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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影沉璧》第3章
  二 不以兵車匡天下

  聞靜思由敬賢門出了皇宮,相府的馬車在門外早已等候多時。藍色的車駕旁立著一位青袍男子,見聞靜思走近,躬身一拜。

  「聞相,陛下命下官隨聞相回府請脈。」

  聞靜思心中詫異,定睛一看,那青袍男子不過三十五六,長得相貌堂堂,隨身挎了個藍布袋,正是太醫署的太醫令徐謙。聞靜思自覺身體無大礙,卻也不好再拂了皇帝的一番心意。唯有道了聲「有勞」,見徐謙單身一人,便請他與自己同車。徐謙官僅六品,與一品官員同乘有違大燕禮教,但他身為妙清和尚弟子,醫術之高,杏林罕見。因而有時持才傲物,等閑官員都不放在眼裏,反而對這個年紀輕輕的聞相頗有好感,攙扶了聞靜思蹬車坐穩,才坐在對面細細打量起來。聞靜思沒有注意徐謙探究的目光,從車駕離開宮門之後,下腹隱隱作痛,雖不明顯,卻也不能讓人忽視,只好用手輕輕按揉,期望減緩疼痛。

  馬車輕快,片刻便到相府前,聞靜思問過前來恭迎的管家今日府上諸事後,便領了徐謙前往書房。

  當下兩人坐定,徐謙取出脈枕,要聞靜思伸出手來,三指搭上。聞靜思見他初始神情淡淡,忽而雙眉微蹙,忽而又恍然大悟,看過來的雙眼意味深長,似感慨又似憐憫,診了盞茶功夫才收回手,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面上卻一派鎮定。

  徐謙沉吟良久才問:「聞相,近日可是時常惡心,胃口不佳,不喜油膩,尤其是早晨?」

  聞靜思道:「是。」

  徐謙又問:「聞家先輩可有在閩州住過,特別是承恩,廣澤這一帶?」

  聞靜思搖頭道:「聞家祖籍雲州,與閩州相去千裏,先輩多在本地為官,後來跟隨高祖皇帝戎馬征戰,也並未到過閩州。」又見徐謙遲疑不決,不由心忖:「難不成我得的是什麼疑難雜症,連徐太醫也難以決斷?他問及我聞家先輩,莫非是家族遺症?」

  徐謙沉聲道:「聞相,你這脈象並不難診,只是……」他看了聞靜思身邊的雁遲一眼,聞靜思心領神會,笑道:「雁遲是我侍衛,我卻當他如親人,並無事需瞞他。徐太醫既然有了論斷,盡管說來。」

  徐謙點點頭,道:「聞相這脈象要是放在女子身上,那便是喜脈!」

  聞靜思心下一驚,面上顯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追問道:「若是男子呢?」

  徐謙淡淡一笑:「若是男子,還是喜脈!」

  聞靜思腦中轟得一聲,臉色瞬間蒼白,背後汗透層衣,幾乎坐立不穩要跌下椅來。雁遲忙上前一把扶好,目光凜冽看向徐謙,冷哼道:「徐大人說話前可要想清楚了,這是大燕的丞相,不是柔弱的婦人。」

  徐謙沉下臉,肅聲道:「下官以項上人頭做擔保,絕無錯診。我師父最喜疑難雜症,著有《疑雜千金方》,內裏就有講男子受孕產子。承恩,廣澤這帶有一土族叫坤,族內不過百餘人,男女皆可受孕,與其他人聯姻所生後代也多有男子能孕者,這一族的姓氏多為茗……」

  「啊!茗姓,茗姓……」聞靜思略略回神,思索片刻,喃喃念道:「家譜,家譜裏有。」說罷,起身往外走,雁遲快步追了上去。

  徐謙緩緩長歎,大燕的丞相,蕭氏的忠良,以男子之身受孕,真不知是帝國的福還是禍。腦海中回想起聞靜思震驚的形貌,那樣一個滿腹才華,氣度雍容,心系萬民的溫良君子,這時看來,如斯脆弱,不禁讓人心為之折。徐謙站了盞茶有餘才等到聞靜思回轉,他臉色慘白,捧著厚厚宗卷的手顫抖不已,那一雙溫和智慧的眼瞳,此刻盈滿了哀戚之情。徐謙心中微慟,扶著他在桌邊坐下,接過重重的家譜,上面果然清楚的錄著「三子聞英娶閩州廣澤人茗氏」,再一翻看,當日與今朝已隔八十餘年。

  聞靜思安坐良久,臉上終於有了絲血色。他抬頭看向徐謙,神色一如往常:「徐太醫可有花紅麝香?」

  徐謙一愣,問道:「聞相要墮去胎兒?下官雖桀驁不馴,恐怕也做不到。一來私墮龍胎必誅九族,下官承不起天顏震怒。二來茗氏一族受孕與別不同,從來母子連心,一存俱存,一亡俱亡。聞相請三思。」

  聞靜思手下一緊,慘笑道:「徐太醫連這個都知道?」

  徐謙如實回答:「去年底木公公曾來吩咐下官的幾位同僚做潤滑的油脂,又在內務府取了春宮本。下官在內務府有朋友,請他留意,發現木公公取走的是男事。滿朝文武洋洋百人,陛下只親近聞相一個,因而聞相這胎兒的父親,不難猜。」

