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智珠在握
見禮之後,楚傾國和楚傾城都乖乖站在一邊,垂眉斂目,一派溫文風範,實在看不出剛才楚傾國那得意洋洋,略帶小壞的歡快樣子。羽歌夜心裡不由又是緊張,他忽然意識到,雖然對他而言,楚傾國和羽歌夜沒有任何區別,但是楚傾國的頭上,還頂著獸人這個不可改逆的身份,如果真的成了他的皇子君,那麼日後,會不會也像唐修意一樣,多少風華和驕傲,都深埋在深宅大院中呢?楚傾國的心裡,真的能從容接受這樣的命運嗎?
「看來傾國和歌夜談得不錯,你剛還在擔心,我看傾國的脾氣就很好,歌夜看著性子溫和,其實最是挑剔,而且自小怪癖,不肯讓人接觸,能抓著他袖子說話的人,可著實不多。」唐修意本來是想拉近關係的一番話,卻讓楚傾國偷偷瞄向羽歌夜,他比唐修意矮,卻比羽歌夜略高些,這個促狹的,理解的笑容,讓羽歌夜哭笑不得,顯然楚傾國也意識到,羽歌夜和他一樣是個「筆直」的爺們。
「還記得我前幾天和你們說過的事嗎?」唐清刀依然是一副酷酷的表情,「這位就是四殿下,看你們剛才相談甚歡,想來印象不錯,接下來幾年,你們就要一起生活了。」
羽歌夜和楚傾國同時抬起頭,羽歌夜雖然早有預料,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楚傾國雖然一副恭順的樣子,但是空洞的表情和捏出皺褶的袖子都出賣了他痛苦的內心。
「沒錯。」唐清刀極其為難地低嘆一聲,握住了唐修意的手,「修意,以後傾國和傾城就要交給你照顧了。」
本來被那聲沒錯嚇得臉色又白了一分的楚傾國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倒是堪稱男人中的蘭心蕙質的楚傾城反應過來:「莫非,鳳君就是姆媽為我們找的師父?」這個猜測委實大膽,但是卻讓羽歌夜若有所思。
「正是如此。」唐清刀這句話一出口,羽歌夜和楚傾國同時深吸一口氣,偷偷對視一眼,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卻又如何瞞得過顯然處心積慮很久的唐修意和唐清刀?
唐修意唇角的自得笑意幾乎遮掩不住:「我已經多年不曾練刀,清刀卻非要把你們兩個交給我□。」
「我曾經說過,我的刀法走得是霸道,不適合你們兩個,修意你雖然封刀多年,但是我看過唯我獨尊牆上刻字,你的刀法最適合他們兩個不過,我相信他們在你手裡,才能真正發揮出光芒。」唐清刀眼神熾熱,「當年虞師四位弟子,數你悟性最高,如果不是你進入宮中,現在想必。」說到這兒,唐清刀陡然閉口,唐修意臉上笑容不變,但是羽歌夜卻能感覺得到,笑意已經淡下來。
「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會傾盡全身本領,若是將來一門雙武聖,也算是一番佳話。」唐修意伸出雙手握著楚傾國和楚傾城的右手,旋即換另一隻手,「果然資質非凡,如果不是虞師已經閉關多年,真輪不到我來教導。」
「有些人終究只是一時之選,不是一世之選,恐怕虞師也不願你我再入莽陽山吧。」唐清刀說到這裡有些惆悵。
唐修意笑意不改,轉頭對羽歌夜說道:「你外公有事找你,去生民堂見他。」
