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歌沉碧玉(靜影沉璧 前篇)》第4章
  第三章 抽刀斷水水更流

  自從蕭韞曦將聞靜思入朝為官的抱負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之後,便發現聞靜思開始有心留意朝廷的各項民政措施,諸位官員之間師生,連襟,堂表的關係,或是政見不同的對立黨派。所讀的書,也不僅限於四書五經,藉著父親行走翰林院書房,向父親討來前朝和今時各部大臣的疏,表,策等文章的抄本。分析其中對百姓民生的政令,對邦國來往的策略,對官員調派的意圖。蕭韞曦將聞靜思的努力一一看在眼中,看著他的談吐舉止愈加有士人的風骨,心中喜憂參半,既想他能達成所願一展所長,又想他不沾染上朝中種種惡習,保持著一顆純真的赤子之心。聞允休雖然也是這樣矛盾,畢竟深知長子出身官宦世家,又是下一任家主的繼承者,入仕已是唯一的選擇,感慨之餘,也有幾分欣慰。

  聞靜思從父親那裡知曉朝廷中的各種變化,自然也知道了朝中看似風平浪靜的背後,也有著暗濤洶湧,皇家父子之間,皇子皇女之間,甚至是後宮各位娘娘之間,那些不能為外人所道的事。

  比如朝中三派鼎立,一派是宗維太師為首的守舊老臣,一派是以楊雙齡丞相為領袖的革新青年,另一派則是擁護聞、史世家中立的大臣。兩邊都想拉攏這兩大世家的支持,於是各出奇招,給聞允休提親讓自家或寡居或適齡女兒做續絃的就有兩三位,給史傳芳的長子史逸君提親的更是快要踏破了門檻,更不用提私下被退回的各項金銀玉器,名貴字畫。

  比如中立的世家偶爾也會暗中相助革新一派。楊丞相的學生提出需重新丈量土地,革新現有農,獵,漁家向朝廷納銀錢稅與向土地主交租賃土地稅。宗太師一方阻撓說各地方人力財政有限,國庫緊缺,無法補給,稅制開國用至今日,祖宗的法制不能廢。史傳芳便暗地請落榜的學子結識楊丞相的食客,將全面修改法制換成按照每年收成的比例納為稅收,既不破壞原有的制式,又能減輕百姓因天時變化加重的負擔。蕭佑安樂得兩邊平衡,當堂將此事交給門下省審議。

  又比如太子是宗太師的外孫,太子太傅任年是宗太師的學生,兩人是太子黨最堅固的後盾。而三皇子也絕非軟弱可欺,背後有外公輔國大將軍淩崇山為首的各路將軍支持,雖然許多被派往邊疆重鎮,但是京畿防衛仍是掌握在淩家人手中。蕭佑安近些年沉迷習修道法,不近女色。皇后自然暗喜少一位皇子與太子爭奪皇位,其他各位有了公主的妃嬪不敢當面抱怨皇帝的薄情,私底下卻是所托非人的悔極,更不必提無所出的貴人美人。

  這些事聞靜思從來都不知道,如今一一攤在面前,只覺得果然如蕭韞曦所言,人心叵測。他合上父親的奏章,輕輕放在桌上,問道:「父親,宗太師總是不願承認各項革新舉措,難道他們就不想百姓安樂富足,國富民強麼?」

  聞允休莞爾一笑,道:「他只是習慣了安樂富貴,便忘記了當初高中榜首時的抱負。」笑容一凝,又緩緩地道:「宗黨近半年沒有動作,私下不知在查什麼。」

  聞靜思看著父親又沉入到自己的思緒中去,輕輕地退出房門,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聞允休的擔憂,兩個月後終於露出水面。

  監察禦史當堂奏彈楊丞相遺棄嫡母,使七十七歲的寡居嫡母孤苦無依的住在故鄉老宅,靠一個陪嫁的洗衣婦,變賣家中物什度日。這事在注重孝道的蕭佑安眼中簡直罪大惡極,氣在頭上,不給楊雙齡辯解,當場下令禁足家中,另聽發落。楊雙齡有難,派中之人一時亂了陣腳,便有幾個聲望稍高的登門求助聞、史兩家,具是無功而返。這鬧得滿城風雨的事自然也傳到了聞靜思的耳中,見一貫從容鎮定的父親頭一次露出憂慮不安的神色,自知言辭輕微,給不了任何安慰,仍是盡心道:「皇上雖然生氣,楊丞相也是有輔國之功的,或許念在他多年功勞,會從輕發落呢。」

  聞允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嘆道:「皇上既然沒有當廷發落,只是禁足,還是給了餘地。就怕宗黨不止彈他這一條,數罪並處,才是宗黨所用之策。」

  聞靜思又問道:「楊丞相明知皇上以孝為先,為何還要這樣對待自己的嫡母?」

  聞允休蹙眉沉思了片刻,才慢慢地道:「我曾見過楊丞相早年所寫的一篇憑弔生母的辭賦,情感真摯,頗為動人。他似是魏南楊家的庶子,生母地位卑微,在楊家主母身邊做些雜事,以換溫飽。母親節衣縮食供他讀書,他連考三次才中了二甲進士。錦衣回鄉後才知道母親不堪楊家主母虐待,饑餓致死。」說道此處,耳聽聞靜思一聲驚呼,看他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那雙尚未成熟的手緊緊捏著衣袖上品藍色的芝草,不禁憐愛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楊丞相心氣高傲,哪裡肯嚥下這口氣。做官之後,為了遷升入贅當時光祿大夫房家,之後平步青雲,處處排擠楊家。民不與官斗,說到底,也是楊家人自作孽,怨不得他報此虐母之仇。」