  聞靜思只覺得心底無限悲涼。「以身伺君非我本願,現在要我為他如婦人產子,叫我情何以堪。」他低頭按上小腹,那裏有個生命在慢慢成長,他可以博愛萬民,卻偏偏無法愛他。

  徐謙歎了口氣,實在不忍心再打擊他,又不得不告誡道:「聞相,胎兒已有月餘,下官診脈時覺察胎息不穩,懷孕頭尾三個月最重要,切忌房事。下官今後每日都會來請脈,還請聞相以身體為重,切莫勞累太過。」

  聞靜思點頭道:「徐太醫可否應承我一件事?」

  徐謙道:「聞相請講。」

  聞靜思道:「這件事還請徐太醫幫我瞞上一瞞。如今北方大旱,陛下需用心處理,不能讓陛下為這事分了心。若陛下因此降罪於你,我會一力承擔,徐太醫無需擔心。」

  徐謙心道:「你是陛下心頭肉,他哪裏敢動你分毫。不過既然有你擔保,倒也無不可。」安心應道:「聞相放心,下官曉得了。」說罷,借了筆墨開了安胎,養血,寧神三張方,交給雁遲,細細囑咐了用法。又對聞靜思道:「聞相請入浴,下官需查驗聞相的衣褲。」

  聞靜思不知他所欲何為,卻也沒有心思去探究。讓雁遲吩咐下去,不一會兒就有婢女前來請浴。聞靜思入了浴房,脫去衣褲掛在屏風上,小心的跨入桶中,才揚聲喚道:「阿遲,來取。」他生性莊肅,不說留人服侍洗浴,就是夏季三伏,也必定穿得衣冠整齊。

  雁遲取下衣褲,出了浴房,徐謙在門外等候,從他手中挑挑揀揀,竟扯出條褻褲來。雁遲一把奪回,冷聲道:「徐大人這是做什麼?」

  徐謙也不惱,笑道:「聞相動了胎氣,有滑胎先兆,必定有血流出,不信你看。」

  雁遲半信半疑抖開褲子,果真有一團暗紅的血漬。徐謙見量不多,松了口氣,另外開了張安胎的方子叮囑道:「府中應該有藥房,即刻煎了,聞相洗完就要他服下。明日早起,還請雁大人留意床上是否有血跡,我好修改劑量。」

  雁遲雙眉緊皺,末了,只好徐徐長歎道:「徐大人,陛下之情於聞相,未必不是禍事。大人不參政,自是不知道這朝中有多少人盯著,盼著聞相決策錯漏。若是聞相孕子一事傳出,其後果不堪設想,望大人多加保密。」

  徐謙神色凝重道:「我素來敬佩聞相為人,自是不會做出不利於他的事來,雁大人可以放心。」

  聞靜思躺在床上,藥已經喝下,也用茶水漱了口,可那苦澀之味從胃裏彌漫出來,沁入了心裏。窗外夜雨紛紛,天邊雷聲隱隱,聽在耳裏,仿若天譴。聞靜思碾轉反側了大半夜,腦中異常煩亂,一會兒是父親諄諄的教誨,一會兒是立下濟世救民誓言年幼的自己,一會兒是溫和親善的少年寧王,一會兒是牽著自己的手說要共創太平盛世的帝王。思緒繁雜間,竟也緩緩睡了過去。即便睡著了,依然不見安穩,忽而夢到自己大腹便便地跪於祠堂,四周圍著列祖列宗,口吐金鞭,鞭笞於自己身上。忽而夢到父親手執刑杖,棍棍都朝自己腹上砸來。忽而夢到那深情的帝王站在自己眼前,冷冷地道:「男子生子,豈非怪物?」聞靜思腦中一聲炸雷,悚然驚醒。眼中是昏暗的帳頂,耳邊雨聲滂沱,思及夢中的事情,再也沒有睡意。靜靜地躺著,一手撫摸平坦的下腹,終是幽幽一歎,心忖道:「罷了罷了,我身為你的生父,總不能棄你不顧。若能順利生下,也好有個寄思。」

  雁遲清晨來服侍聞靜思的時候,他已經穿好了朝服正在洗漱。雁遲見他雙眼微紅,知道他定是一夜未眠,不願惹他尷尬,也就閉口不提昨夜之事。趁聞靜思轉身,偷偷看了床上一眼,見床褥上並無血跡,心下才稍稍安定。前段時日聞靜思清晨總會脾胃不適,多半吃不下什麼東西。今日雁遲捧來粳米粥,紅豆糕和一碟醋醃漬的蘿卜,他胸中再是惡心,還是忍著將早膳吃了大半。雁遲看那漸漸空下去的粥碗,心裏一時說不出什麼滋味來。

  昨夜大雨傾盆,直下到淩晨,上朝前卻停了。聞靜思怕車轎顛簸催發嘔吐,便安步當車,與雁遲並肩走去皇宮。雁遲送他從勤政門入宮,越過星雲橋,在廣賢殿門前停了腳步,看著聞靜思整肅了衣帽,慢慢走向百官之首。他的背脊直挺,身形清瘦,深紫色的朝服寬袍廣袖,迎著晨風獵獵飛揚。他的背影有一種晉魏獨有的風流雅致,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寞滄桑。雁遲看得心中酸澀難忍,只好收回目光,向遠處看去。那裏有巍峨肅穆的太極殿,殿中有潔白如雪的九層玉階,上面是大燕帝國的皇帝,而在雁遲眼中,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子,一個愛著聞相又為情所困的男子。忽然想到有朝一日皇帝知曉聞相有了皇嗣,不知是喜還是憂?

