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UNTOLD WANT【23】
加彥懷裡揣著裝錢的紙袋,快到肖蒙家的時候試著打了個電話,響了半天都沒人接,確認肖蒙不在,這才放下心來。
那天走的時候忘記把鑰匙還回去,現在倒也方便。只要無聲無息進去把錢放在桌子上,也就可以了。
電梯一動,猛然超重的感覺讓他一陣眩暈,扶了牆才勉強站定。
一時有點沮喪,望著手臂上的針孔發呆。只賣了一次血就頭重腳輕地眼冒金星,活人真的是會被債逼死。
他之所以這麼拼了命湊錢,是單純地想爭一口氣。
別的人怎麼樣看他,他並不介意。只有肖蒙。他死撐著也不想被肖蒙看低。
小心翼翼開了門進去,不知怎麼有些心虛,走路步子都不敢太重。袋子先是放到客廳茶几上,又覺得不妥,重新揣回懷裡。畢竟是好容易才湊起來的錢,隨便擱個地方萬一出什麼差錯那怎麼辦。
想了想,放臥室裡比較妥當,鑰匙和錢都給他壓枕頭底下好了,然後在顯眼地方留張紙條。
紙條該怎麼寫呢?這麼出神地想著,動手推開臥室的門。
肖蒙燒得難受,迷迷糊糊睡著,頹廢得要命,只覺得一會兒在半空飄著,一會兒胸口又壓著塊大石,氣不順。
朦朧裡看見加彥推門進來,還坐在床邊低頭微笑地望著他。
知道這不過是做夢,心裡就一陣酸,但還是伸手去抓男人細瘦的胳膊。果然抓了個空。
空落落地醒來,瞪了半天天花板,復又睡了一陣。
再睜眼看見的仍然是加彥,繼續不顧一切抬手去碰,這回真的讓他抓住了。
抓住就死都不肯放開,怕一回神又從夢裡醒過來。
反反覆覆地叫「加彥,加彥」,這次的夢境又長又真實,讓他很沒出息地流出眼淚來了──加彥連在夢裡都生他的氣,一臉驚慌地往後躲──既然是做夢,他也無所謂自尊了,乾脆自暴自棄,抽噎起來:「加彥,加彥……」
病得不輕,又沒人照顧,正需要發洩,這一開口就停不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又胡言亂語了一大堆,顛三倒四,死皮賴臉糾纏了夢裡那呆呆的加彥半天,才再次糊里糊塗睡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額頭上一片清涼,原本灼燒般地喉嚨裡有些濕潤的暖意,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但肖蒙卻有種被雷當頭劈到的感覺,表情稍微癡呆。
有人來過了。
在他額頭上放了冰袋,幫他擦過身體,換了衣服,還給他餵了水,身上的被子也換掉了,變成加彥臥室裡的那套。
就是說,自己病得要死不活,幾天都沒洗澡,躺在床上面色發黃一身邋遢,還裹在被子裡哭哭啼啼的樣子……都已經被看到了?
……
這,這就算了,問題是那個人呢?
