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八章 千言萬語
自從返回北清學院之後,格林小姐沉默了許多,每天只是沉浸在魔法的世界中,強迫自己忙碌到一刻不停。若不是好友夏洛絲特時常過來做客,帶回一些外面的消息,她幾乎已與世隔絕。
「天下真的沒有第二個程石麼?」夏洛絲特不請自來,一坐下就開始長吁短歎:「我今天把給我寄情書的傢伙召集在一起,逐個審閱了一下,除了老頭、侏儒、殘廢,就是禿頭,一點都不像男人!」
「不要跟我提這個名字。」格林一面忙著將幾支魔法試劑混合,再測量它新的魔法屬性,一面頭也不抬的應道:「你眼光太高了,一般男人當然看不上眼!」
不理會格林的冷漠,夏洛絲特好整以暇的追問道:「那你也就是承認,程石不是一般的男人嘍?」
「撲哧!」格林的手掌一顫,瓶中灑出一些橙黃色的溶液,一接觸到絲織的地毯就燃起一團紅霧。
格林手忙腳亂的翻出一些魔法粉末,將它傾倒在煙霧中,總算讓霧氣的紅色慢慢變淡。她已有餘悸的瞪了夏洛絲特一眼:「差點被你害死,這些紅霧可是有毒的!」
「別轉移話題!」夏洛絲特以手支額,躺在格林的躺椅上,嬌笑道:「一說起他,你就這麼激動,還敢假扮無所謂?」
格林搖了搖頭:「就算曾經為他動過心,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你呢?浮藍雲總督眼見你每天發花癡、不理軍務,居然也不過問?」
「總督說,要是我能將程石挖到我們城邦,就是最大的功勞!」夏洛絲特一點也不臉紅,反而惋惜道:「可惜他身邊的女人太多了,我恐怕很難排得上號!」
「從幾時開始,副總督對自己的容貌變得沒自信了的?」格林淡淡的道:「有明使秋之霞在,正妻是沒戲了,但要超越雙魚雙璧,應該難不住你吧?」
「和其他女人爭同一個老公,是最沒出息的事情。」夏洛絲特長歎道:「我現在就盼著遇到第二個程石,然後看緊他,堅決別讓其他女人下手!……當然,對自己的好姐妹,可以例外一下!」
「呸!」面對好友的打趣,格林忍不住反唇相譏:「誰稀罕你二手的東西。我要老公,自己會找!」
「這就對了!」夏洛絲特鼓掌叫好:「我看著你整天一副修女的樣子就不爽,是好姐妹,就跟我一起挑男人去!」
格林恍然,沒好氣的道:「原來你是故意消遣我來的!」
「這叫幫好姐妹解開心結。」夏洛絲特抽出一疊沒拆封的信箋,嬌笑著遞過去:「我這還有一些侯選人的情書沒看完,要不要支援你一下?」
格林指了指門後邊一個高大的架子,淡淡的道:「看見書架上那堆幾米高的信了麼?那還只是最近兩個月的!」
夏洛絲特吐了吐舌頭,跟著眼珠一轉:「能不能讓我先挑選一下?」
「你……」
望見格林要追過來打的樣子,夏洛絲特一閃身飄出了木門:「我記起來了,浮藍雲總督今早派人送來文書,說要召開『方廳會議』,我們改天再聊!」
青木案、白玉禪、園林美景,處女城邦的春意,照例是聖界來的最早的所在。伊南多公爵端坐在熊皮大椅上,右手端起盛滿陳年佳釀的酒杯,淺淺的嚷著烈酒,左手仍運指如飛,熟練的切著牌。雖然只有他一人在花園中曬著日光,但案桌上的牌還是分成了四份。
伊南多公爵撫摸了一下自己的牌,喃喃低語了一聲,然後揭開了牌底,清一色的黑桃同花順,由十到A,公爵臉上毫無喜色,反而意興闌珊的拋下了紙牌,晴然歎道:「找個玩牌的對手,真的那麼難麼?」
「公爵又想起小姐的未婚夫了吧!」府中的老僕人遙望著來回散步的公爵,暗自揣測著:「現在怕只有他,才能和公爵在牌桌上一較高下了!」