  蕭韞曦處理政事比先帝專斷。聞靜思呈上來的奏章他自己頃刻就能批下,再重大的事情也幾乎從未被拿上早朝來議論過。每日也就是將前一天的奏折撿些重要的講了,審查新政的進度,督促各地工程。臣下再有本上報的,能當庭決定的絕不拖宕到次日。因此蕭韞曦既把大權牢牢掌握在手中,又能迅速穩妥的下達每一項指令。

  聞靜思曾就此事問過他,蕭韞曦卻笑得肆意輕狂:「朕得先帝厚愛,十三歲後可以與先太子一同旁聽早朝,所聽之計策,所見之奏折不知凡幾。今日這群舊臣即使花樣再多,在朕看來不過是陳腔濫調。朕要的是如聞相這般的一泉活水來振興大燕江山。或許經由聞相選出來的春闈學子,朕才有興趣與他們議政論策。」

  今日的早朝仍與往常一樣,蕭韞曦審查南方實行新令的效果,派遣宗豐年為安撫使,去北地旱區進行安撫流民,監督渠堰,開倉放糧,又調派了閩州雲州乃至殷州的十萬石糧食支援。末了,蕭韞曦捏著本奏折似笑非笑地道:「趙大人的折子,朕已經看過了。寫得不錯,『是歲禹州弁州積數月幹旱,裂田數尺,饑民數萬,千裏無碧,百川竭涸,皆皇帝不德有以致之。』朕到不知何處有不德。」

  蕭韞曦這一段讀來,朝中一片嘩然。聞靜思聽到耳中,更是心頭巨駭,眼前陣陣發白,胃裏翻江倒海幾欲嘔吐。蕭韞曦望向臉色蒼白的聞靜思,冕旒之後是一雙擔憂的眼眸。

  趙明中施施然從眾人中走了出來,微微躬身,對答道:「陛下,民間有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先皇還是太子之時就已有太子妃,陛下登基半年有餘,不僅不曾立后納妃,連選秀都下詔停止,這於祖制恐怕不妥。」

  趙明中一話未完,朝臣中又有三人走出,同聲請求皇帝立后。聞靜思這才知道原委,慢慢松下口氣來,只覺得背後濕冷一片,竟是出了一身冷汗。蕭韞曦目光一一掠過四人,心中陣陣冷笑,面上卻不露天機,朗聲道:「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趙大人擔當得起忠孝二字。只不知趙大人十七八個妻妾生的七八個女兒,哪個適合做皇后?李大人的侄女今年該出閣了,餘大人的堂妹朕曾今見過,陳大人的小姨據說與方大人有婚約,不曉得她肯不肯一女二嫁?」

  堂上驟然安靜下來,眾臣驚駭於蕭韞曦高坐皇椅,卻對朝臣了如指掌,平靜的語氣中分明有天雷陣陣。後三人默默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僅剩趙明中一人孤立堂上。

  「臣不敢。」趙明中深深躬身,伏跪於地。「臣懇請陛下回複各地選秀,擇取姿色端麗,德才兼備的女子以充後宮,延續我大燕皇室血脈。」

  蕭韞曦神色冷漠,隱在旒珠後的雙眼是深深的嘲諷。「姿色端麗,德才兼備?朕要的不是傾國傾城,芝蘭惠心的女子。朕要的是如高祖的慧慈皇后那般,心懷萬民,胸有遠志,能夠在政事上輔佐朕,督促朕,甚至在朕決策失誤時願意批評指正的賢良之人。只有這樣的人,才擔當得起朕的皇后,才有母儀天下的風采。趙大人閑來無事,倒是不妨替朕找找,哪家有這樣的女子。」

  聞靜思不止一次見蕭韞曦在朝堂上不留情面的訓斥大臣,卻是第一次見為了立后的事語出嘲諷,甚至有些刻薄,知道他定是被趙明中的糾纏不休惹得震怒。趙明中被這一番話駁得老臉羞紅,呆立當場,「這……這……」了半天也說不出下文。雙眼餘光瞥見聞靜思的身影,靈機一動,心想:「誰人不知聞相最得皇帝信賴,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事情或許有所轉機」。當下道:「臣上書勸陛下立后,是為了江山社稷。聞相忠孝兩全,想必也是支持老臣的。」

  聞靜思心裏一歎,實在不願與這事沾上一星半點關系。別人提起,頂多是拂了他的逆鱗,被斥責幾句,要是自己提及,那才是真正的觸了天雷,蕭韞曦暴怒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他是想都不敢去想。因此,也只好恭敬地道:「立后選妃乃陛下私事,臣不敢多言。」

