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溫情最是平常處
米蘭城的頂級商業區似乎都只是為了炫耀與享受準備的,缺乏平常生活的氣息。
李婉兒要帶著許庭生繼續沿街走下去的時候,許庭生問她,這裡難道沒有屬日常生活的街區,李婉兒說,當然有,你想去看看嗎?
許庭生說:「我想看到你把生活安頓下來。看你安頓好,然後我再走。」
李婉兒沉默了一下,抬頭時抽了抽鼻尖,說:「不許裝作對我很好。那,我挽著你的手吧,我想了一晚上,覺得至少應該不會像是阿姨。」
說著話,她把手臂穿過許庭生的臂彎,緊緊挽住。
「怎麼可能像阿姨」,許庭生笑著說,「大嬸你也太自信了。」
李婉兒氣鼓鼓的在許庭生手臂內側擰了一把,那位置容易生疼,疼得許庭生叫出聲來,周圍一群老外側目,然後善意的笑。
「看來還是像情侶多一些,至少他們是這麼覺得的」,許庭生說,「那就挽一會,待會我得幫你拎東西。女人逛街的時候,男人就是幹這個的吧?」
李婉兒想了想,似乎別人確實都是這樣的,只是她沒有過,所以她說:「好。」
李婉兒之前回國待了一段時間,加上剛剛搬家,要買的東西其實不少,他們甚至還買了一袋米,和幾罐中式的醬料。
許庭生的西服外套拿在李婉兒手裡,這是李婉兒拿著的唯一一件東西,而許庭生的手上,懷裡,肩膀上,全是東西。
他看得出來,這一路的李婉兒,很快樂,有一種幸福洋溢的感覺。
兩個人回到李婉兒的新居大概是夜裡九點多,近十點。
到了自家門前,李婉兒才又重新局促起來。
許庭生進屋放下東西之後直接進了衛生間。
李婉兒找了衣架把手上他的西服外套掛起來,她仔仔細細的,想把西服捋得平整一些,就好像它會掛在這裡很久一樣。
她忘了,那個人其實不會留下。
整理衣服的時候,李婉兒的指尖在西服內置的那個口袋外面觸到了那張機票,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機票拿出來看了。
2004年11月15日,明天,下午,意大利米蘭——法國巴黎。
他要走了。
就這一下,心口仿佛被堵住,李婉兒突然才發現,自己咬牙切齒狠下的決心,似乎還是敵不過手上這張小小的紙片。
她怕自己就這麼投降,放棄堅持,所以反而急著想找許庭生說話,表達她不屈服的決心。
李婉兒看到許庭生的時候,他正站在一條凳子上,把衛生間的舊燈泡拆下來,放在小窗臺上,然後他把嘴裡咬著的小紙盒拿下來,拆開,取出來一個新的燈泡……
「怎麼,那個……燈泡壞了嗎?你什麼時候買了新的?」
李婉兒一下忘了去說她本來想說的,問了句很平常的話。
「下午我把你這裡的燈全都試了試,其他都還好,這個也不能說壞了,只是偶爾會閃,怕用不久。我就想乾脆先給你換好,要不我走了,你自己不一定會。你說燈?就剛剛跟在你後面的時候買的。」
因為沒有拉電閘,許庭生一邊平常的說話,一邊小心翼翼的將新燈泡安上。
燈亮了,柔和的暖光,他看了看,拍了拍手,從凳子上跳下來,又把舊燈泡裝進盒子裡放好,然後才扔進垃圾桶。擦過踩腳的凳子,靠牆擺好。
這不過是最平常的生活場景,李婉兒卻一直很入神的看著,深陷其中。因為這樣子,好像就是生活,她希望的,有他在的生活。
「原來他下午就已經把這裡的燈都試了一遍……」李婉兒想著。
依賴和眷戀其實都早已經種在心裡,然後像是藤曼在瘋狂的生長,將人越纏越緊。
眼前的這個男人曾經展示過他無賴可愛的一面,李婉兒在那個他身上,找回了青春少女時代嚮往但是缺失的感覺,愛上一個的激情,還有怦然心動的微妙。
然後還有他的成熟和強大,讓她又有了依靠和被保護的感覺。
就如那一天,她只是看見他的名字出現在挽聯一角,就覺得安心,就知道自己不用再撐,換他來。
而現在這一幕,最簡單處的溫情,其實反而最讓她不舍。
李婉兒願意當這個男人的附庸,哪怕為此失去自己,做一個賢惠安靜的家庭婦女,伺候她的男人,煮飯,洗衣服,在他回家時給他遞上拖鞋,為他把衣服掛好……
她會每天把他整理得那麼好看,他本來就好看,她可以在坐在家裡等他回來的時候想像自己被所有人羡慕,然後開始計劃他明天要穿的衣服……
除了……
第三者,外室,情婦……這些詞突破了李婉兒的道德底線,她從來不曾放肆的生活,怎麼接受?