羽歌夜不由詫異,唐蓮若找他?這位脾氣古怪的老爺子可鮮少給他好臉色,怎麼會有事找他一個不過十一歲的孩子?他只得匆匆告辭,離開伊甸園。
唐蓮若依然坐在堂中,雙目微合,似睡非睡,如同一隻疲倦的獅子。羽歌夜略停頓整理一下,走到了唐蓮若的面前。唐蓮若倚著自己的手掌,從鼻子裡哼出一句問話:「會《神說無量智慧日月光明經》嗎?」
羽歌夜握著手中念青菩提子念珠,緩緩轉動,溫潤的嗓音緩緩唸誦經文。在古今歷史中,萬世聖師唐金熙以絕偉高度,幾乎一手創造了文明根源,而他種下的文明之種,又被後人發端出無數智慧枝椏,燦爛花果。唐族能穩居世界信仰,不只因為聖師唐金熙的崇高地位,更因為唐族對文明演變的巨大貢獻。父神教從古代的原始信仰,發展為成熟的宗教文明,甚至神權一度凌駕君權,都源於「智珠上師」唐天渡的宗教改革。《神說無量智慧日月光明經》,就是唐天渡所寫。
「唐天渡無愧智珠上師名號,絲絲入扣,字字珠璣。」唐蓮若聽了足有兩個小時,羽歌夜都已經口乾舌燥,方才開口說話,「歌夜,你可知道,教內八部經典,我為何獨愛《神說無量智慧日月光明經》?」
「外孫愚鈍,猜不出。」羽歌夜做誠懇傾聽狀。
「你連聖師心思都能揣摩,何況一個智珠上師?」唐蓮若似是嗔斥,卻又似乎混不在意。羽歌夜卻捏緊了手中的念青菩提子,獨厚宮中對,不過才短短幾日,竟已傳入唐蓮若耳中,看來景帝陛下的皇宮,未必如它看上去那麼固若金湯。然而唐蓮若說完之後就不再開口,羽歌夜揣度一番,終於開口道:「是不是因為,《神說無量智慧日月光明經》,闡釋了為何信神,信神為何的原因?」
「何解?」唐蓮若眼睛微睜,如同雕塑的神像那垂下的眼睛。
羽歌夜深吸一口氣:「父神教早期經典,或是神話故事,或是神靈贊詩,只有智珠上師這部光明經,提出神於天劫中解救眾生,眾生應當感念父神恩德的『救世論』,又提出了生前信奉神靈,死後能夠進入神國的『往生論』。信仰於人,不過是疾苦俗世中最後一根稻草,生而有恩,故而信神,死後有報,故而信神。」
此時此刻,坐在椅子上穿著紫綬天衣的人,就是天下信仰的主宰,四大祭司中地位最為崇高的聖尊大祭司唐蓮若,而羽歌夜這番言論,足以被打入專司神廟刑罰的太獄寺。
「你的《神說無量智慧日月光明經》,是誰教的?」唐蓮若聽了之後,卻似乎未曾聽到答案,問起另一個問題。
羽歌夜低頭真誠地說:「是母君說外祖父最喜歡這部經書,我特地去背的。」
「不錯,全文一萬七千二百四十二字,你能背下來,可見用心。」唐蓮若終於緩緩起身,放下手臂,正襟危坐,一瞬之間,彷彿這裡不是唐府的生民堂,而是天都大神廟的眾神殿,他正坐在青銅御座之上,接受十方信眾的朝拜,「一萬七千二百四十二字,說到底,不過是兩個字,信神。」
「自聖師受艾露尼女神賜下艾文,文明興始,父神教便一直是普天信仰所聚。八部經書支撐起宗教殿堂,四大祭司統御十方信眾,說到底,不過是神權。神廟,朝堂,千百年來暗戰不休,神權,君權,終究繞不開一個權字。自羽氏入住中原以來,父神教便被不斷削弱。四大祭司之中,除了聖尊大祭司和艾露尼祭司不曾被人染指,伊斯梅祭司落入銀族手中,寶芙瑞祭司歷來為羽族擔任。你生在皇家,姓氏為羽,但你身體裡,也流著唐族最純正的血脈。」說道這裡,唐蓮若看了羽歌夜一眼,羽歌夜努力放空自己,眼中無悲無喜,不流露任何感情,唐蓮若嘆氣道,「景帝年富力強,野心不小,我卻已垂垂老矣,不知還能支撐幾年。你自小雖然體弱,卻聰慧無比,也該對自己未來,有些謀劃。」
