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護衛的責任
他突然被驚醒。
冰凍的城市,巨大的空間,無聲的寂靜。
照理來說,他現在應該是沉睡著。
極地圈帝王完美的術法設出了修復空間,穩定他身上所有的力量,對於術法也了解的他曉得這是絕對封咒,不會被隨意中斷或解除,他會這樣沉睡到預設的時間來臨,那時身體興新的能量來源契合了,才會清醒。
但是現在他醒了。
存在身體裡的血誓告訴他外面有遠變,雖然被隔離開來,血誓傳遞來的感覺還是相當清楚。
慢慢地引導力量恢復視覺,先看見的是同樣冰冷的房間,一點聲響也沒有,四周都是游動的保護術法,部分是正在修復自己的力量。
想要凝聚形體,但卻被那些力量阻礙。
這樣不行,他必須盡快趕過去才行,一定要先趕到才行……他的血誓之人有波動,不論如何一定得離開這個地方。
「你不能離開這裡。」
冶冷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轉過去,看見了巨大的熊從外面走進來,然後龐大的身軀開始縮小,接著是女性的形體站起身。二常王不允許你在未修復前離開。」
「不須再修復了。」
他發出無聲的話語,直達那名女性的思緒中。
「現在,我就要離開這裡。」
看著被術法包圍在其中的人偶,迦萊絲靠著一邊的門屝,她也同樣十分虛弱地正在另一處休養,但感覺到這裡有些異動,才前來查看,正好看見人偶試圖破壞掉那些力量。「不行,如果現在離開,你的本體隨時會毀壞,更別說裡面的精神。」
帝王預計的時間經過還不到一半,這也意味著人偶的調整過程進度不過一半,只要一離開這裡就會非常危險。
「沒關係,即使損壞也無所謂。」
他看著外面的女性,慢慢地移動小小的袖子。
「不行,你的主人也不會同意你這樣做。」迦萊絲呼了口氣,在一旁坐下來。「護衛沒有性命,要如何保護主人?」
紫色的眼睛裡映上女性的身影。
「那麼:主人沒有性命,又何必需要護衛。」
「……」
加萊絲沉默了一下,「即使如比,你也……」
「請讓我出去。」
「我的主人需要我。」
「無法在需要時到達不是護衛,是廢物。」
「廢物嗎……」
迦萊絲苦笑了下,看著困在力量中的人偶護衛,「真是讓人刺痛的名詞,既然我已經拖累了極地圈,你能保證即使是死亡,也不拖累自己的主人嗎?」
頓了頓,她也沒等待對方的回答,因為她知道對方會如何回答。
「那麼,你就去吧。」
***
司平安很小心地盯著自己的孩子。
那雙和翡翠一模一樣的眼睛逐漸冰冷了起來,幾乎不再透出情感。
經過了龐大的種族之力衝擊之後,他的孩子看見的是怎樣的世界?
衰弱不堪、卻又貪婪無比的種族世界嗎?
「阿孫?」
綠色的眼睛看了過來。
「你還好吧?」司平安用手掌在對方臉前揮了揮。
有瞬間,他真的看見殺意從綠色的眼睛中一閃而逝,不是針對他,而是那些外圍所有的東西。
司曙閉上眼,搖搖頭,然後按著額頭。「沒、沒事,讓我稍微習慣一下。」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開始想要把在這裡的所有東西全部抹煞。
太弱、真的太弱了,弱到根本不是對手;但是前仆後繼地一直出來讓人厭煩。
這些可惡的種族們。
再靠過來,他就真的想要讓他們全部瞬間死去。
「小鬼,你不要亂想。」扶著曦,稍微也感覺到異樣的羅德打量著周圍,「給本公爵好好地鎮定一下,我們應該有時間了。」
在司曙轉移所有力量之後,周圍的戰鬥基本上已經全部停止。
和曦的風暴不同,力量被按收之後,司曙竟然一點事都沒有,反而還出現大地種族的型態,他自己可能不曉得,但是羅德站在一旁,感覺到的是一種無法抵抗、異常強大的感覺。
就像站在完全看不到頂點的高山面前,強大得令人完全無力。
不光是他,在場的所有種族應該都已經感受到了,所以冰地上瞬間安靜下來,那些金色神族也毫無動靜。
所有人都看著最後取得力量的少年。
「快逃。」
「什麼?」司曙側頭看著已經靠近在旁邊的極地圈帝王。
「叫你快逃!」
幾乎在帝王揮出長矛同時,司曙感覺到有幾十、甚至幾百種不同的力量感從四面八方涌現,就像最早那時在焚化他阿公屍體時所遇到的感覺類似,但是現在數量更多了。
而且,這次他看見的已經不是無法辨識的黑影。
那是數都數不完、數量多到幾乎覆蓋天空的各種種族,有強有弱、有大有小,原本藏匿在空間中的觀察者們,現在全部都出現了。
「阿孫,你快點逃。」司平安護著身後的人,非常嚴肅地看著比他們預估還要多的種族使者們,有些甚至是首領親自到來,「依利他們扛不了多久。」
要逃到哪裡?