  聞靜思兩顆牙齒咬著一點嘴唇,紅白相間,煞是好看。他猶豫許久才道:「父親知道這事,皇上定然也會知道,就只責他苛待嫡母,不顧他喪母之痛麼?」

  聞允休淡淡一笑道:「那就要看寫彈表的宗黨,是以仇快重還是以孝政為先了。三言兩語總是敵不過滿篇華藻。」

  聞靜思怔怔地看著父親,從那淡漠的語氣和略帶嘲諷的神色中,他似乎看見了父親的勞累,和對皇權冷眼審視。

  如聞允休所料,楊雙齡禁足次日,監察禦史又上了一折彈事。將遠在魏南的楊家主母的兩個嫡子告到了禦前,不侍親母,奸`淫庶母,縱子行兇。楊雙齡身為丞相,不孝在前,縱容楊家禍亂禮法在後,應當處斬,以儆傚尤。

  這一本,真正激怒了以孝治國的蕭佑安,當堂罷了楊雙齡的相位,下朝之後又將他從家中招進禦書房,訓斥了半個時辰,最後下令,遣返原籍,永不錄用。

  比起抄家處斬,這已然是最仁慈的處置。

  四月底,春花鋪滿了城外官道的兩旁。頭頂的豔陽直直照在歸去來亭上,投下了濃重的陰影。楊雙齡帶著妻妾兒女孫子僕從,一共二十三口人,在此處與舊友話別。來送行的,有曾屬楊雙齡一方的革新大臣,也有聞、史兩家中立的俊傑。

  聞靜思第一次見到這位風口浪尖上的老人,一頭黑白參半的發,面龐紅潤,精神抖擻,見了誰都笑著問候,全無罷黜回鄉應有的黯然神態。各路人馬來了又走,熙熙攘攘,匆匆忙忙,最後只剩下聞敘義,聞允休父子及史傳芳四人。過不到一刻,聞敘義也起身告辭。等他一走,楊雙齡這才收起了笑容,靜默的臉上被歲月磨出來的痕跡深沉而明顯,聞靜思忽然覺得,這一瞬間,他蒼老了十年。

  聞允休撥了撥懷中青嫩的柳枝,向兒子道:「給老大人堪酒罷。」

  聞靜思雙手輕輕捧了壺,為楊雙齡續滿杯。楊雙齡撚著花白的鬍鬚細細地看了他片刻,感嘆道:「我這一走,就是你父輩的天下,你父輩退了,就是你們的天地。前人之車,後世之鑑,一代總比一代強啊。」

  史傳芳笑道:「老大人走了,朝中也輪不到我和仲優出來說話。」

  楊雙齡搖了搖頭,雙眸精光內斂,有看透塵世的深沉,也有寄望後輩的真誠。許久才緩緩地道:「你以為我不知那落榜書生的來路?善潔擅斷,仲優擅謀,今後的朝廷,還要看你們二人的手段。善潔夠精明,仲優太忠厚,但願都不要走我的老路。」又對聞靜思道:「現在三皇子還顯得稚嫩,一旦成長,也是有勇有謀,比起太子,更做得了大事,你要好好珍之重之。」

  聞靜思對這一番話聽了個半懂,垂首恭敬道:「是。」

  千里送客終有一別,看著馬車前頭插滿了柳枝,搖搖晃晃一路遠去,聞靜思才跟著父親蹬車回府。

  楊雙齡帶走的不僅是革新一派最堅定的力量,也有太子身邊侍讀一位。按燕國皇家一貫傳統,每位皇子都有兩位侍讀,楊雙齡的孫子一走,只剩下宗太師族弟的親孫宗辰英侍奉在側。未及三天,蕭佑安便在朝會之後招來了聞允休,下令二日之內將長子送往東宮,陪侍太子學習六藝。

  聞允休還未下值返回家中,那邊蕭韞曦就已得知了消息。打發走報信的小太監,狠狠地將茶盞擲於地上,轉身衝出了書房。他雖是憑一時之氣來到父皇散步的禦花園,可是如何說服父皇收回成命,心底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又不能無功而返,只好硬著頭皮試上一試。

  蕭佑安正在園中拿著支鳥棒逗弄進貢的綠毛鸚鵡與黑毛八哥,見皇兒前來請安,免了跪拜,招手讓他站到身邊來,指著八哥道:「曦兒,這黑衣將軍十分聰慧,朕教它簡單的話,它都能學會。」