  蕭韞曦臉色稍晴,見趙明中仍不罷休,將手中折子一甩,冷冷道:「退朝!」

  聞靜思松了口氣,尚未邁出殿門,木逢春便從後面追來。「聞相請留步,陛下相邀。」他只得點頭應下。兩人穿過太極殿,便見蕭韞曦在長長的回廊前等候。蕭韞曦見聞靜思走近,盯著他細細看了半刻才道:「靜思昨夜未眠?怎的這般憔悴?」

  聞靜思不料他看了出來,內裏隱情又無法相告,只好謊稱雷雨擾眠。蕭韞曦不疑有他,開口勸道:「午膳過後,小歇片刻吧。」忽而話題一轉,轉回方才立后的事上。「靜思怎麼看趙明中這一手?」

  聞靜思直言道:「趙大人平日多有誇讚女兒,送女入宮的心思表露無遺。聽陛下這麼說,尚有內情?」

  蕭韞曦笑道:「靜思果然心思敏銳,再猜,往反處猜。」

  聞靜思低頭喃喃道:「趙大人送女兒入宮,反過來猜……」心中忽然雪亮,一個念頭在腦中閃過,不禁「啊」的叫出來。「安王妃!」

  蕭韞曦撫掌大笑:「朕的聞相聰慧過人,果然擔當得起皇后一職。」

  聞靜思曉得他開玩笑,也不十分在意,無奈道:「臣哪裏能與慧慈皇后相比。」

  蕭韞曦笑意盈盈。「是不能比,慧慈皇后為高祖皇帝生了三男二女,靜思卻是一個都生不出的。」忽見聞靜思眼中鬱色湧湧,才驚覺玩笑開過了頭,忙收起笑容道:「是朕胡說,靜思莫往心裏去。」卻不知這一番話正觸中聞靜思的隱憂。

  聞靜思淡淡笑開,撥正話題道:「安王妃是趙大人的長女,為安王育有兩位世子。若陛下無後,勢必要從中擇一入繼大統。趙大人看似強求陛下立后,其實是逼迫陛下盡快立儲。」

  蕭韞曦點頭道:「皇祖父子息凋零,朕只得明王與安王兩位皇叔,先皇膝下也只有朕與先太子。明王體弱,多年不曾生育,難怪趙明中看重自家兩個孫兒。」

  聞靜思看著蕭韞曦的側臉,心中百味陳雜,輕歎道:「陛下,自古皇權一脈相傳……」忽而想到自己腹中正是皇帝血脈,對立儲一事更應該避嫌,但是他從未打算將孕有龍子的事告訴蕭韞曦,即便往後生下此子,也不願他與皇帝相認。做為丞相,他有義務勸說皇帝立后誕下太子,只是話到了嘴邊,不知如何開口。

  「靜思!」蕭韞曦沉聲道:「滿朝文武皆可勸朕立后,唯獨你不可。朕的龍床只容得下你一人,容不下別人。」忽而語氣一轉,冷冽疏淡。「趙明中朕還不放在眼裏,若真要立安王世子為儲君,朕也有辦法讓他變得幹幹淨淨。」

  聞靜思心裏一驚,蕭韞曦眼中不加掩飾的陰翳讓他覺得陌生。相識二十年,本以為了解的深入骨髓,到頭來發現不過是自己的一相情願。自己行的是仁政,皇帝行的是權政,失之毫厘差之千裏,這千裏之遙,又豈是二十年就可以消弭的距離。

  蕭韞曦見他面色不好,收斂了怒意,平靜地道:「上個月靜思有意行《節儉令》,中書省還未擬好詳細措施麼?」

  聞靜思回過神,掌心一片濕冷。聽蕭韞曦提起這個,如實答道:「今日就能擬好,明日我便與門下省諸位大人一同審議。」

  蕭韞曦淡淡地道:「朕減去一半用度,上行下效,遞上來的不得少於此數。」

  聞靜思躬身領命:「臣記下了。」

  蕭韞曦笑道:「靜思去忙吧,朕也要看看北邊的塘報。午膳時,朕叫逢春傳你。」

  聞靜思對蕭韞曦愛傳他陪膳頗有微詞,不過皇帝一意孤行又樂此不彼,他也不好太過推脫,應了聲「好」便告退去賢英殿。他走的晚,一路清靜安寧。朝臣回衙的,上值的,去其他殿閣處理公事的,散了個一幹二淨。等他走到賢英殿,長史元哲早已將各路文書分門別類,正中擺著的正是自己起意,蕭韞曦首肯的新政《節儉令》。聞靜思即刻坐下,翻開首頁一篇篇看來。這《節儉令》並不單單將各級官員的月俸削減,大到除夕、元旦、上元、冬至的慶賀禮儀筵宴,小到官員每日的衣食住行都有規定。這份文書經中書省草擬,聞靜思初審,三易其稿,各項措施一次比一次掐得緊。幸虧他有皇帝支撐,威望又高,權衡各級官員利益後,這兩指厚的文書終於能讓他定下心來。他看了一個上午,對於節儉成效多方演算,才稍稍露出點笑意。木逢春安靜地守在邊上,聞靜思全心投入時,沒有人願意去打擾他。木逢春站在門的陰影裏,悄悄地打量他。聞靜思的容貌不算頂尖,眉目清俊,行止雍容閑雅,自有一份超群脫俗的氣質淩駕於眾人之上。他不笑的時候恬淡溫和,偶爾露了笑容,便如滿園青碧一點春色,令人心中暖意洋洋,舒服之極,木逢春忽然明白了緣何皇帝對他三千寵愛在一身。

