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唯我獨尊
唐清刀剛到界碑關的時候,還只是龍象境中品,如今二十年過去,已經是武聖境界人物。太子羽良夜母家狄族也曾向楚淳岡表露聯姻意圖,卻被楚淳岡以楚傾國年幼為由婉拒。如今太子尚未定親,羽歌夜卻要趁虛而入,怎麼看也是唐修意偏疼自己。羽歌夜真不知道一向做事滴水不漏的母君,該怎麼圓下這個局,才不讓景帝插手。
雖然懼怕那位身為聖尊大祭司的外祖父,也不想被政治婚姻強迫自己和一個男人結婚,但是他心中對那位武功達到極境的唐清刀興趣還是極大。蠻荒境,金剛境,龍象境,三境九品,九品之上,就是超品武聖,羽歌夜這麼多年最直觀印象,也就是龍象境下品的霍英招在一次圍獵中徒手震裂了一頭誤闖到景帝面前的白脖黑熊。霍英招在那次事件之後就升為納蘭院,讓當時才五歲的羽歌夜實在懷疑這只黑熊是如何出現,凶性又還剩下幾分,就如同一齣好戲有演員穿幫,讓他一直引為遺憾。
想到這兒,羽歌夜不由從窗簾望向前面的鳳輦,唐清刀和唐修意同在虞梅原門下,唐清刀能臻至超品,唐修意最不濟也是龍象下品吧?可是也不知唐修意還能否拿動放在鎮邪桃木匣中那把刀。
這也是他心中長久不能釋懷的一件事,他生在皇家,從沒指望過自己能夠孤獨終老。娶一個男人,相敬如賓一輩子,已經讓他痛苦至極,若是這個男人也如唐修意一般,本來有機會廣闊天地大展雄圖,卻要以他為夫,相夫教子,困在一座宅院中一輩子。他心中會覺得更加痛苦,如同生生折斷雛鷹羽翼。
唐清刀探親唐族本家,唐蓮若親自接待,對於唐族和大隆政局而言,都是一件大事,但是這件事仍只是家事。於公而言,唐清刀回京述職,唐蓮若主持夏至大祭,兩者之間並無交集。皇權與神權的爭奪由來已久,幾番朝代更迭,雖然父神教依然牢牢把持黎民信仰,唐族也因為這一點而根基不動。但是自從大隆朝開國以來,君權越發集中,尤其最近幾代皇帝,接連四朝盛世,到如今又是隆景之治,神權皇權的爭鬥,也愈發如同沸雪澆油,一觸即發。
「唐清刀認祖歸宗,無疑是朝堂的一大失利,我的父皇,你為什麼還不出招呢。」羽歌夜輕聲自語,旋即抬頭,發現希奇是一副有聽沒有懂的懵懂樣子,沈聽河則是一以貫之的眼觀鼻鼻觀心,總算對這兩個闖入自己生活的鳳翎衛多了一分滿意,放下窗簾,羽歌夜閉目靠在枕上道,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陽穴。
他也不睜眼看看究竟是誰過來,只是閉著眼睛,旋即一對略有些薄繭的手指按在他太陽穴上,力度略重,不過對於此時的他而言,卻是恰到好處。
「四爺,就要到了。」溫純的聲音輕輕響起,羽歌夜睜開眼睛,沈聽河看著他的雙眸不著痕跡的挪開,長長的睫毛如同云翳般覆在他顏色略淺的眸子上。羽歌夜靜靜看了那雙淺茶色的眼睛,沈聽河緩緩收回雙手,一動不動。他第一次如此用心的看著這個少年,長得真是好,即使他是男人,也覺得這是一個少見的帥哥,而且是俊美型的帥哥。沈聽河眸光婉轉,終於對上了羽歌夜的眼睛。
無喜無悲,不算澄澈,也不算幽深,這是一雙古井一樣不起波瀾的眸子。這一刻,羽歌夜竟突然笑了起來,他笑聲極大,似乎暢快至極,連偷偷打瞌睡的希奇都猛然驚醒,迷糊地看著羽歌夜。而這放肆的笑聲驟然停止,突兀而可怕,讓希奇立刻清醒。羽歌夜抬起一隻手,沈聽河將他扶起來,抬手為羽歌夜打理微亂的髮髻。