  蕭韞曦正愁著如何開口向父皇討要聞靜思,被蕭佑安一打岔,幾乎捧腹大笑,調皮道:「父皇,八哥是黑衣將軍,那鸚鵡豈不是綠袍大夫?」

  蕭佑安扳起臉,正色道:「這一文一武都齊了,朕成什麼啦!」

  蕭韞曦從不怕他,依舊像小時候那樣纏上去,笑嘻嘻地道:「那還用說,百鳥朝鳳嘛。」

  蕭佑安被他逗笑了嘴,對著這個最心愛的孩子,他給予了超過皇家父子之間更多的慈愛與寬容。看著他慢慢長大,伸展了骨骼,寬廣了胸襟,遠大了目光,從一個愛調皮搗蛋,天天惹事的毛頭小子,成長為一個漸漸符合自己期望的少年人。蕭韞曦看父皇心情尚佳,微笑著道:「父皇,你看,兒臣身邊的兩個侍讀,一個張景,總會投兒臣所好,找來各種新鮮玩意兒,一看就不是個專心學業的人。另一個郭岩,木訥無趣,畏畏縮縮,問什麼答什麼,從來不多說一句。兒臣日日對著這兩個人,怎麼看怎麼難受。父皇要想兒臣專心學業,不如幫兒臣換一個更好的人來?」

  蕭韞曦說到此處,蕭佑安尚未反應,那八哥在金絲籠裡跳了幾跳,呱呱叫了幾聲,竟然叫出人話來:「你騙人,你騙人!」

  父子倆人齊齊一愣,一個忽然面色漲紅,一個猛地仰頭大笑。蕭韞曦見父皇眯了眼睛笑看過來,彷彿在說:「你連一隻畜生都瞞不過,還想騙朕!」不禁更加心虛。

  蕭佑安見兒子滿臉羞窘,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帶著他在琉璃亭中坐下,遠遠避開了鳥籠,問道:「你總是藉著你那點小聰明不肯用功讀書,課堂上睡覺,讀野史,甚至在太子太傅的茶碗裡放青蛙。皇后在朕這裡訴苦了不下七八次,說你頑性難馴,不肯收心,次次朕都替你遮掩過去。今日`你忽然說要專心學業,騙誰呢!」

  蕭韞曦不料父皇對自己瞭如指掌,臉上就快掛不住笑,揉揉鼻子討好地道:「父皇,兒臣說想專心學業是真,向父皇討人也是真。」

  蕭佑安心中瞭然,故意問道:「討誰?」

  蕭韞曦正色道:「聞靜思!」

  蕭佑安雙眉一揚,深深地盯著他看了片刻,從那張故作嚴肅的臉上看到了堅持與冷靜,不禁好奇道:「朕已答應了晟兒讓他做太子侍讀。朕雖然寵你,但君無戲言,不能因你而廢。」

  蕭韞曦笑道:「這好辦,過十天半月,兒臣找個藉口打發了郭岩,父皇將聞靜思賜予兒臣,再給太子另找個侍讀就行。」

  蕭佑安沉下臉色,訓斥道:「選太子侍讀,你當是隨隨便便挑桃子選李子!要世家清白,學業好,肯上進,有才幹,他在四方書院極受夫子喜歡,晟兒身邊就缺這樣的人。他做了太子侍讀,就算是東宮的人,今後入朝為官施展抱負那是輕而易舉。跟在你這個貪玩樂的皇子身邊,還不被你給教壞了。」見蕭韞曦硬著頭皮受了一頓訓,仍舊不肯死心,轉了口吻又道:「難得見你執著一人,你說說看,看中他什麼?」

  蕭韞曦一愣,回想著兩人種種過往,臉頰漸漸放鬆下來,淡淡地道:「兒臣看中這個人的善良,真誠。世家學業這些,對兒臣來說,沒那麼重要。」

  蕭佑安點點頭,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善良,真誠確實可貴,在朝堂上,卻不是最重要的。朕心意已決,多說無用,你回去罷。」

  蕭韞曦動了動嘴,垂下眼眸掩去滿目的失望之色,陪著蕭佑安靜坐了許久,才緩緩跪下叩了辭。

  蕭韞曦見到聞靜思是二日後,在太子太傅授業解惑的百卷齋中。一身素淨的細綾,雙袖衣襟處用雪青及月白色的絲線繡了茱萸紋樣,斂目垂手站在太子身後,既從容又謙遜,既素雅又高貴。看到自己走進門來,雙眼一亮,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微笑不語。

  蕭文晟看了看聞靜思,又瞥了眼蕭韞曦,意有所指地點頭道:「你們兩個是舊識,定有許多話要說,皇弟有空來本宮這兒多和他聚聚。」

  蕭韞曦眼皮一跳,強笑道:「那是自然,可要勞煩皇兄了。」

  聞靜思身為太子侍讀,和宗辰英並排坐在蕭文晟身後,同一排的還有蕭韞曦的侍讀張景和郭岩。他第一次看見蕭韞曦課堂上的樣子,不似太子那樣危襟正坐,認認真真聽任太傅講課,而是上半身幾乎都趴在了桌上,慵懶地右手支額,左手捏著小狼毫在書本上塗塗畫畫。周圍的人似乎對他這幅樣子習以為常,太子不發一言,任年更是連看都不看一眼。聞靜思看了一陣子他的塗鴉,暗暗捏了捏筆桿,將目光收回,放在了書上。