「克莉斯蒂呢?這個瘋丫頭又跑到哪裡去了?」公爵的聲音傳到老僕人耳中,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今天天氣不錯,喊她過來,陪我一起去郊外打獵吧!」
「是!」老僕人並不驚訝於公爵運用聲音魔法的熟練,顯然早已司空見慣,一轉身就要去通知小姐。
一身藍衣的浮藍雲總督出現在僕人面前,朝他揮了揮手,跟著通自走向伊南多公爵。
公爵瞥見浮藍雲總督手持著的一份軍情文書,有些懶散的長歎了一聲:「我的好日子結束了麼?」
「是的。」浮藍雲總督含笑應答:「聖界的局勢朝夕變幻,現在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你再不出山,就只有等著魔軍殺上家門了!」
「有這麼嚴重?」清楚浮藍雲總督務實的風格,伊南多公爵頗感意外。
「魔軍大舉進犯,程石下落不明,射手和天秤內戰方酣。」浮藍雲總督來至近前,將手中的軍情文書遞給了伊南多公爵:「這些你想必都清楚,你再看看這個!」
公爵接過文書,卻沒有急於翻閱,而是企圖通過總督的表情把握到什麼。浮藍雲總督神態依舊平和,看不出絲毫異樣:幾十年來對光明神王的虔誠信仰,已讓她心境空明,不起一絲波瀾。
公爵展開文書,聳然動容:「尤弗路竟然會率軍投降魔軍?這個消息確實麼?」
「已經確認。」浮藍雲總督歎道:「他的歸降,讓柏奈特元帥輕易的接管了坎賽貝爾要塞,聖界五城邦之一的巨蟹城邦已全面淪陷。這也是聖、魔兩界交戰的歷史上,聖界經歷的最差開局。」
「來不及等各城邦慢慢覺悟了,我們必須馬上行動。」伊南多公爵斬釘截鐵的道:「我要立刻返回軍部,開始整編軍隊,你負責聯絡其他的城邦總督,爭取盡快組成一支聖界的聯軍,否則我們只有被各個擊破的份!」
「你的委任狀,我替你帶來了。」浮藍雲總督歉然道:「要你違背當初的誓言重回戰場,實在是迫不得已!」
伊南多公爵將委任狀折疊好塞入襯衣口袋,微笑道:「只是暫代而已,期限就維持到程石歸來為止!」
「就算各城邦拋下成見,同意攜手禦敵,一來一去也要半個月的時間。」浮藍雲總督望著天上的白雲,淡淡的道:「這一劫,真的逃不過了麼?」
「卜滋拉的預言雖然說魔神王最終會統一聖、魔兩界,但卻沒指明時間,或許幾百年後也說不定。」伊南多公爵收起紙牌,將它們一股腦拋入水池中,喃喃的道:「再見了,老朋友!」
聖歷一百二十六年一月十七日,尤弗路在率要塞軍擊退柏奈特元帥的四次攻勢後,忽然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巨蟹軍主動獻出坎賽貝爾要塞,向魔軍全體歸降。
後世的史學家將其視作本次神魔大戰的轉折點,針對尤弗路的評價也分裂為兩派:一派認為這是聖界的奇恥大辱,指責尤弗路站污了光明神王的光輝。理由也很簡單,在長達萬年的兩界戰爭史上,只有單個將領、士兵甚至單支軍隊的投降,還從未出現過整座城邦的主力向魔兵集體屈服的情形。另一派則指出尤弗路這樣做實在是身不由己。巨蟹軍困守要塞,一無退路,二無外援,卻要他獨自面對擁有地獄龍的百萬魔軍,實在有些強人所難。該派觀點認為,真正該受到指責的,是躲在背後,為了一己私利而企圖犧牲掉巨蟹軍,為自己爭取時間、利益的其他城邦。
但無論如何,尤弗路的這個決定將聖界逼到了風口浪尖上。坎賽貝爾要塞失守,雙魚、處女兩城邦要直接面對魔軍的死亡威脅,其他城邦也再不能置身事外,悠閒的隔岸觀火了。後世聖界的民眾在回顧這段歷史上,往往驚愕於各城邦的愚蠢:死敵已殺到家門,自家兄弟卻還在互相傾軋、內戰,竟完全沒有一絲災難來臨前的覺悟!