司曙突然一整個茫然。
這個世界,是許多世界和種族組成,他到底可以逃到哪邊?
「羅德!」看自己的孩子一句話也不說,司平安直接喊了旁邊的吸血鬼,「快!」
「嘖!」挾著曦,羅德一把抓住看著天空還在發呆的少年。
還沒移動,他就發現他們晌去路被擋住了。
「請交出那位少年。」
好幾個不同種族的高大使者攔在他們面前,聲音在冰地中飄蕩著,更多的種族群降了下來,將他們團團包圍了起來。
羅德冷笑了聲,這些渾蛋在外面看他們與神族廝殺,就算天空開始染黑也袖手旁觀,現在看到最後取得力量的是最弱的小鬼,就全部都出現撿便宜了。
某方面來說,極地圈也算是徹徹底底被瞧不起了吧,竟然有這麼多藏在外圍看好戲,看完好戲又完全不顧忌地踩上人家的土地。
「這是世界種族共有的力量與封印,你們不能自私地佔為已有。」
「力量與大合約是並存的。」
「如果一方有意破壞,那麼等同大合約失效。」
幾十百個種族使者中走出一個全身穿著白色斗篷、發著淡淡青色亮光的人,看不出對方性別,氣質很好的感覺,卻指著他們這樣開口。
「以及,請將造成動盪的曦,羅雷亞、暮,羅納安兩位交出,由種族們共同審判。」
「他們將會為任意殺害生命付出該有的代價。」
「……」
「小鬼,你在說什麼?」本來正想反駁那些種族使者,羅德猛地聽見站在身邊的人似乎開口講了話,但是聲音太小了沒聽清楚。
在黑色與金色的?絲下,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身邊的護衛,音量也跟著放大:「他們太弱,不如殺死算了。」
有瞬間,羅德整個頭皮發麻。
他沒想過會在這個小鬼嘴裡聽見這句話。
還沒對那些話反應過來,羅德先抓住了司曙想要抬起的右手。「我們馬上逃!」要遠遠離開這個地方才行,他知道不能再留下。
現在危險的不是小鬼,是這一大群種族使者。
小鬼是真的想殺光他們。
「羅德,老人家的孩子就交給你了。」司平安看了吸血鬼一眼,慣重地說:「拜?,快走。」
在話語落下那瞬間,羅德抓住了司曙和曦,黑火爆裂開來,將那個朝他們走近的種族使者逼開。
他不在乎會不會傷到這些種族,就算其他人死了都無所謂。
他是護衛。
白色的術法在他前面炸開,將圍起的種族們吹散,衝出一條路。
熟悉的力量感讓羅德一愣,接著單邊一輕,白色的護衛撐起了失去意識的曦,然後將人偶?給他。
「白毛?」抓住了人偶,羅德隨手放進了司曙不離身的包包裡。
「走吧,護衛跟使者走。」
他們可以逃到哪裡?
「小鬼?」抓著人,正要跟著移動的羅德發現對方停住了腳步。
司曙按著額頭,用力地壓了壓,想把頻頻浮起的怪異感覺按下。「他們是弱者……不對,那些種族……」他們如此地弱,就和暮以前講過的一樣,全部都很弱……暮在哪裡?
轉過頭,他只看到了層層疊疊想要靠近他們的種族,看不見自己懧識的其他人。
頭好痛…...
每種力量都有一個聯繫,他可以同時感覺到已經變成自己的那些力量和所有的種族起了呼應,每個每個種族他都知道是什麼,數量如此之多,多到讓人打從心底憤怒了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每個人都想伸出手抓你,你卻完全無法轉頭無視,本能地可以清楚一一辨別,既思心又厭煩。
一股力量以司曙為中心炸開來,本來想不管一切挾著人就跑的羅德也被吹退了好幾步。
混著金色的黑?飛舞著。
「不要讓力量混雜思緒。」將手上的神族丟給一旁的吸血鬼,紙侍穿透了那股風,抬起袖子按在對方放在額頭的手上,一道淡淡的光沒入了司曙額中,「控制它們的是你,控制者不該反過來被駕馭。」
隨著那股涌進來的力量,司曙也開始逐漸冷靜下來,接著才發現在自己前面的是誰,他竟然一直沒有發現。「紙?你不是——」應該還在修復中嗎!