  上午由任年和翰林院侍講學士講解四書五經,帝王策與兵法,中午在百卷齋側殿一起用過午膳,休歇至未時,便由太子太師與太子太保教習射藝,騎術,擊劍和時下興起的馬球和蹴鞠。有了太子侍讀這一身份,聞靜思行走翰林院和國子監的書庫便輕而易舉。午膳之後,聞靜思藉著蕭文晟小睡,常常去兩處的藏書殿翻看書籍,古往今來百家之言,自家書房有的這裡都有,自家書房沒有的這裡也有。他在那一櫃櫃的書籍之中,看到了前朝的興衰,燕朝的興起,名臣的生亦何歡,猛將的死亦何憾,看到了民生百計,看到了外邦榮辱,看到了曆年進士的試題答卷,也看到了奸臣抄家之後的清單。那一本本薄厚不一的書冊,讓聞靜思看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天下。到了下午,跟著皇子侍讀學習騎射競技,看著蕭韞曦從昏昏欲睡變得神采飛揚,矯健的身手,自信的笑容,在陽光與汗水下展示一個少年人應有的活力和生機。晚上宿在東宮的賓客院裡,做完課業,有時被傳去陪蕭文晟下棋解悶,有時自己在院中侍弄些花草,有時蕭韞曦會偷偷溜進來。他來的時候,總會帶來宋嬤嬤做的各式糕點。聞靜思幾乎以為會如自己所願,好好做個侍讀,早日考取功名,做個如父親一樣的好官。

  聞靜思來百卷齋的大半個月裡,日日見蕭韞曦在課堂上懶懶散散,或伏案睡覺,或塗鴉書本,或翻看野史,竟然有一次看到妙處大聲叫好,把幾人嚇了一跳。任年當場黑了臉,罰郭岩站了整整一個上午。後來聞靜思問蕭韞曦,才知道皇子有錯,侍讀先罰,既是殺雞儆猴,也是以儆傚尤。只要蕭韞曦堂上不出聲搗亂,任年都會聽之任之。聞靜思看看蕭韞曦依然固我,又看看戰戰兢兢的張景和郭岩,心裡不禁同情起來。可是這同情的人在一個月後,變成了自己。

  前一日晚上蕭文晟在東宮設宴,請了宗家的幾個外戚來,恰好當日休沐,聞靜思回家小聚。次日直接來百卷齋聽課,卻不料蕭文晟昨夜醉酒,太傅佈置下來的課業忘記寫了。任年把臉一沉,提起案上的檀木戒尺站了起來,沉聲道:「聞靜思來受罰!」

  聞靜思一愣,還未反應過來,任年又叫了一遍,他才走出書案,站到眾人之前,伸出雙手。任年看了蕭文晟一眼,喝道:「轉過身去跪下。」

  聞靜思只好硬著頭皮轉身跪下,面前正對著蕭韞曦的書案,看著那雙驚愕的眼睛,不禁臉上萬分尷尬。不及他多想,任年道:「不寫課業,戒尺十下。」說罷,手中的戒尺狠狠地打在了肩上。一陣尖銳的疼痛直衝腦門,聞靜思倒抽一口冷氣,幾乎呻吟出口,不敢再看蕭韞曦驟然冷峻的神色,僵著身子閉上雙眼默默忍耐。好不容易撐過這十下,任年又道:「目無師尊,戒尺十下。」

  從未挨過父親伯父的家法,這二十下戒尺將一側肩膀打得腫了一片。受完罰,聞靜思抹去額上的細汗,重新朝任年跪下,恭敬地叩拜道:「謝太傅教誨。」

  坐回椅子上時,聞靜思仍然有些恍惚,既不信自己真的受罰,肩頭的疼痛又真實清晰。他抬起頭來,太子的背影依舊筆直,三位侍讀目不斜視,只有蕭韞曦半轉了臉擔憂地看過來,聞靜思勉強地笑笑,微微搖了搖頭。

  午休的時候,聞靜思照舊去藏書殿看書。肩頭紅腫的地方隱隱作痛,令他不能靜下心。恍恍惚惚翻了幾頁,耳邊聽見一聲門響,竟是蕭韞曦找了過來。手上捏著一方巾帕,裹了一盒藥膏,隨手搬了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正色道:「脫了袖子,讓我看看。」

  聞靜思放下手中書冊,解鬆了腰帶,抓著衣領小心翼翼地剝出個圓潤的肩膀。窗外豔陽透過白絹的窗紙,照得散碎下來的發絲如刺繡的金線一般,細柔的都能纏緊人的心。而肩膀上白`皙的肌膚看起來竟有幾分透明,二指寬的尺印清清楚楚橫在當中,異常刺目。蕭韞曦怔怔地盯著聞靜思的臉,他已許久未曾好好看看這個人。脫去稚氣的容顏有著少年人的靦腆與羞澀,以往柔弱的身軀現在更是結實又勻稱,彷彿再過不久,蘊含的成年人的力量就會展露出來,再也不需要父親家人的保護。

  聞靜思見他看著自己久久不語,開口喚道:「殿下。」

  蕭韞曦回過神來,笑著揭開盒蓋,用汗巾抹出一層膏藥,均勻地塗在紅腫之處,口中調笑道:「這幾年我沒留意,你倒是越長越俊俏了,說不定哪日連我也比了下去。」

  聞靜思被他這一逗,笑彎了雙眼,注意力一轉,肩上的疼痛減退了不少,接口道:「殿下與我隔三差五見一次,我變沒變樣,哪裡逃得過你的眼睛。」頓了頓又道:「殿下怎麼隨身帶著傷藥?」