  聞靜思左手翻著書冊,右手三指捏著算籌,時而認真思索,時而低頭演算,全然忘記了時辰。直到太官來供給堂饌,被酒肉的香氣勾起餓來,才猛地想起要去正德殿陪膳。木逢春見他從書冊中回過神,笑笑著走近:「相爺,陛下有請。」

  聞靜思瞟了眼屋角的漏刻,驚道:「有罪有罪,我竟忘了這事。」

  木逢春道:「陛下吩咐過千萬不可打擾相爺,到堂饌時相爺自己會省的。」

  聞靜思心中羞慚,面上微紅,連忙跟著木逢春走出賢英殿大門。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雖然昨夜一場大雨消了幾分暑氣,正午的帝京依然熱氣蒸騰。遠處淩霄閣的荷花已經開了滿塘,從長廊看去,碧濤卷霜雪,如詩如畫。正德殿就在淩霄閣左側,四周栽植了荼蘼,如今已經過了花期,僅留了一樹青色的果實掛了滿枝。

  聞靜思見一人遠遠的從正德殿走出來,待走近才發現是宗豐年。他心中似乎極其歡喜,滿面笑意哼著小曲,見木逢春領著聞靜思,哈哈一笑拱手為禮。「聞相。」

  聞靜思笑道:「宗大人好心情啊。」

  宗豐年略略收了笑容道:「陛下重托,實乃萬福。下官今日便啟程前往北地,就不多敘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宗豐年便匆匆走了。其後到正德殿門前的一段路程,又接連碰到了監察禦史謝長亭,大理寺丞魏玉英。兩人俱是面有憂慮,說不到幾句就告辭離去。聞靜思隱隱猜出了皇帝的用意,心中實在為蕭韞曦高興,面上不禁帶了微笑。剛踏入正德殿,蕭韞曦便叫了傳膳,又向聞靜思招手道:「靜思坐到朕的身邊來。」

  聞靜思笑笑,恭恭敬敬地在左下首坐了。蕭韞曦拿他沒奈何,也不再強求,笑道:「靜思笑臉迎人,何事這般開心?」

  聞靜思實話道:「方才見謝、魏兩位大人出去,便猜陛下要整肅貪官汙吏,不知是也不是?」

  「不錯!」蕭韞曦雙眉微揚,緩緩道來:「朕算過一筆賬,僅憑《節儉令》,內務府每年可省下一百二十萬兩白銀,朝廷可以省下三百五十萬兩。然而這些若放在天災面前,只是杯水車薪。因此,並不能只靠節儉,也要開源。」

  聞靜思聽得感慨萬分,長歎道:「陛下說得不錯。臣記得永安三年,閩州太守被判貪汙受賄,他府中查抄出來的多達一百九十萬兩現銀,所貪之巨,天下震驚。」

  蕭韞曦笑道:「曆來皇帝最頭疼吏治,做得猶如戰場一般,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朕不在明面上做這事,叫謝長亭派人暗地裏查了,釘死了罪名一起懲處。他們私吞了多少,朕就要他們一分不差的都吐出來。」

  聞靜思心知他說的一點不錯,曆朝最難禁止的是貪汙受賄,最難教化的是人心私欲。他心中沉重,語氣也帶出幾分慎重:「陛下放心,臣定會嚴加督辦的。」

  蕭韞曦搖頭道:「頒布《節儉令》,靜思已是得罪好些人。懲貪吏曆時長久,牽扯廣泛,一旦觸及貪官利益便如扒皮抽筋,說不准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他們不敢拿朕怎樣,朕卻不能把你置於險地。這事朕自己拿捏,不能讓你全做了惡人。」

  聞靜思心中一暖,脫口喚道:「陛下……」

  蕭韞曦哈哈大笑,末了輕聲道:「屆時朕的丞相莫要大發慈悲為他們求情就好。」

  兩人說話間,傳膳太監已經將午膳一一擺好。今日的主菜更為清淡,只得一味紅燒獅子頭,其他皆是素食。蕭韞曦見聞靜思面露驚訝,笑道:「昨夜徐謙來複命,說你操勞過度加之暑氣入侵,引發脾胃不和。今日朕點了素宴,不知合不合你胃口。下午便在正德殿陪朕批折子吧,朕叫他們熬了養胃粥,你吃得少,餓的時候讓逢春給你溫了來。」

