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１．

兩個月的時間彷彿在瞬息間過去。送走了帶著涼意的秋，迎來的是比往年更加寒冷的冬。

小涼到現在已經很少想起阿晉了。他回到了被阿晉撿走之前的生活，終日沉浸於克楊的折磨間，在生存與死亡的狹隙中爬行。

新傷橫過舊傷，在他越來越無神的雙眼背後，是臣服於本能的思緒。無論是趴在穢物裡、或被狠狠毒打時，他不再思考，只知道在快感中發抖、向下沉淪。

但活著總是有代價的，他缺乏營養的身體變得虛弱，對於疼痛的感知，也一天比一天麻痺。

於是克楊帶來了新的刑具。在那個冷的令人發顫的日子，小涼的下身被接上了電線，通電的剎那，他發出了此生最淒厲的慘叫。

那是無與倫比的痛苦。電流通過他的身體，他沒多久便失禁了。受著電刑的過程中他不斷抽搐，完全無法控制地喊叫。

他的口鼻流出鮮血，原先受的傷也在掙扎的過程中裂開。血和糞尿混雜著、流了一地，電刑的效果就如克楊所想的一樣好。

他終於找到了能讓小涼最貼近死亡的方法。小涼在反覆的電擊下哀叫，不止一次地失禁。過不了多久他開始嘔吐，吐到最後連膽汁都嘔了出來。

克楊站在近處欣賞他的模樣，他緊繃著身子、充血的雙眼瞪的像是要脫出眼眶，撕心裂肺的叫聲漸漸沙啞，痛楚卻在加深。

克楊暫停電刑時，小涼只能癱軟在椅子上、難受地喘氣。要不是克楊把他固定住，他早就摔倒了。

他悽慘的樣子正是克楊想見到的。毫無預警地通上電流，小涼全身僵直，隨後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他的表現令克楊想起了遭油炸的活魚，無謂的嘶叫與掙動，看上去都是滑稽的。

克楊笑了，那之後他天天給小涼用刑。觀賞他被電流折騰得不成人形，成為了克楊的樂趣。

日復一日，小涼眼裡的最後一絲神采被洗去。他總是雙眼呆滯，有時會像錯亂般地胡叫。

某種意義上，他又瘋了。但誰也不敢肯定他是否曾正常過，連他自己都不曉得。
２．

可能是地下室裡太過昏暗、也可能是克楊和小涼都太沉迷於暴力的遊戲了……總之，他們都不曾留意到在角落的那個物件。

暗紫色的筆靜靜地躺在陰影中，又在每晚夜深時消失，去到外頭向她的主人報告觀察到的一切。

紅劣在這幾個月來，一直盡責地當著阿晉的眼睛。

「魔言君，您如果真的想，我們隨時能把他帶走的。」

夜黑的讓人看不清阿晉的表情，他坐在克楊住處對面的建築屋頂，紅劣站在他身旁，難掩語氣中的疲憊。

她的主人在小涼被帶走時什麼也沒做，到現在也沒有半點要把小涼救出來的意思。但他卻又固執地徘徊在克楊住處附近，非要掌握小涼的狀況不可。

「紅劣，妳知道，我是在那裡撿到他的。那時候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我再慢一點，或許他就斷氣了。」

阿晉支著下巴，一隻手指向了某條陰暗的小巷。紅色的眼半垂著，臉上勾一抹苦笑。

「我把他帶走後，一年過去，那時我有想過要好好對他，可他就跑了。他沒有想過要去個不必受苦的地方，他就往回跑，想回到這個地方來。」

收了手，阿晉看向紅劣，扯了扯嘴角，像在自嘲。

「他還會需要人帶他離開嗎？」

「但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阿晉沉默下來，眼光投向克楊的住處。他看著窗戶後頭移動的光影，隱約見得著人形。

那裡燈光明亮，就像尋常人家那樣。但在地面之下，所有不容於陽光下的事都發生著。

「克楊還在對他用電刑？」

「嗯。那小鬼感覺精神有點毛病了，不做點什麼的話，遲早會再瘋吧。」

阿晉站了起來，卻沒有馬上做決定。他望著自己的雙手，遲遲沒有回應紅劣。

他回想著自己這幾百年來唯一的一份愛情，那些背離常態的互動、與所有施虐的片段。這是一份他必須一直質疑的情感，只因為他們的不正常，會令他懷疑他是們是否能在回到正軌後，把這關係繼續延續。

「這次我如果拿所有的東西來寵他，他是不是還會再逃開？」

「魔言君，想這個是沒有用的。您既然放不下，那也只能去面對了。」

紅劣靠近阿晉，透過城市的燈光，她見到了他複雜的神色。

「呵，放不下……我這種愛，若是向世人宣告，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吧。」

「我以為，您只要他一個人信就夠了。」

聽見紅劣這句話，阿晉的手顫了顫，他無聲地笑著，可眼裡沒有半分笑意。

「紅劣，妳一個器物，怎麼也懂愛了？」

「因為我看到了您、看到了御門君，我發現了一種東西，連神明都為它萬劫不復。」

阿晉嘆了氣，把頭仰起，天空漆黑一片，映著他的臉色更加深沉。

「萬劫不復、萬劫不復……真是個好形容啊。我投入了時間與心，付出的對象卻注定要被光陰、或別的東西帶走。而我呢，浪費了所有，冒著可能被天上那些人抓回去的風險，還是要愛他。」

紅劣默不作聲，看著阿晉轉過身、往下樓的方向走。

「先去看看他吧。」

紅劣跟上他的腳步，告別了他們待了兩個月的頂樓。臨走之前她往樓下瞥了一眼，建築之間的馬路人來人往，在她眼裡那些人類渺小如塵埃，脆弱、不堪一擊。

即便如此，她的主人仍將心繫在一個人類身上。她想她依舊不明白阿晉的心思，但她已經從阿晉的嘆息中讀懂了什麼。

也許阿晉和小涼這些年來累積的東西，不能被世人所認同。但那的確是愛情，就算不正常、不被世道接受……就算萬劫不復，也仍是。

互相依存著生活，一個排解長久的寂寞與無聊、另一個汲取自己生存所需的養分，這樣的共生，唯有以愛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