  蕭韞曦冷哼一聲,肅聲道:「任年少時學過幾手拳腳功夫,出手狠辣,打人從來不留情面。張景、郭岩還有走了的楊書鑑,不知被他打過多少回,傷藥隨身攜帶都成了慣例。」他抹完膏藥,用汗巾將傷處小心裹了,在腋下鬆鬆繫了個結。看聞靜思整理好衣裳,又低聲道:「他打你,不是太子不寫課業,而是立威,打給我看,也是打給聞家看。」

  聞靜思一愣,不可思議地道:「怎麼可能……」話未說完,蕭韞曦伸手捏上他的下巴,湊過臉來沉聲道:「你既然立志入朝為官,就摒棄這些天真幼稚的心思。任年是宗維的學生,宗家人他從來不敢打。這裡不比四方書院,太子說你錯了,你對的也是錯。」看著聞靜思凝重的神色,手上鬆了鬆勁,和聲安撫道:「不過,你也放心,我找個機會把你要過來,皇祖母總是向著我的。聞靜思,在此之前,無論多痛多苦,你都要給我忍著。」說罷,將手上的藥盒塞在聞靜思手裡,站起身道:「這藥你留著,恐怕會常常用到。」

  蕭韞曦轉身就走,聞靜思看著他慢慢遠去的背影,輕輕喊了聲:「殿下。」見蕭韞曦停下腳步,半側著身子看過來,疑問道:「殿下在課堂上雖然總是漫不經心,我卻知道太傅的一字一句殿下都聽進了心裡,為什麼要這樣呢?」

  蕭韞曦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而深邃,他張了張口,然後頭也不回地踏出了藏書殿。聞靜思雖然沒有聽到一絲的聲音,卻知道那口型之下的意思——寢榻之邊,豈容虎狼安睡。

  蕭韞曦說傷藥今後會常常用到,果然如他所料。太子每隔十天半個月,總會出那麼點事,或忘記寫課業,或晚起遲到,或做的策論文不對題。這時,任年便會將聞靜思叫到身前來,捏著檀木尺,或打手心,或打肩背,每次十下,不多不少。他臂力過人,十下頂四十下。聞靜思舊傷才平,新傷又起,一時間真是苦怨難言。

  聞允休知道了這事,細細問了他事情經過,沉著臉看了傷處,蹙眉肅聲道:「三皇子說得不錯,太子確實在向你伯父與我施壓。宗太師想為皇后在懷安山修避暑的園子,向戶部遞了文書,索要一千二百萬兩白銀。皇上拿到殿上來議,革新一派拉攏了史家反對,你伯父與我這次也傾向革新派。」聞允休嘆了口氣,將聞靜思摟入懷中,心疼地道:「讓你受罪了。」

  聞靜思貼在父親的肩頭,安慰道:「父親不怕宗太師,我也不會怕太子和太傅。三殿下說找個機會要我過去,相信不會太久,父親儘管安心。」

  聞允休搖搖頭,正色道:「三皇子的話,你聽聽便好,別往心裡去。」

  聞靜思看著父親認真的神色,心忖道:「他雖是皇家子弟,但一諾千金,總不會騙我的。」

  聞靜思滿懷信任,蕭韞曦卻一直找不到機會。直到三個月後,皇太后從避暑山莊回到京城,才尋了個理由匆匆忙忙去鳳慈宮拜見。皇太后淩嫣許久不見心愛的孫兒,十分想念,連忙吩咐侍婢侍奉果茶,一邊將蕭韞曦拉到身邊坐下,細問這段時間學業,日常瑣事。蕭韞曦一五一十地答了,想到自己有求於皇祖母,便討好著自薦來捶背。淩嫣瞥了他一眼,嘴唇一彎,心知肚明,也不戳破,端起茶盞舒舒服服地享受孫兒的服侍。

  蕭韞曦低著頭苦思如何說動皇祖母為自己要人,目光恰好落在皇太后衣裳的喜上梅梢紋樣,腦中靈光一閃,壓低了聲音問道:「這兩年禹、弁兩州不像前幾年那樣旱了。孫兒記得有一年旱得特別厲害,皇祖母帶著一群朝臣的正妻前往清涼寺祈福。那是哪一年?孫兒好像才七八歲?」

  淩嫣放下茶盞,撥弄著無名指上的鑲玉戒指道:「正始十二年,那時你七歲。本宮回來的路上遭遇了暴雨,山泥沖毀了車轎,聞家老太君和媳婦前來護駕,卻英勇犧牲,本宮記得清清楚楚。」

  蕭韞曦捶肩的手不知不覺輕緩下來,惴惴不安道:「孫兒不是有意提這事讓皇祖母難過。」

  淩嫣笑著拍了拍孫子的手道:「這不怪你。」

  蕭韞曦又道:「孫兒記得當日跟父皇去聞家弔喪,聞翰林喪母又喪妻,難過得很。最可憐的還是他那幾個孩子,沒了母親依靠。孫兒沒了母親,還有皇祖母來疼,可他們幾個連祖母也沒了。」