  聞靜思心中感動,提著夾了筍片放在蕭韞曦碗中。「臣記得陛下少年時愛吃臣府上的雞絲筍片,臣於飲食並不熱衷,只覺得與宮裏的禦廚味道一樣。」

  蕭韞曦盯著筍片看了許久,心下五味陳雜。「朕登基後與你同台吃過不少飯,還是頭一次吃到你布的菜。」

  聞靜思面上一紅,不敢接話,低下頭默默地吃飯,只是偶爾也會為蕭韞曦夾些放得較遠的菜蔬。這一頓午膳,吃得兩人心中倍覺溫馨。膳後撤了殘席與漱口茶水,聞靜思陪蕭韞曦在正德殿小花園中閑逛了片刻,就節儉令細節又商榷了片刻,蕭韞曦見他有些精神不濟,忽然想起他昨晚不曾睡好,便勸道:「靜思在正德殿內休歇一會兒罷,朕叫逢春看著時辰叫你。」

  來段亂入小劇場 一

  聞國公知曉消息之後快馬趕回,聞靜思抱著孩兒深深跪伏下去請罪:「父親,孩兒有負父親教誨。」

  聞國公惱羞成怒:「負你個頭!想當年你娘去的早,你們四兄妹都是老子生下的!你要是不超這個數,才叫負!」

  聞靜思念及自身不同往日,又有滑胎征兆,終究心有顧慮不敢大意,只好躬身稱謝,在正德殿側的內室裏和衣而眠。他一夜未眠加之心中安定,這一覺睡得十分踏實。過了大半個時辰,迷迷糊糊中覺得有人坐在身邊,驟然驚醒下發現蕭韞曦手持團扇為他輕輕扇風,心中頓時又苦又甜,不禁淡淡一笑道:「陛下實在不適合做這等事。」

  蕭韞曦捏了條汗巾輕輕揩拭他額頭汗水,打趣道:「難不成靜思心裏的皇帝只能做批批折子,訓訓下臣的事?朕也是血肉之軀,也有七情六欲。愛一個人便想對他好,有什麼適合不適合的。」

  聞靜思撐著身子坐起來,垂下眼瞼斂去雙眸中的愧疚之色。蕭韞曦對於他的情,既輕於萬民,又重於自己。他無法祈求天長日久,卻貪戀正德殿的朝夕。

  元興元年八月一日,朝廷將《節儉令》頒布天下,舉國轟動,百姓無不拍手叫好,口稱明君。同日,宗豐年抵達禹州,開始賑災抗旱。同時到達禹州的還有暗中隨訪的禦史中丞楊錚,和一道皇帝的暗旨。

  今日正值八月十五中秋節,按照《節儉令》關於中秋禮儀筵宴的規制,蕭韞曦僅請了三品以內朝臣在禦花園共宴。席間既無歌舞助興,也無宮樂娛眾,盤中餐也僅是主菜四品,冷菜四品,小菜主食各三品,皆無奇珍異饈,比之以往的盛宴,遜色不止三分。

  聞靜思知曉有孕以來,飲食上頗多注意,即便徐謙為他製了安胎的丸劑以供隨時服用,酒與五辛之物是決計不敢沾染的。蕭韞曦見他滴酒不沾,也准他以茶帶酒受賀。皇帝都鬆了金口,眾臣也不敢太過鬧他,紛紛要他留下筆墨。聞靜思風骨清臒,字也如人一般含著股清雋之意,雖然未到一代宗師的地步,也隱隱有名家的風範。蕭韞曦愛極他的字,曾要他寫了一對條屏掛在寢宮裏,日日欣賞。今日見有機會,便要眾人以月為題寫下詩句,頗有仿照民間文人以詩文會友的意思。一時間眾臣詩興大發,躍躍欲試,個個都想在皇帝面前博個美名。或正面讚美的,或側面描摹的,或比作佳人的,或天馬行空,引經據典的。蕭韞曦看了片刻索然無味,轉而看向聞靜思,只見他在一張梅花雲母箋上錄著首王摩詰的《竹裏館》:「獨坐幽篁裏,彈琴複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看似寫月實則寫人。蕭韞曦心中似有所悟,癡癡地看著詩句,心中酸澀難言。直到眾臣都爭相圍過來看皇帝的詩句,他才回過神來,淡淡一笑,寫下首李白的詩句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詩題正嵌了聞靜思的名。眾人心中都奇怪為何皇帝會寫下這首平平無奇的詩句,卻聽蕭韞曦笑道:「立身不忘做人之本,高位不忘黎民百姓。朕常常以此告誡自己,這首詩正合朕的這番心意。」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堂上幾個心思機敏的大臣還是聽出不一樣的涵義來,偷眼瞧見皇帝看向聞相的雙眼,竟是如海一般深沉的溫柔,回想起兩人朝堂上的默契,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悚然的懼意,遍體生寒。這時從堂下行來一個內侍,在聞靜思耳邊低語了幾句,交付他一封書信。聞靜思看向蕭韞曦,見他對自己點頭,便躬身告退出去。席上沒了聞靜思,蕭韞曦也無心再陪群臣,略略坐了會兒,留下句「眾卿隨意」也離場了。

