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念青菩提
繞過唯我獨尊牆,便是一片長寬皆超千米的廣場,中央一條白石長街,通往唐府內院。因為唯我獨尊牆的獨特傳說,來唐府瞻仰勝蹟的人雖非人山人海,也不在少數,這片廣場和兩側房舍便是專門招待這些客人所用。對於唐族來說,劃下這麼大一片地方用來待客,並不算浪費,因為前來瞻仰的人中,不少人便是這樣和唐族結下良好關係。而在這片廣場之後,才是真正的唐族居住的地方。
雖然傳承千年,但是唐族嫡支並不算人口繁盛,隨著幾次王朝更迭,重大史變,唐族也曾面臨多次分崩離析的危機局面,有時甚至是靠旁系子弟回護,才能平安度過。所以如今聖師唐金熙的血脈已經注入多位格外秀出的旁支子弟,雖然唐族依然權傾天下,但是關於唐族血統不純,不再身負萬世聖師神聖血脈的傳言,也日益增多,有甚囂塵上之勢,背後是否有人推波助瀾,答案几乎不需思考。
白石盡頭是三扇青漆大門,門口擺著兩尊十八瓔珞石獅子。那個男子跟他們二人一路走到青漆大門前,門口站著一位老人,鬢髮微白,躬身微笑,已經少了兩顆門牙,笑容十分和藹。這個世界年齡和外貌變化奇詭,顯出老態,說明這個獸人至少七十歲以上。這個老人羽歌夜認識,是唐修意小時候的保姆,也是唐族本家老僕,讓他好奇的是身後跟著的那個獸人,唐修意也沒有介紹的意思,他也不好妄自開口,畢竟在外人眼裡,他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
「王帳回來了。」老僕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誠摯歡喜,唐修意也第一次鬆開羽歌夜的手,任由老僕接過。羽歌夜退後一步,看著終於有些跳出鳳君身份的唐修意,和那個神秘男子站到了一起。不想那個一路不發一言的男人卻不緊不慢地探手抓住他的肩頭,在對方動作的同時,羽歌夜就已經開始閃躲,卻沒閃過對方似慢實快的一抓,他反手格擋,那隻細長的手滑下他肩頭,沿著他胳膊一路摸下,在他小臂微微用力,羽歌夜立刻覺得半邊身子都發麻,小臂如同繩子一般被對方輕輕一抖,他整個人都被甩的翻身轉動,那隻手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身體,沿著他脊椎向下。羽歌夜自小就是沒人敢冒犯的尊貴皇子,哪能忍受這樣侮辱,毫不猶豫抬腿斜踢。對方那隻靈巧如蛇的手沿著他大腿在膝蓋一處點指一動,羽歌夜身體一軟,單膝跪下,而男人另一隻握著刀柄的手適時微壓,翹起的刀鞘末端剛好挑起羽歌夜的下巴。
「清刀,這麼多年還是不改你的臭脾氣。」唐修意本來正和老人寒暄,此時略帶嗔怒。
「總算沒被養成蛀蟲。」男子右手輕拍刀柄,刀鞘下移戳在羽歌夜膝蓋上,一點酸麻讓羽歌夜本能起身,恢復站姿,他終於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了。
「歌夜自小身體虛弱,你又不是不知道。」唐修意握著羽歌夜的手,「你清刀舅舅是和你開玩笑呢。」
「舅舅武藝精微,蓋世無雙。」羽歌夜順桿爬,連忙認下這門親戚。
「嗤,彫蟲小技,值得你天大馬屁。」唐清刀冷笑一聲,「小意,你兒子這武功到底是誰教的,怎麼淨是花架子。」
「哪能跟你這個武聖比。」唐修意走到唐清刀身邊,「快收收你那身軍人習氣,界碑關都要呆傻了。」
「哪能和你錦衣玉食的比?我天生就是受不了綾羅綢緞的命,倒是難為你這麼多年,武功也沒有落下。」唐清刀冷峻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兩人之間迅速形成一種名為追憶的氣場,讓羽歌夜只能沉默。這麼多年來,唐清刀是唯一一個讓他能瞭解唐修意入宮前樣子的人,沒想到一開口,就給了他這麼大個驚喜。
沒牙老僕湊過來,往羽歌夜手裡放了一個洗的極乾淨的陳舊布包,羽歌夜毫不猶豫解開口袋,摸出一粒醃漬的梅干吃了起來。老僕笑得極其開心,摩莎著羽歌夜的頭髮。四人穿過掛著「澤被眾生」匾額仍然只開了左門的青漆門,內院終於顯露出幾分繁華景象,青瓦飛簷,朱門紫戶,天下第一世家的貴氣瀰漫於整座府邸。