  淩嫣嘆了口氣,緩緩道:「是啊,本宮聽說那四個孩子,最大的也不過五歲,最小的只有八個月。這麼多年過去了,說是長得都不錯。」

  蕭韞曦雙手捏了捏皇太后的肩膀,微微一笑,道:「聞大人喪妻之後,一直未娶,真是當爹又當娘,辛苦得很。還好他那幾個孩子都爭氣,特別是長子,樣子俊秀不說,性子也溫順,知書達禮,志向遠大。孫兒本想將他討在身邊做個侍讀,偶爾照顧一下,不料晚了一步,被太子要了過去。」他停了停,語露惋惜地道:「孫兒想啊,他在太子那裡做侍讀總比在孫兒身邊強,東宮的人以後做官更容易些,就隨他去了。結果,皇祖母,你都想不到發生什麼事。」

  被蕭韞曦引到這裡,淩嫣只好順著他問:「發生什麼事啦?」

  蕭韞曦按著皇太后的雙肩,狠狠地道:「太子根本不是為了他好才討他做侍讀。他看孫兒不順眼,看孫兒要幫的人也不順眼。楊書鑑一走,任太傅沒人可打,太子就是找個人給他練手的。太子打聞靜思,不給孫兒面子事小,可他娘和祖母救了皇祖母,太子打下去,不是連皇祖母的面子也不給麼。」

  這一段話,蕭韞曦說得振振有詞又惶惶不安,既怕說得輕了皇祖母不以為然,又怕說得重了適得其反觸怒皇祖母。正在等皇祖母的話時,門外傳來細細的幾聲貓叫。兩人扭頭去尋,只見一隻肥大的白貓從門外一邊叫一邊跳進來。淩嫣見了淡淡「哼」了一聲,喚過侍婢吩咐取蜜瓜來。蕭韞曦見被一隻貓岔開話題,心中極不舒坦,揚聲叫道:「哪兒來的畜牲,跑這來撒野。」就要走過去趕跑它。

  淩嫣笑著阻止道:「那不是什麼野貓,它是皇后的心肝寶貝。」見孫子不滿意地望過來,扯著他的手在身邊坐下來,指著那吃蜜瓜吃得正香的白貓淡淡地道:「皇后雖然胸襟氣度不如你娘,坐後位卻沒什麼大的過錯。她爹又是太師之尊,統領一個世家。這貓兒雖然常常淘氣,抓傷幾個宮女太監,可打貓也要看主人,只要在我這兒規規矩矩,我也就給皇后幾分面子,善待這只畜牲。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蕭韞曦心中一陣驚,一陣寒,彷彿三伏天氣忽然淋了三九的冰雪,渾身濕冷。皇祖母話中之音他怎會聽不出來,聞靜思的身後只是個小小的朝臣,而太子是未來的國君,太子想捏扁搓圓都在一念之間。自己身後是皇祖母,太子就算要整自己,也要看皇祖母的面子。

  淩嫣看蕭韞曦低著頭若有所思,輕輕一笑,扶了扶發間的金簪,又道:「皇后愛惜貓兒,也只能在宮中護它一時,若它逃出了宮門,遇上幾個調皮孩子,可就要當野貓來欺負。皇后要想一輩子保住它,只能讓天下人都知道,這白貓是皇后養的,以後萬一丟了,也有人為了討好皇后顛顛地金車玉轎送回來。」

  蕭韞曦雙手扯著衣裳下襬,緊緊咬著嘴唇。皇祖母雖然沒有為聞靜思說一句話,可她哪一句話不是在教自己長遠的道理。

  蕭韞曦從鳳慈宮裡出來,天色已晚,婉拒了皇祖母留用晚膳,混混僵僵不知要去向何方。在長明宮門前徘徊了小半個時辰,步子一轉,從馬廄裡牽出白兔,走出宮門,直直向輔國將軍府奔馳而去。

  蕭韞曦在皇祖母那裡碰了個軟釘,外祖父及舅舅處也說得模擬兩可,他第一次覺得無助與困惑,皇子的身份,淩家的血脈,看似尊貴無匹,可伸手出去,連一個聞靜思都抓不住。即便他如何煩憂,也改變不了當前的境況。日複一日,月複一月,秋葉落盡最後一片,雪花盛開了遍地。宗維在朝中的態度越來越強硬,蕭文晟在課堂的表現也越來越隨意。而聞靜思,則變得沉默寡言,性子益發內斂,清亮的雙眸裡再也不見盈盈的笑意。蕭韞曦低頭看著書本上漸漸稀少的塗鴉,漸漸畫滿的正字。那正字的每一橫每一豎,都是任年手中的檀木尺落在聞靜思的身上的次數。

  蕭韞曦心中煩悶難解,身邊的事務便甚少留意。下午與太子一方比賽馬球之後,忘記換下汗濕的衣裳,又吹了冷風,第二日起床頭重腳輕,渾身難受,只好由宋嬤嬤代為告了假。任年聽了之後什麼也沒說,翻開太子交上來的課業。那是一篇關於百官言行的策論,蕭文晟在朝素以仁慈親和稱道,文中自然要求百官言辭謹慎,行止謙遜。任年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淡淡掃了聞靜思一眼,第一次深刻的體會到太子仁善之下的冷酷,皺緊了眉頭將策論往桌上重重一拍,厲聲道:「為臣民者避君諱,為人子者避父諱。太子這篇策論,共用三個『安』字,為何直寫其字,不避父君之諱?」