然而歷史就是這般醜陋而真實,一如烈日下被蒸乾的河床,留下的大多是污垢,極少有金沙。
「怎麼回事?」
「少爺出去和人爭女人,被情敵給打了。」一位衣冠楚楚的辦事員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將一份化驗報告遞給面前的周副部長,跟著垂下頭,不敢面對他陰沉的臉色。
「幸好發現得及時,A市的施處長下令緊急抽派專車,連夜送往設施好的省醫院。正骨醫院的名醫李今墨親自主刀,幾名主任醫師同床會診,又送到了特別加護病房,少爺總算沒有大礙。不過,康復以後,可能會落下跌腳的殘疾。
周副部長攥緊化驗單,嘴唇都開始哆嗦,在辦事員的印象中,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還是第一次如此發怒。
半晌,周副部長終於開口:「對方是誰?什麼背景?」
「是個名叫程石的年輕人,歲數和少爺差不多。他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前不久還失蹤過一段時間,沒聽說有什麼背景!」辦事員小心翼翼的建議:「要不要以您的名義,給當地的民警部門打個招呼?」
「蠢貨!」周副部長冷哼了一聲:「馬上要換屆了,這樁事要給捅出去,影響該有多惡劣?——你去喊老三過來!」
辦事員答允一聲,悄悄退了下去,心底一片雪亮:「這種事情,怕也只有老三才適合處理了!」
一個目光深陷,臉色蒼白的三十來歲男子很快出現在了周副部長的辦公桌前:「義父,小王說你找我?」
「小傑被人搞殘了。」周副部長摘下眼睛,揉了揉昏黃的眸子:「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你也是看著他長大的,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對方敢欺到我們汝南周氏頭上,真是活得不耐煩了。」老三點點頭:「義父,我知道該怎麼做,你等我的信吧!」
「還有,上頭馬上會有變動,這種敏感時刻,你安排小傑出國留學一段時間吧!」周副部長起身,在房中踱來踱去:「小傑也武不成器,連個女人都搞不定,白白浪費我一番苦心!」
老三舔了舔嘴唇:「少爺迷戀的這個女人,要不要一起?……」
「這種禍水,留她作甚?」
「我懂了。」老三肅然道:「我這就去安排,絕不會留下任何線索。」
醫院的加護病房內,周傑正在大發雷霆,他已經把能摔的東西都摔得稀爛,嘴裡仍在惡毒的咒罵著程石和沈虹那對「狗男女」。
護士們起初還上來勸幾句,換來的卻是劈頭蓋臉的髒話:「你們算他媽哪根蔥,憑你們也配來管本少爺的事?」
院長曾特意叮囑,病房中的病人身份特殊,護士、醫生當然也不敢怠慢。面對瘋狗一樣見誰都咬的病人,護士們也學乖了,一任周傑隨意吼叫發洩,不再來多事。所有摔壞的器物,第二天都會全部換上新的,然後再次變為碎片。
這天下午,周傑的病房來了三名神秘的探訪者。他們根本沒有例行登記,就在院長的陪同下進入了病房。護士們看見院長陪笑的表情,也暗自嘖嘖稱奇,紛紛猜測著來訪者的身份:她們見多了病人家屬跪在地上哀求醫師的場景,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高高在上的院長放下架子,去討好其他的人。
病房門剛被推開,一盞檯燈就砸了過來,走在最前方的李院長首當其衝。三名來訪者中,一名骨瘦如柴的老者突然身形一晃,閃到了院長身前,彈出食指點在檯燈上面。「波」的一聲悶響,檯燈被驚人的氣勁擊中,化為齏粉灑落地面。
手中抓著一個茶杯做勢欲摔的周傑,一望上來訪者的相貌,頓時訝然道:「三哥,你怎麼來了?」