  聞靜思離開禦花園一時沒有去處,只好走到正德殿。這十幾日,日日都有北地加急塘報,聞靜思不敢怠慢延誤,夜夜宿在賢英殿,以便塘報一到立刻處理。蕭韞曦知道這事後,堅持要他在正德殿辦公,長明宮留宿,不僅特許了雁遲帶刀宮中行走,還撥調了木逢春前去服侍。聞靜思雖然為此冷臉相待好幾天,最後也被這一腔熱情軟化成萬般無奈。但也僅在正德殿內室的榻上休歇,長明宮是決計不敢踏入半步的。蕭韞曦跨進正德殿側廳,就見到圓桌前的聞靜思皺著眉頭細讀手中書信。昏黃的燈光照得他臉頰溫潤如玉,那一雙沉靜的眼眸閃著燁燁光輝,仿若浩瀚夜空的星辰,又仿若秦淮河畔的點點燈火。蕭韞曦癡迷地看了一會兒,悄悄繞到聞靜思身後,慢慢俯下身,雙臂一伸,將他抱了個滿懷。聞靜思嚇了一跳,連忙要躲。蕭韞曦越抱越緊,低頭朝那白皙的脖頸親吻下去,懷中的身體猛的僵硬起來。他心中偷笑,將聞靜思扳到正面,不顧一切的吻著那失了色的雙唇,一只手更是竄進了內衫在腰腹流連撫摸。聞靜思心中驚惶萬分,皇帝欲如狂潮,他擋不了也扛不住。三個月的期限未到,怕一朝被他得逞,後果不堪設想。蕭韞曦越吻越是動情,越摸越是狂邪,聞靜思卻越怕越是慌亂,絕望之中竟一口咬了下去。蕭韞曦一聲悶哼,捂著嘴退了開來,坐在凳子上狠狠瞪著他。

  聞靜思慌忙起身跪拜下去,口稱萬死。蕭韞曦滿腔氣惱被他一跪,岔到了天涯海角,伸手扯他起來,哀歎道:「朕這皇帝做得真是身不由己。娶又娶不得你,抱又抱不得你,幹脆不稱朕,稱貧僧得了。」

  聞靜思被他一逗,臉上有了絲笑意。連忙扣緊衣紐理齊衣裳,小心無意中再誘得蕭韞曦狂性大發,今晚必逃不過一劫。他待站到遠處說話,蕭韞曦卻一把抱他坐上了雙腿:「靜思別動,朕不鬧你了,讓朕抱一會兒。」聞靜思見他果真只是老老實實的抱著,也就慢慢放鬆下來。一時間,群臣,夜宴,旱災,仿佛都遠去,天地間只剩他們二人,相依相靠,難捨難分。聞靜思身上的荼靡香氣淡淡的散入空中,蕭韞曦的欲火也如這香氣漸漸消退下去。過了片刻,蕭韞曦才開口詢問:「靜思可曾恨過朕?」

  聞靜思心中訝異之極,卻也不得不回想兩人相識的二十年。即便是今年的辭歲晚宴,蕭韞曦灌醉了自己強行淫事,也只有憤怒、失望、傷心、委屈,卻絕無憎恨之意。彼時以為蕭韞曦當自己是孌臣戲耍,這一念頭卻在後來皇帝折身以口侍弄自己時分崩離析。至此之後,他看清了皇帝對他的情意,看懂了永寧宮中站在頂峰獨享寂寞的男人。憤怒、失望、傷心、委屈也漸漸變為諒解、崇敬、憐惜與傾慕。聞靜思淡淡地笑道:「臣從未恨過陛下,陛下何有此問?」

  蕭韞曦顯然不信,皺眉道:「以往靜思最多掙紮幾下,拒絕幾句也就依了,今日若不是恨極,怎麼咬得下去?」

  聞靜思聽他意思是自己半推半就,心下羞怒交加,從他腿上下來遠遠避開了。蕭韞曦甚少見他喜怒形於色,眉開眼笑地纏上去一疊聲告罪。聞靜思最吃不得他這一套,緩下臉色道:「陛下可以不顧倫理綱常,臣可是要顧及聞家聲譽的。臣委身侍君已是有悖先祖教誨,唯有勤勤懇懇方能彌補些許罪過。若要臣如後宮女子一般安然接受陛下臨幸,臣決計做不到。」

  蕭韞曦雙手環抱這具溫軟的身體,下巴頂在聞靜思的肩上,鼻端淨是他脖頸衣領的淡香,閉目長歎道:「朕曉得靜思的脾氣,最重黎民百姓,次之是聞家,最後才是朕。聞家家訓嚴謹,朕早有耳聞。若真要一道聖旨封你為后,恐怕不是給你無上的尊榮,而是將你逼上死路。」蕭韞曦的體諒,聞靜思如何不感動,輕輕撫上胸前的手臂,默默心忖:「陛下的深情,我便用一生一世陪伴來回報罷。」