「我是,血誓護衛。」紙侍收回袖子,淡淡地表明自己的立場,「就算毀壞,也必定要因為保護而毀。」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離開、其他人被追捕、其他人受到傷害,自己還無謂地進行修復。
即使修復完畢,睜開眼睛之後他也已經失去了護衛的資格。
「該死!就是不要你壞掉才放你在那邊調整……」按著頭,還是覺得煩躁的司曙低吼了聲:「沒關係,不會有事,這些種族我可以處理掉,他們很弱……」
「這不是你接受力量的初衷。」紙侍打斷了對方的話,然後捧著對方的臉,對上了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看著我,你想要的不是對峙,是原本你說的那些——」
「自由。」司曙頓了頓,「用我的方法給他們自由。」暮無法得到的、曦無法做到的,他有方法可以替他們解決。甚至還有其他那些,包括那個女孩,他們都可以、也有資格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
「是的。」
「……我沒事了。」
紙侍放開手,看著包圍在四周的種族群,在談話之間已經圍上來了。
「小鬼,你不要動手。」把曦澤給似乎比較恢復正常的人,羅德環顧著,一個個將這些人的臉都記下,直到復仇之日來臨,他都會記住這些種族的臉。
反正他是黑暗種族,朝他們下手本來就屬正常。
正打算驅動黑火時,白色的護衛擋在他前面,「等等打開道路之後,你務必要把所有人帶到最安全的地方。」紙侍冷漠地開口,看著後頭的吸血鬼,「先立血誓的是我,所以你是第參護衛。」按照正式的先後順序,他是第一個。
「這種時候你在計較什麼鬼啊!」羅穗罵了句,只差沒掐對方脖子。
「先說清楚,第一護衛的位置是我的。」紙侍伸出了手,警告著:「不管變什麼樣子,你都是第參護衛。」
「……」羅德抓抓頭,突然有種無力感,實在是很不想在大敵當前時爭執這種無意義的排位順序,「好,本公爵是第參護衛,行了吧。」
「嗯。」紙侍點點頭,轉過頭看著他們,包括那個白花神族和自己的主人,最後視線回到了吸血鬼身上。「所以,你的任務不是對戰。」
兩名護衛,一攻一防,一破一守。
「紙,你……」司曙皺起眉,正想開口說點什麼時,突然發現他們上方降下一點一點、很像碎冰的東西,輕飄飄的毫無重量,碰到身體也不會融化,蘊含著某種冰冷的力量感。
「這是什麼?」
仰望著黑色落冰的天空,紙侍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伊瑟斯的本體力量。」他保護對方這麼多年,終鹼要在今天徹底分離了。
「伊瑟——」
「他解除擬態,這是他本體型態的一部分。」應該說純冰系種族都是這種型態,而不是他們所見的人類模樣。
紙侍抬起袖子,接住了一小片冰晶,落在他袖子上的冰展出了一小部分的圖騰,接著是無數落在地上的冰晶綻出了更多的花紋,點點相連之後開啟了巨大的陣法,將周圍的種族一震,逼退了不短的距離。
這是送他們最後一段路嗎?
「我們,走吧。」
在那瞬間,紙侍身上的封條一口氣全部解開,再也沒有壓抑的力量像風一般捲繞而出,接著是幾十種白色猛獸從冰地下竄出,眨眼間衝擊著種族群,逼開了更寬的一條道路。
不管之後自己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因為他是護衛。
從無到有,原本毫無生命的紙張成為形體,現在他有自己的意識可以作自己的決定,然後保護最重要的主人。
就像人類那些書裡所講的奇?一樣,他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些纖維,卻能夠做到這樣。
這是,紙侍打從心底,由衷感到最高興的事。
***
「依利……」
「你去死,我不要跟你講話。」
司平安抓抓臉,「拖歉啦,真的。」
「道歉沒用,重生不要再來找我。」看著滿滿的種族,依利目送那個根本沒調整好的白色護衛和那些孩子衝過包圍,然後吹了口氣,颳起了冰霜幫他們開路,「你出現之後有哪一次不是我倒楣,現在竟然連這些種族都把我極地圈當作他們家花園一樣來來去去—」
「你之前不是想找他們算帳嗎?」火帝看著想追上那些孩子卻被困在風雪的種族,大多已經轉過來怒目相視,「先前你一直抱怨種族連你的孩子都一起追著不放。」
「對!還有這件事。」不說還沒想到,一提就更讓人滿肚子火,依利捏緊拳頭,「讓這些種族見鬼去吧,伊瑟斯。」