  蕭文晟站了起來,撫平了衣袍,謙遜地躬身,慢慢地道:「學生一時忘記了。」

  聞靜思緩緩閉上了眼睛,黑暗之中他清楚地聽到任年的冷哼,然後他睜開眼,一如往常,被任年叫到案前,生生挨了二十下戒尺。

  打完之後任年仍然覺得不夠,指著門前石階道:「去那兒跪著,直到叫你起來。」

  聞靜思一怔,下意識地看向蕭韞曦的書案,空空如也的座位只留著幾本畫滿塗鴉的書冊,找不到半分的安慰與期望。他靜靜地走出門外,在百卷齋前的青石階上跪了下來。冬日的地面又冷又硬,寒意透過棉褲與皮肉鑽進骨頭,散至四肢百骸。他怔怔地看著前方,那是皇子們進出百卷齋的正門,再遠是太子的東宮,更遠處是蕭韞曦的長明宮。他看不見宮牆之外的蕭韞曦,一如他看不見自己的理想與抱負。聞靜思微微低下了頭,面前的青石階上,積雪混著黃色塵土,彷彿那一年身在蓮溪的祖宅,幼年的自己披著厚重的皮裘站在門外,看長街上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頂著風雪佝僂起身子緊緊貼成一群去討一碗薄薄的粥水,他們腳下的土地,也如今日這般冰冷。太陽漸漸移到頭頂,積雪融成了冰水,滲入厚厚的褲腿中。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從身前換到了身後,太子與侍讀出門吃了午膳,又進來換上甲冑練習騎射。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不知道任年去了哪裡。這段時辰他心中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想,又似乎想了很多。四周寂靜無聲,寒風也停了下來,忽然之間聞靜思想起兩年前的一夜,蕭韞曦領著自己去取匕首,告辭的時候,那個高貴的皇子獨自站在黑夜之中,那時,周邊也如現在這般寂靜,夜色也如眼前這般漆黑。

  蕭韞曦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湯藥的苦澀還留在唇齒之間,神思恍惚中像是聽到門外郭岩的聲音,再仔細去聽,依稀分辨出「聞靜思」三個字,心中驟然一驚,猛地坐了起來,揚聲喊道:「郭岩,進來!」

  不出所料,門外正是郭岩。蕭韞曦冷眼看著一貫木訥的侍讀猶豫地走近床邊,規矩地行禮,沉聲道:「什麼事?」

  郭岩沉默了片刻,小心措辭道:「回殿下,今日太子殿下的策論未曾避君諱,聞侍讀被太傅打了二十尺後,罰跪百卷齋門外,直到傍晚,力竭而昏,被送回了聞府。」

  蕭韞曦心頭一緊,強自鎮定道:「太子的策論呢?」

  郭岩如實道:「還在太傅的書案上。」

  蕭韞曦冷笑一聲,閉上雙眼,後背往枕頭上一靠,道:「去取來,交給木逢春。」過了片刻,揮了揮手道:「去吧。」

  郭岩走後,蕭韞曦躺了一會,喚進宋嬤嬤,按了按昏沉的額頭道:「嬤嬤,給我更衣,叫人牽白兔過來。」

  宋嬤嬤拿下屏風上的棉衣,邊為他穿上邊勸說道:「太子有意罰自己的侍讀,殿下何必參和進去呢?」

  蕭韞曦伸手攏齊長發,侍女前來幫他束好。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被錦衣玉帶包裹起來,真真是英姿勃發,氣勢過人,卻只有他自己知道,脫去這一身錦服,有幾個人願意正眼來看?不由自嘲地笑道:「是啊,為了一個小小的侍讀,何必呢?」伸手推開兩人,自己系好腰帶,快步走出門外,恰看見木逢春正捧著捲紙走過來,命令道:「將這錦繡文章送到鳳慈宮去,皇祖母會喜歡的。」說罷,竟不顧宮內禁止騎馬一條,翻身上了白兔的背,絕塵而去。

  蕭韞曦心中如何焦急,也不敢放開膽量在鬧市中疾馳,小心束緊了韁繩,讓白兔一路小跑到了聞府正門。他雖然不是常來,府中的僕役卻個個精明,早已記熟他那張臉。見他匆匆趕到,一個連忙過來牽馬,一個連忙將他引入府內。蕭韞曦也不說話,跟著僕役穿堂過院,來到聞靜思的小院內。房門半敞,隱約聽見幼稚的童音嗚咽哭泣,蕭韞曦心頭一跳,三步並兩步跨上台階,衝進了房門。室內燃了火牆,暖如三月春,聞靜思躺在床上,身旁趴著不住抽泣的聞靜心,聞允休坐在床頭,床尾坐著聞靜林與聞靜雲。屋內之人不防他忽然來訪,一時齊齊看著他。聞靜心最先反應過來,拿袖子抹去臉上淚跡,大睜著紅腫的雙眼向蕭韞曦衝了過去,揮舞著小拳頭狠狠地砸在他胸口,厲聲質問:「都說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為什麼你哥哥犯了錯,要來罰我哥哥?」

  蕭韞曦自認天不怕地不怕,帝王的雷霆震怒他總能找出三分理來安然避過,皇祖母的戒尺他撒個嬌就可以免於皮肉之苦,面對太子的陰晴不定他從來淡然處之,就算是宗太師的直言數落,他也是從容以對,他沒有伶牙俐齒,有的是問心無愧。今日卻被一個小女孩兒質問地啞口無言,那柔弱的拳頭捶在胸口,如雷聲陣陣,令他一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自處。聞允休看他滿面難過,不禁嘆了口氣,出聲吩咐兩個兒子道:「林兒,你們兩個帶心兒回房裡去。」

