菲利斯,不是我。就算愛麗娜真的想抱小孩,也該責備盡把種子播撒在不毛之地的菲利斯,不該是土地的錯。
雖然我是真心這麼想的,卻還是忍不住顧慮起來。
精神過度緊繃的我一到十點就上床休息,至於受到侄子們歡迎的菲利斯叔叔則繼續和他們玩到天翻地覆,十足十的孩子王。
當他終於爬上被窩時,我已經睡得沉熟,直到他擁抱我才醒來。
「小孩們都睡了?」我深吸一口氣,頭腦清醒了些許。
「被媽媽們趕上床了。」他枕在我的頸窩處,吸取我的體味,也搔得我發癢。
窗外的景色漆黑一片,看不出時間來。我仔細傾聽,走廊外寂靜無聲,顯然大家都睡了,也許蠻晚了的也說不定。
熱到叫人溶化的夏天不會因為地理而改變熱度。慶幸的是家裡有冷氣設備,晚上才得以舒服入眠。
我翻個身,手放到菲利斯的肩膀上,讓他枕在我的胸口。
「菲利斯你會想要小孩嗎?」
聽到我這麼問的菲利斯抬起頭。即使在黑暗中,我彷彿看到了他怪異的眼光。
「我雖然喜歡小孩,不過也只是喜歡跟他們玩而已。」穩重的聲音回答。「要我做個全職爸爸,我可不敢領教。」
我竊笑。
「我也想像不出你做爸爸的樣子。」
接著一陣沉默。
就在我又逐漸墜入睡眠時,他又開口:
「其實我不是一直這麼開朗的。」
這句話讓我頓時清醒。
「我在國中時就發現自己的性取向了。」他繼續說道。「剛開始的時候其實我很不安,不敢跟家人說,後來還是媽媽眼尖發現了。雖然家人打一開始就支持鼓勵我,可是外界並不是這個樣子,特別是在我們唸書的那個年代。」
不用他說明我也瞭解。我覺醒的時間比他晚,但並不代表我就沒經過被排擠的階段。要不是有克勞斯那班朋友的陪伴,我大概熬不過大學吧!
「有一天,同學發現我的性取向,馬上把我當怪物一樣,用異樣的眼光看我。那學期結束後有兩個學生轉學,聽說是因為我的關係。後來,有兩個人開始作弄我,對我冷嘲熱諷,偶爾還會對我動粗,慫恿其它同學聯合起來排擠我。大概過了三個月的時間,我再也受不了,拒絕上學,媽媽還因為這件事被叫到學校去。校方最後把那兩名學生退學,可是我也沒再回去上學,一直到高三為止都是家教上課。」
此時,他又抬頭面向我。
「可是我一點也不怨恨。我有愛我、不停支持我的家人。跟我的一生比起來,那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我不可能為了那點東西要讓自己活得不快樂。」
「你是勇敢的人,菲利斯。」我撫摸他的臉,輕輕回應。「有很多人會被人生中一點小小的挫折定了終生,可是你沒有,這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
至少我做不到。當他成功走出一年的陰影,我卻還在為幾個月的體驗繼續恐懼著。
「我只是幸運而已。」他笑。「我是個幸運的人,所以才有這麼好的家人,也遇到你。」
「幸運的是我才對。」要不是遇到了你,我大概一輩子都感受不到真愛的滋味,感受不到異性戀男女所謂的「家庭」是什麼樣子的。「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所以,對我而言,有沒有小孩子都無所謂。」他又說。「這樣我才能把我所有的時間奉獻給你,以及我的家人。」
語畢,我們的嘴唇重疊。
那天晚上,我夢見我和菲利斯舉行了小小的婚禮,我和他各自生了一個小孩。面對小小的我和小小的菲利斯,我的兒童恐懼症不但沒有減輕,反而加重了,因為常理告訴我,我們是不可能有小孩的。那他們又是哪兒來的呢?結果我把他們當作是外星人送給我們的,非常努力地把他們養大,給他們最好的東西,教會他們世界上沒有所謂的異端,因為異端只是世界上的少數類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