而他,沒給她任何緩衝的空間和時間,水到渠成的過程……就這麼直接,咄咄逼人……李婉兒甚至因為這個有些氣惱。
許庭生出來看見她在發愣,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說:「李婉兒,怎麼了?」
李婉兒有些局促的說:「沒,沒事。」
「那就好,獨立生活了這麼久,照顧自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以後要照顧好自己」,許庭生說,「看看還有什麼我能做的,回頭你找工人還得花錢。」
李婉兒說:「沒有了。許庭生……」
許庭生說:「怎麼了?」
李婉兒說:「我想說,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我覺得你不像二十歲,覺得你好像跟我一樣大。」
「……你是對的。其實我比你還大一點。」許庭生笑著說。
李婉兒以為許庭生在笑她,老女人,大嬸,老牛這些詞她都從他嘴裡聽過,真是壞透了。
她瞪了許庭生一眼,進衛生間擰了一條毛巾遞給他,又看了看表,緊張得有些磕磕巴巴的說:「現在十點,還,還有時間……我給你煮點粥吧?你餓不餓?」
走了整一個晚上,扛著那麼多東西,許庭生感覺一下,還真的有點餓了,再加上他這兩天沒吃上過米,接下來幾天似乎也吃不上……
再加上,丟下一個人其實並不那麼容易。「他媽的……還那麼漂亮,還傻乎乎的這麼好欺負。」
「好。」許庭生說。
李婉兒進了廚房,許庭生坐在小客廳的沙發上。
狹小的廚房並沒有被完全封閉,許庭生坐在客廳就可以看見裡面,看見李婉兒專注忙碌的身影,這感覺,就像是仙女下凡,為你洗手作羹湯,其實會很有成就感。
許庭生看見她把長髮甩到一邊,雙手一起攏好,團起來,拿木簪子插上。
然後她洗了手,一手揭開鍋蓋,一手驅趕霧氣,查看鍋裡的粥有沒有熟。
似乎這樣才是三十一歲的李婉兒應該擁有的生活,這樣的場景和鍋裡透出來的味道,包括她的神態和舉止,平靜、簡單,但是溫馨的生活。
兩個人對坐著喝粥的時候,李婉兒一直不看許庭生,哪怕說話,也是許庭生問一句,她才答一句。
李婉兒其實很生氣,「為什麼他能裝著這麼無所謂,這麼平常的樣子?」
許庭生的這種平常狀態,對於李婉兒來說,就像是無聲的步步緊逼,用最溫暖的方式做最霸道的事情,要她屈服。
李婉兒吃得很慢,但是終究會吃完,然後她收拾桌子,許庭生洗了碗……
接著她又泡了茶,接著……終於沒事可做,李婉兒不得不回到許庭生面前,去面對那個問題。
深呼吸,李婉兒說:「許庭生……」
許庭生說:「嗯?」
李婉兒說:「我,我不會做任何的情人。你,你也不行。」
說完,她拿一雙大眼睛看著他,或許在表明決心,或許,在期待一些意外的反應。
許庭生愣了愣,但是可以理解,最近一段時間,李婉兒可能確實受到過太多這樣的誘惑和脅迫,而自己……做了那麼多該做的和不該做的,那方面的衝動也不是沒表現出來過,所以,她會有這樣的想法和擔心,其實很正常。
「那就好。」帶著尷尬,許庭生沒法再留,起身說:
「那我先回酒店了,明天下午我就會離開米蘭。你要是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做的,打電話給我,明天中午之前都行。還有,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如果遇見很好的人,就別再一個人了。」
說完,許庭生有些落寞的起身摘了掛在門口一側的西裝外套,開門離開。
李婉兒看見許庭生拿走了那件她不久之前才仔細掛好的西裝外套,就好像……他一下把整個屋子都拿空了,是的,全空了,包括她的心。
李婉兒站起來走向門口。
許庭生推門回來,看著她說:「李婉兒,以後我就不管你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以後別那麼沒用,那麼傻了。」
說完,他頓了頓,終究沒話再說,關門離開。
「明明,明明說好了明天早上我給你做早飯。被拒絕了就賭氣嗎?你不是很霸道?不是會……壓在牆上,怎麼這回……」
李婉兒對著已經緊閉的門,呢喃著說。
……
這個老舊街區的深夜像是夜裡最平靜的海面。
風有點冷,許庭生走在街上,把外套穿上,緊了緊,雙手抱在一起……
「我去啊,那麼漂亮個妞……就這麼丟了。項凝同學,快給大叔點鼓勵,不如等你長大點,至少得學會煮粥吧?」
……
李婉兒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其實小小的房間塞滿了東西,但她還是覺得空了。
這是第三次,她有這種感覺。
第一次,是他在路口說了「兩清」。
第二次,是她打完那個電話,得到絕情的答覆。
這是第三次,他摘了他的衣服離開,或許再也不會出現。
「兩清嗎?怎麼清?我欠你那麼多,念你……那麼多。」
李婉兒現在只知道,只剩下一件事情,要她和這個男人從此再沒有關係……不可以,絕對不行。其他所有念頭都被這個問題壓下去,只有這個……絕對不行。
「誰讓你招惹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