「院長,多謝你連日來的照顧,周副部長讓我代他表示謝意。」老三轉過頭,有些生硬的向院長寒暄了幾句:「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自己就行了!」
院長從方才一幕的震驚中回過神,急忙擺手:「一點小事而已,難為周部長還惦記著,哈,哈哈,你們忙,你們忙吧!我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老三掩上房門,朝自己的兩名隨從示意了一下:「小傑,別掙扎,讓這兩位師傅幫你瞧瞧傷勢!」
「掙不掙扎都一樣!」先前那位削瘦的老者一彎腰,竄到了病床跟前,垂手抓起周傑骨折的右腿,手指抖動如蓮花,順著骨骼揉來捏去。
另一名盲了一目,身穿老式黑色裌襖的老者也走過去,搭起周傑的手掌一甩、一抻,檢視起他依舊紅腫的脈門。
兩名老者的動作並不小,周傑被牽動了傷勢,發出一聲慘叫:「放開我,去你媽的,你們搞什麼鬼……」
獨眼老者眼睛一翻,跟著運指如飛,封住了周傑的啞穴。後者只感覺牙關肌肉僵澀,後續的髒話再也罵不出來,心頭也撩過一絲恐懼:眼前貌不驚人的老頭,究竟是什麼來歷?
瘦老者折騰了半晌,終於首先開口:「骨骼破碎處成環狀,切口完好,經脈卻絲毫無損。是『軒轅門』的手法,絕不會錯!」
「脈門的傷痕也一樣。」獨眼老者放下周傑的手臂,喃喃的道:「莫非是那個老鬼?」
瘦老者解開周傑的啞穴,厲聲喝問:「傷你的人可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身著灰衣,眉毛很濃,留有鬍鬚,太陽穴高高隆起?」
「不是,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人,名叫程石。」周傑切齒道:「化了灰我也認得他。三哥,你可要替我報仇!」
「你這禍闖得可不是時侯。」老三歎了口氣:「義父要我送你到英國散散心。這邊的事情你就放心吧!有『炎帝門』的兩位師傅出手,定會替你出了這口氣!」
沒有理會老三的奉承,兩位老者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的發問:「難道軒轅老鬼有了傳人?」
老三面色不豫,禁不住提醒道:「兩位師傅……」
「你放心。」獨眼老者斷然道:「軒轅門和炎帝門是千年來的死敵,就算不為了這個小子,我們兄弟也會全力以赴!」
瘦老者介面道:「告訴我們程石現在何處,我們自會去料理掉他。這是江湖的恩怨,按江湖規矩嚴禁他人插手!」
「是,我已經給兩位師傅備好了汽車,司機會送你們過去。」老三取出兩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分別遞到兩位老者手中:「我祝兩位早日凱旋!」
老者們試了試信封內鈔票的厚度,當下不再理會老三和周傑,推開門逕自揚長而去。
周傑望著他們的背影,忍不住問道:「三哥,他們是什麼路數?」
「不合時宜的蠢材而已,還以為自己活在過去的武林!」沒了原先的顧忌,老三一臉的不屑:「若真是高高在上的大俠,豈會貪圖我們的酬金?——不過話說回來,他們手底真的有兩下子,我們的幾十名保安,竟被他們在幾分鐘內打了個落花流水!」
周傑大喜:「這麼說來,程石是死定了?」
「為了保險,我還要派幾個手下帶著火器過去。」老三解釋道:「非常時刻,義父不讓我們借助警方的人力,怕被官場上的對頭抓住把柄。這次帶過去的槍支,都是沒有編號的,只是以防萬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