羽歌夜不由輕輕摩莎念青菩提子,這溫潤微涼的菩提子劃過指尖,似乎也讓他熾熱的心平靜下來。他沒有想到唐蓮若竟然會對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挑起這樣的話題,也不得不說,閱人無數的唐蓮若,確實有一雙能夠看透他靈魂年齡的睿智雙眼:「我生為大隆皇子,又身具唐族血脈,神權,君權,都離我只有一步之遙,但是這一步之遙,有時便是天涯相隔,很多東西,不是我想要,就能得到。」說完之後,羽歌夜依然恭順謙和,背部肌肉卻不由緊張僵硬,等待唐蓮若的回答。四朝先帝鋪墊造勢,打壓神廟,才有了景帝如今大好局面。唐蓮若縱然老謀深算,看來也有些擔心他百年之後,後繼無人。羽歌夜同時兼具羽族唐族最純粹的血脈,無疑是緩和神權君權矛盾的最佳人選。但是這個位置,可遠比九重宮闕那張龍椅,要煎熬得多。他今天拒絕,不知道會讓唐蓮若有何想法。
「少年多壯志,多豪情,多熱血,懂得畏懼的人,實在並不多見。」唐蓮若看了羽歌夜良久,才確認羽歌夜的話是出自真心,「你能說出這番話,就說明我今天不是白費口舌,到底是我唐蓮若的外孫,羽莊旭的孫子。」他虛虛招手,沉重的念青菩提子就飄浮起來,拉著羽歌夜向他飄去,這正是只有長角的雄性才能掌握的法力,他手指握住念青菩提子,面露追憶之色,「這是三百年前,前朝國師溫和德的遺物,他曾言『念青菩提子具無量功德,常握手中,如智珠在握』。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這串菩提子放到你手裡,希望你也能智珠在握。」
羽歌夜看著唐蓮若雖然有力,卻難掩枯瘦如柴的手指,想到了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唐蓮若時的睥睨,當真讓他噤若寒蟬。如今不過短短四年,唐蓮若依然謀算甚深,卻已顯露老態。若是年輕時候的唐蓮若,可會對孫子輩的人說一句軟話?世間最痛苦事,莫過紅顏白髮,英雄遲暮。羽歌夜說的確實發自肺腑,他雖然天下至貴,帝后嫡子,卻活的如履薄冰,步步驚心。唐蓮若顯然早已看出他心智早熟,不同凡流,卻已沒有魄力逼迫羽歌夜。畢竟他即使身為世俗教皇,身份凌駕君王之上,卻終究戰勝不過時間,拼不過年輕的景帝,更拼不過年幼的羽歌夜。但這不僅不能說唐蓮若懦弱,反而讓羽歌夜更加感嘆這位老人真是將人心看透。
對於羽歌夜而言,唐族與他的關係,只有利用與被利用,唯一能讓他感覺到血脈歸屬感的,只有唐修意和唐修意帶來的親情。而此時唐蓮若的老邁神態,無疑是對他心靈的一記重擊。唐清刀認祖歸宗,楚傾國楚傾城拜在唐修意門下,羽歌夜不知不覺已經走入這位老人布下的棋局之中。無論羽歌夜最初的人生規劃是什麼,大隆朝湧起的風雲,已經漸漸將他捲入。
「歌夜受教了。」羽歌夜露出最公式化的笑容,說出最公式化的答案。唐蓮若站起身,扶著羽歌夜的手:「陪外公去看看伊甸園吧,幾年沒回云京,不知道園中風景是否依然獨好,更不知下次回京是何年何月,還有沒有那個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