  蕭韞曦忽而又道:「那麼多首詠月的詩,靜思為何獨寫《竹裏館》?難道你也嚮往你二弟那樣閑雲野鶴,瀟灑自若的隱士生活麼?」

  聞靜思想起從小愛舞刀弄劍,長大之後卻一意孤行獨自隱世的二弟,展眉笑道:「阿林在聞家這輩子弟中,也算是離經叛道了。他胸懷坦蕩,隨遇而安非臣能比。」忽而斂去笑容,聲色沉沉:「只是百姓未能家室富足,國家未能河清海晏,北疆時有蠻族擾民,朝中多有貪官汙吏。臣覺得這時的天下更需要名士高賢輔佐陛下,而不是效仿古人做瀟灑隱士。臣寫《竹裏館》也只是忽然想起與陛下當年中秋賞月的情形。」

  蕭韞曦頭一次聽他這般評說自家兄弟,想起少時與聞靜林相交,不由感歎道:「你家四兄妹,一人一個樣。你沉穩大氣,靜林隨心所欲,靜雲愛好商道,靜心整蠱作怪最不像女子。」

  聞靜思笑道:「阿心幼時雖然淘氣,也沒在陛下手上討過便宜。」

  蕭韞曦笑得理所當然。「朕幼時在宮中也做過幾年霸王的,說到此處,先皇和你父親對幼子的縱容倒是一致。」

  「現在回想陛下昔年,到覺得是個蟄伏保身的意味。阿心出生不久就逢母親去世,父親憐惜她未嘗母愛,因而縱容些。」忽而想起一事,拍額驚歎道:「有罪有罪,竟忘了這等大事。」聞靜思將手中書信遞給蕭韞曦道:「陛下請看,這是父親從殷州寄來的書信,禹州似乎有不妥。」

  蕭韞曦接過信紙展開細細看了下去。信上先是噓寒問暖,殷殷囑咐,再來是殷州調派糧食至禹州,接下去是禹州的大批難民逃往殷州,最後要聞靜思請皇帝派人調查禹州賑災一事。蕭韞曦在賑災上有所隱瞞,因而對聞國公的敏銳不敢大意。他略略定心,不以為意的問:「靜思如何看?」

  聞靜思雙眉微蹙,沉聲道:「宗大人八月一日到達禹州,即時開倉放糧,父親的信寫於八月十日。這十日內何以三萬難民逃往殷州?陛下不覺得奇怪麼?」

  蕭韞曦眸中晦暗難明,神色卻從容。「朕不覺有何不妥。禹州共領一十二個縣,治建昌,糧倉設在始安,宗豐年十日之內如何發完這些縣的糧食。何況災時有難民逃往較為富足的地方也是人之常情,並不能說明賑災有所紕漏。」他頓了片刻,見聞靜思仍有疑慮,不由勸道:「靜思不放心,就等上半個月,宗豐年的月報到了你再看看如何?」

  聞靜思別無他法,只好答應下來。

  夏夜幽靜,遠處禦花園的夜宴尚未結束,燈火熠熠,隱隱有人聲酒氣傳來,與皇宮這一隅的僻靜相比,一個是喧囂塵世,一個是閬苑仙境。蕭韞曦出了正德殿的門,沿著九曲回廊慢慢走回永寧宮,剛一腳踏進門,身後木逢春便急急跟來,恭敬地遞上一個細小的紙卷。「陛下,楊大人的暗報。」

  蕭韞曦剔去封蠟,雙手一展,略略掃了幾眼,臉上泛起一絲陰冷的笑意。「好,好極!」隨手將那紙卷往鎏金熏籠裏一塞。抬眼就見木逢春欲說還止,滿面憂色,不禁道:「你擔憂靜思?」

  木逢春深深躬了下去。「陛下英明。聞相宅心仁厚,奴婢擔心相爺知曉此事後與陛下生嫌隙。」

  蕭韞曦點頭道:「治國安天下,靜思只通曉其一。宗家是朝廷的一顆毒瘤,拉黨結派,辱罵朝臣,貪汙受賄,連朕都不放在眼裏,不拔何以治國?靜思心思敏慧,這事也不指望能瞞他多久。便是朕手段毒辣了些,但凡能定民心順民意的,他必定還是會站在朕這一邊。」

  木逢春面色已霽,定神應諾。蕭韞曦讓他服侍了洗漱,聽他細細彙報聞靜思這幾日的生活瑣事,說到徐謙日日請脈,不禁欣慰一笑:「這個徐謙,仗著自己醫術了得,平素對朕也有幾分不耐,此次對靜思還算上心。」忽而又問:「他診完都說些什麼?」

  木逢春答道:「徐大人最多的是勸相爺注意身體,多加休息,其他的也沒說什麼。」

  蕭韞曦沉吟片刻,歎道:「這次鄉試,他竟要各鄉主考將前十名試卷送達京城,他要一張一張的審。前十名的舉人何其多,卷子一到,壓都能壓垮他,朕勸了幾次都不管用,雁遲又是個唯主至上的,你幫朕盯著些。」

  木逢春笑道:「奴婢知曉了。相爺事必躬親,民間評價甚高。」

  蕭韞曦瞪了他一眼。「朕抱著那身骨頭就心疼。」

  兩人說話間,有司帳中香的女官手捧金盤請蕭韞曦選香。蕭韞曦自然的拿起荼糜放在鼻端,如聞靜思身上的味道密密綿綿的糾纏過來,身下未解的欲火大有死灰複燃之勢。心中無奈之極,只好重新選了梅香丟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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