「極地圈不能庇護奪取者——」
「現在是私怨!」
轟然一聲巨響,廣大的冰地翻覆了起來,幾個已經降到地面來不及閃避的種族當場被巨大的冰體埋入深淵,從那底下抽出凝結的是非常優美的修長形體,如同龍般的身軀、深邃的眼睛與兩側的美麗六翼,一點溫度也沒有地擊落了無數種族。
「你們竟然侮辱了極地圈,依照未解除的大合約與正義之名,極地圈將要討回應有的代價!」
褐色的巨獸跳回了帝王身邊,與飛獸並列,血色的眼睛填滿的是嗜血開戰的氣息。
才經歷過和神族爭鬥的戰爭,卻把所有屍體花朵都吞噬的冰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漫著濃烈的殺意。
這讓原本想要追擊的種族們也不由得一驚。
大合約還存在,極地圈的確有資格報復所有入侵的種族,而且極地圈帝王晌友盟火族和起源的冰族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現在站在帝王身邊的火帝就是最好的證明。
極地圈還是其次,具破壞力的火焰種族和可凍結所有世界的冰族,才是最可怕的威脅。
「好吧,我們讓中央方裁決。」
「如同簽訂大合約之時,由中央方來做最後決定與處理。」
「好,極地圈也不再插手。」
依利瞪了眼有異議想開口的巨獸,讓他不要插嘴,「但是所有在這裡的種族代表使者都必須立誓,不能追擊力量持有者,大合約為中央方所管,所有的一切由中央方裁決。」
「極地圈沒有資格向所有種族提出誓約條件。」
「那你們就在極地圈裡通通一起見鬼去。」依利將長矛插在冰地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極地圍有權處置侵入者,帝王無法原諒無禮之徒,你們必須付出生命,派你們前來的種族將付出代價,極地圍將請求盟友一一進行清算。」
站在身旁的「盟友」配合地燒出了劇烈的藍炎。
種族的使者群起了騷動。
半晌,才紛紛表態願意立誓。
「可以,我們的誓言將持續到中央方處理為止。」
「中央方出面之後,不管處理方式為何,誓言都不再具約束力。」
好。」
然後,冰地開始歸於平靜。
看著逼所有入侵者立下誓約的友人,司平安知道這平靜無法長久。誓約只是表面,他們大可以私下出手,只要不被抓到的話,完全無法遏止。
阿書應該已經逃很遠了吧……
他啊,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雖然他的時間還未用盡,但是重生也不知道要再等待幾千、幾百年。到那時,他們也不知道會不會再相遇,他也不見得會記得現在的所有事,時間會衝刷記憶,沒有人能完全擁有絲毫無損的回憶。
但與翡翠相比,他已經算很好了,最起碼他們還共處過那麼多年,他還能親手養大自己的孩子。
真的已經很好了。
「以後阿公就奐的不在了,你自己要小心。」
一定要活下去啊。
「司平安。」
他轉過頭,著見阿斯瓦和魔族女孩。
他們身上全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都是從敵人而來
。
司平安看著友人,過往冒險隊友的臉龐上出現了裂痕,那是借體即將破碎的徽兆。
阿斯瓦和他不一樣,他一直下意識地控制借體剩餘的力量,但是阿斯瓦卻用盡全力在攻擊、保護,所以時間比他消耗得快。
剩下的金色鎧甲神族大部分都是阿斯瓦解決的吧。
在所有種族現身之後,知道眼下搶不到人的神族消失得一乾二淨,什麼都沒有留下。
「老朋友,這次換你先走一步了嗎?」司平安笑了笑,伸出手。
阿斯瓦同樣笑了下,也伸出手,握住了對方。
他們的旅團和冒險在今天劃下句點。
「改天見。」司平安放開手,看著少年一點一點地一朋散,用盡力量的借體化成許多透明的小粉塵,在眼前消失了。
然後他呼了口氣,轉向一旁的女孩。「要快點追上去喔,阿米妮。」
「我是愛米妮薇!」氣鼓鼓地反駁,但很快地,女孩漾起了微笑,表情輕?得好像要出去旅遊一樣,「那麼,再見了,臭司平安。」
「一路順風。」
他伸出手,將泛著光的掌心停在女孩的胸前。
下一秒,魔族女孩毫無痛苦地閉上眼睛,黑暗力量和軀體同樣散化在空氣之中,混入了還沒飄散的冰粉裡,一起被風雪吹走了。
這次一定會永遠在一起吧。
司平安勾起笑,在身前劃了個十字,就像以前阿斯瓦常常做的動作。
「願主可以放魔族一馬,管她有沒有罪過,讓他們永違一起安穩沉眠……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