一路上往來奴僕,都躬身向唐修意和羽歌夜見禮,因為是自己娘家,唐修意的臉上多了幾分真誠笑意,左手牽著羽歌夜,右手拉著唐清刀,向正中大屋走去。羽歌夜的手漸漸握緊,唐修意輕笑一聲,捏捏他的手指安慰他。
在張著「生民未有」匾額的正堂裡,正襟危坐著一位老人,神秘的紫色長袍嵌著金邊,包裹著他清瘦的身體,看上去年紀不過四十,卻已經滿頭銀發,一絲不苟地梳成一個小髻,插著一根潔白玉簪,垂下的頭髮搭在肩上,直到腰際。老者手中握著一串念珠,像是青玉雕琢,共一百零八顆,按照固定頻率緩緩在老者指尖移動。
「參見父親。」「參見外公。」唐修意和羽歌夜紛紛執三拜九叩大禮,唐清刀站在門邊,連那位慈祥老僕都抿緊了沒牙的嘴唇。
眼睛似閉非閉的老者緩緩睜眼,淺到如同薄冰的藍眼睛並沒什麼逼人光華,略略打量了天下至貴的鳳君唐修意和最受寵愛的皇子羽歌夜一眼,冷淡至極的哼了一聲:「起吧。」
唐修意和羽歌夜早料到會這樣一般,從善如流,迅速起身。羽歌夜走到桌前,一套琉璃茶具擺在桌上,通透的水晶琉璃中染著似乎能夠流動的炫目光彩。他用銀勺篩出三枚顆粒狀的茶葉,放入茶壺,注入熱水,悶了半分鐘,拎起茶壺在杯中注入茶水,緩緩轉動杯沿,將茶水傾入盂中,反覆三次,再次倒入熱水,沏了一杯茶。剛好泡開的茶葉如同一片片月牙,碧綠的茶葉邊沿帶著一圈銀邊,正是每年只得三斤的「碧雪銀芽」。
羽歌夜端著茶托,將茶杯舉到老人面前,老者不急不緩轉動念珠,巋然不動。羽歌夜靜靜舉了近一個小時,老者才打量他一眼,端起茶杯,此時茶水已經涼了,他用鼻子聞了聞,連著茶托一起放到了桌上。
就算是當朝皇帝,也不會這樣撂羽歌夜的茶,偏偏羽歌夜連氣也不敢,唐修意即使微微蹙起眉頭,也沒有說話。
「當初第一次看到你,連喘氣都能把你累死,現在好歹能端茶一個小時不動不搖。」老者哼了一聲,「臂力不錯,那就且替我拿著吧。」說完,便把手中的念珠放到了羽歌夜手裡。羽歌夜胳膊微沉,差點露怯,果然是來自西域的念青菩提子,初時色如翡翠,隨著握在手中越久,顏色愈發近於乳白,重量也會越來越沉,這麼一串怕是有三斤重。
然而,這麼一份沉重的負擔卻讓他心裡狂喜,替他拿著,可沒說什麼時候歸還,聖尊大祭司唸誦持咒不知多少年的念青菩提子念珠,放到哪兒都是讓人趨之若鶩的寶貝。
這個語氣十分不和善的動作,背後所包含的善意讓旁觀的唐修意終於輕出一口長氣。
「喘氣做什麼,難道我還能難為他不成。」老頭子說話十分不客氣,回頭瞥了羽歌夜一眼,對門口的老者說道,「老洛,帶他去後花園。」
羽歌夜如蒙大赦,和老洛走出正堂之後,才終於長出一口氣。這時牆角探出一個偷偷觀望的影子,看到羽歌夜,連忙跑過來:「四爺,你可來了,想死瓜子了。」
「還叫瓜子,你現在已經有大名了!」羽歌夜輕敲小童的腦袋。
「是,洛城白記得了。」已經正式成為羽歌夜奉書的小童瓜子,也即洛書白揉揉額頭,「四爺是用什麼打的,這麼疼,天,這不是霓下手裡那串念青菩提子嗎?聽說已經是三百年的古物了,我還道找出來做什麼,原來賞給爺了。」
羽歌夜不由抿嘴微笑,老頭子面上冷淡,實際上還是十分關心外孫的嗎,三百年前的念青菩提子還能這般溫潤,可見當年也是四大祭司手中的古物。
「誰叫你多嘴,快帶主子去後花園。」老洛,也就是洛城白的奶奶推了洛城白一下,因為得了羽歌夜賜名陞官特許回家探親的洛城白連忙顛顛領著羽歌夜往後花園走去。
「怎麼這麼著急,後花園有誰在?」羽歌夜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是他實在不願意去,因此故意問道。
「爺,是楚家兩位帳子在呢。」洛城白當然知道羽歌夜的脾氣,小心翼翼看著羽歌夜。羽歌夜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又氣又笑:「還不帶路?」
該來的總要來,那樣脾氣古怪的唐清刀,和那位聖徒大家楚淳岡的孩子,究竟是什麼樣的性格,羽歌夜終於對這個人產生了一點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