彷彿剛才突兀的狂笑與沉默都不曾發生,羽歌夜懶懶挑起窗簾,唐府的大門已經隱約可見,匾額上「萬世聖師」四個純金大字耀人眼目。三扇朱漆紅門,只開了左面一扇。唐府規矩極大,即使是聖尊大祭司唐蓮若,也只能從右門進府,便是景帝親臨,開的也只有左門,若是尋常客人,甚至只能從兩側角門進入。唐府中門千年來只開了三次,而這三位後來無一不是史書中半人半聖的人物。
除了唐修意的鳳輦和羽歌夜的鑾駕,其餘車馬皆要繞到唐府側面角門進入,而唐府的角門,已經有三品大員正門大小。然後佔地廣闊圍牆恢弘的唐府,一旦進門,卻顯得十分樸素,在正門之後,立著一片方石壘成的影壁,粗糙的石料上只刻著一個環形,裡面刻著四個桌面大的字,「唯我獨尊」。
鳳輦和鑾駕同時在這塊聖師遺留的影壁前停下,唐修意走下鳳輦,長長的金紅鳳袍迤邐流淌在地,金光熠熠的鳳冠在這面高聳的影壁牆前也略顯暗淡,他抬起手,羽歌夜連忙走過去扶住,兩人率先行走,地上沁著濕意的青石台階還偶生青苔,唐修意卻毫不避忌的任由鳳尾袍裙在地面擦過。這面長有千米的石牆,正面刻著「唯我獨尊」四個大字,反面則是歷代名臣良將留下的碑刻,這一面牆,在民間有個不被官方認可的諢名,「歷史」。
兩千年之後回望歷史,那位居高至偉,光耀古今的聖師唐金熙,只剩下種種神化光環之後一個模糊的影子,但是從羽歌夜的瞭解來看,這位聖師從不是一個傲慢自大的人。他在人生壯年之時,留下了撐起天下文明的四書五經,教人走向正道,在步入垂暮時,卻常有驚人之舉,這面唯我獨尊牆,便是他晚年一番怪異舉止,至今後人都不知道唐金熙心裡到底作何想法,竟在自己最後的府邸,留下這樣一面牆,留下這樣四個字。
但是「帝王庶民,見牆步行」的古怪規矩,卻被天下人默默遵守,即使是身上有著唐金熙不知幾分血脈的唐修意,同樣如此。
緩緩繞過唯我獨尊牆,滿牆碑刻在粗糙的石料上肅殺無比。牆石采自遙遠的奎河盡頭,天生寒涼,堅愈金鐵,被稱為冬石。無論當年唐金熙本意如何,兩千年後,天下人默認的規矩,便是只有能在唯我獨尊牆上純以自身力量刻字的法師和武者,才能稱得上絕頂高手。五十三位武聖,四十七位白角巔峰法師,到了唐清刀,正好是第一百零一位。
上次走過唯我獨尊牆,羽歌夜才不過七歲,匆匆而過,未曾細看,只覺得滿牆鐵畫銀鉤,此時再看,眼睛一錯,竟恍惚看到上百位英雄人物身影參差,飄忽而過,他一時恍惚,卻覺得手心一股暖意,抬頭一看,是唐修意低頭帶笑:「歌兒,不要亂看。」羽歌夜乖巧點頭,眼角餘光一撇,卻不由愣住,只見離他們不遠處竟站著一個人。
他身形高挑,蜂腰猿背,灰色的長袍紮著一根墨黑腰帶,上面掛著一柄兩尺長的長刀,銀白刀鞘,烏木刀柄,樸實無華。他面牆而站,默然無聲,氣勢與牆壁渾然一體,以至於兩人轉過牆來都沒有注意到。
唐修意看到此人,步子一緩,隨即拉著羽歌夜緩緩走到他身邊。羽歌夜順著那人目光看去,眼睛停在牆上一列小字。
牆上巴掌大的地方,刻著極細小婉約的三個字,如同女子柳眉,媚意盎然,那三個字,實在是熟悉無比,「唐修意」。順著這三個字看上去,左上方豎刻了「若是小眉彎」五個略大一寸的字,依然是婉約靜美。
世人皆知最後一位牆上刻字的高手武聖唐清刀刻下的是「霸下」,與他手中名刀相同,羽歌夜本來還想找機會看看這兩個字是何等霸氣,卻不想看到了一個他想也想不到的名字。
唐修意和羽歌夜同時靜在那裡。此時天氣晴好,萬里無云,陽光滿牆,將所有刻字裡都塗滿陰影,頭戴丹鳳朝陽冠,身著百鳥朝鳳袍的唐修意面容俊美,唇上還暈了一點胭脂,越發顯得俊美無儔,羽歌夜抬頭看著他,彷彿是第一次看清這個男人。
「走吧。」唐修意斂唇一笑,彷彿只是看了一個無關的人,寫的一句無關的話,牽著羽歌夜走向中央白石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