肖蒙心急火燎,頭腦一發熱,忘記自己是個虛軟無力的病號,非常英勇地一個鯉魚打挺就要從床上「蹦」起來。
結果當然是只能像徵性地背部彈高幾厘米,就又「跌」回去,正在惱火,忽然聽到外面的開門聲,料得是加彥「做完好事」打算離開,更加急得要冒煙,只恨自己撲騰不出什麼引人注意的動靜來。
又氣又急,幾乎要眼睛一翻閉過氣去,如果有力氣他真想高喊一聲「我死了!」把加彥引回來。可憐就算想開口叫,喉嚨也只能發出低語般的!!聲,加彥能聽到才有鬼。
急怒攻心得要發暈,抬眼看見床旁擺著的花瓶,也不管那是多少錢拍回來的東西,掙扎著伸手就把它給推了下去。
巨大的爆裂聲響起,果然不出三秒,就看到男人一臉惶恐地衝進來,額頭上有汗,一疊聲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加彥和床上臉色難看的男人對視了幾分鐘,有些無措。
他只是來還錢,哪裡想到臥室裡跟太平間一樣,還被肖蒙那副亂七八糟的模樣嚇得不輕。
這種情況本該幸災樂禍地罵聲「活該」,然後揚長而去才對,可他卻為難地猶豫起來。從沒見過肖蒙軟弱的樣子,對著那淚汪汪口齒不清的男人,竟然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而聽肖蒙顛來倒去地叫他的名字,一副很難受的樣子,不停地說「不是那樣的」,死抓住他的手,又說了一大堆類似胡話的東西,可憐得要命,他更是沒法丟下這個男人不管。
花好大力氣才把這個和屍體差不多的傢伙清理得像個人,眼看除了發熱和虛弱以外並沒什麼大事,就出去買點東西,結果一回來就聽到嚇人動靜,還被肖蒙用控訴的眼光死死望著。
「怎麼了?」見肖蒙不說話,他不大確定地又問了一遍。仍然得不到回答,尷尬了一下,就蹲下去開始收拾那些碎片。
「我熬了一點薄粥,你呆會兒可以吃。」收完了,站起來擦擦手,覺得自己多事。
「你回來幹什麼?」
「啊,我帶了錢來還你。」
肖蒙有點憔悴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不再作聲。
「你還是該去醫院比較好。你一定沒怎麼吃東西,先喝點粥,然後我幫你叫車,送你去,」老實巴交的男人看了看表,「我過會兒就走了。」
「你還真是瞎熱心,」肖蒙奄奄一息的,雖沒了平時的氣勢,話裡那點刻薄的味道卻是半分也沒少,「還有什麼人是你不會去管的?真多事。」
加彥無言以對,也不想跟他鬥嘴。轉身去廚房,端了碗熬得細而爛的粥到床前:「先吃了吧。」
肖蒙一動不動。
加彥端得手發酸,都沒得到回應,難得地有些生氣:「你把它吃完了,我就不再管你。」
肖蒙一抬手就把他手裡的碗打翻在地。
加彥呆了半晌,彎腰打算去收拾那片狼藉,正要發惱,卻聽他小聲說:「我不吃,你就會管我了嗎?」
加彥吃驚不小,忙抬頭和他對望。肖蒙緊抿著嘴,急促喘著氣,表情古怪得難受,臉色是發熱時的異樣潮紅,額頭上密密的不知是汗還是冰塊融出來的水,冰袋也早就掉到一邊去了。
見他那樣,加彥害怕起來,無心再想別的,抓起備在一邊的濕毛巾蓋上他的額頭:「還是去醫院吧,要不然先吃我買回來的藥……」
「你喜歡我嗎?」肖蒙不看他,卻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
簡直是用盡全身勇氣才向這個男人說出這種低頭認輸般的話。
為他擦去額頭上的汗跡和冰袋留下的水漬的手吃驚地停住了。
加彥似懂非懂地怔仲著,詫異又疑惑,猶豫了很久才謹慎地:「我們是好朋友。」
這種預料中的委婉推辭讓肖蒙悲慘地低笑出來。
笑完就恢復一貫的尖刻和嘲諷:「你還是真是誠實。就不能為了病人早日康復說兩句假話嗎?」
「肖蒙……」
加彥慌慌張張的聲音只讓肖蒙轉過身去,用背對著他。
「肖蒙,肖……」
伸手去碰,都被躲開了。床上的人當他是病毒一樣,怎麼都不肯讓他碰。
「用不著你同情我。」肖蒙的聲音尖銳。他的驕傲在這種時候變本加厲。
加彥見他連額上青筋都冒出來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才把鬧著彆扭的男人抓住,試探著,從背後抱住。
雖然生著病,要掙脫對方細瘦的胳膊卻是不難。
然而肖蒙終於沒再動了,有些傷心地感覺著那雙手猶豫地貼上他的胸口,小心翼翼的。
男人的聲音裡也滿滿的都是怕傷到他的謹慎:「你是我……重要的人。」
肖蒙哼了一聲,索性閉上眼不搭理他。
因為發燒的緣故,眼睛也覺得燙,很容易濕潤。
能成為重要的人。
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