  聞靜雲頭一回看見妹妹發那麼大的脾氣,正想著如何安撫,聞靜林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將聞靜心一把抱了起來,道:「我們走,不要理他。」聞靜雲看看呆呆佔著的蕭韞曦,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大哥,撇撇嘴轉身跟上二哥的腳步跑出了房。

  三兄妹一走,蕭韞曦心下一鬆,往床邊走了幾步。聞允休站起身,恭敬一禮,阻止道:「思兒尚未清醒,殿下請勿驚擾。若思兒醒了,臣會派人告知殿下。」

  蕭韞曦怎會聽不出聞允休話中的送客之意,一言不發地坐上床邊。聞靜思裹在厚厚的被縟中,面色蒼白,雙頰卻是潮紅。他伸手探向額間,肌膚觸手灼熱,口鼻呼出來的氣也同樣燙手。蕭韞曦收回手,目光落在聞靜思的雙肩,他知道在被縟之下,內衫包覆的肩膀上,有二十道戒尺留下的血印,而自己的書冊上,已經畫不下這區區二十道筆跡。

  聞允休冷眼看他的脈脈溫情,終是忍不住心頭的怒意,淡淡地道:「殿下若還念及往日與思兒的一分情意,就請放過他罷。」

  蕭韞曦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聞允休,過了片刻,茫然的雙眸驟然清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衝出門外。回宮的路上,他滿腦子都是聞靜心的責備,不禁去想今日的早晨,聞靜思跪著受罰,一定是皺著眉頭忍下疼痛,當任年要罰跪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著求助自己。蕭韞曦快步走在鳳慈宮的迴廊裡,收起了往常漫不經心的笑意,背脊挺得筆直,他在聞靜思身上得到了真誠,得到了友愛,絕不能拿傷害去還。他第一次有了不顧一切也要守住一個人的決心,第一次渴望哪怕赴湯蹈火也要掌握天下的力量。

  淩嫣輕輕撥弄著豔紅的指甲,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孫兒,年輕的臉上有著似曾相識的倨傲與不甘,只是再桀驁不馴,見了自己,也要乖乖下跪。淩嫣的手已經不再年輕,皺紋滿佈。先帝愛她膚如凝脂,特別是這雙手,纖纖十指,捏針掐線,宛如無骨。這樣一雙保養得當的手,後宮人人懼怕,因為她的手中曾握住了先帝的遺詔,今上的孝道,如果她願意,還可以掐斷一個太子的前程。蕭長晟已跪了半個時辰,腿腳酸麻,依然等不到皇太后的一句平身。門外珠簾簌簌清響,進來一個窈窕的身影。一身燕居華服的皇后嫋嫋行至太后座前,恭敬地跪拜行禮,口稱千歲。淩嫣淡淡一笑,道了聲請起,便不再開口。

  宗孺芷道:「今日大寒,妾身來帶皇兒給皇上請安。不知皇兒哪裡衝撞了太后,妾身叫皇兒給太后陪不是,回去後定當嚴加管教。」

  淩嫣拿起策論遞給宗孺芷,道:「皇后來看看你的好皇兒,好一篇錦繡文章啊。」

  宗孺芷展開卷面,一目十行地看下來,又看看跪在一旁滿臉求救的太子,不敢開口。淩嫣雙目一掃,冷笑道:「先帝名諱有個華字,雍華門為避君諱改名雍寧門,皇上為避父君之諱,不敢走雍寧門,次次繞過半個皇宮回自己的東宮。而太子倒好,父君之諱全不避忌。皇上以孝治國,這篇策論若是傳出去,天子威嚴往哪裡擱?皇家尚且如此,士族百姓如何教化,孝道又如何傳揚啊?若皇后平常事務繁忙,哀家倒願意替皇后多加管教管教。」

  蕭文晟腿腳冰冷,想要向母后撒嬌求情,又怕太后責怪,只好伏地討饒道:「孫兒知錯了,孫兒下次不敢了。」

  宗孺芷也順水推舟道:「看在太傅已經罰過的份上,太后就原諒皇兒一次罷,涼他下次也不敢再犯。」

  淩嫣端來茶盞輕呷一口,淡淡地道:「錯在己身,罰在他人,有什麼用,要罰就罰正主兒。太子從今日開始,將這篇策論抄寫一百遍,抄完之前,哀家供他一日三餐,文房四寶。什麼時候抄完了,什麼時候再回去。」

  宗孺芷看著兒子欲哭的臉,心中又是恨他自作主張讓自己失了臉面,又是心疼兒子久跪的雙腿,再三憂鬱,終是咬咬牙,狠心道:「那就依太后的意思罷。妾身還要服侍皇上,妾身告退。」

  淩嫣看著宗孺芷遠去的身影,放下茶盞,剛要說話,從外間進來一個侍婢,湊近她的耳邊低聲耳語幾句。淩嫣點點頭,揮手謙退,才對太子道:「起來罷,好好抄,抄在手上,記在心裡。」說罷,起身走了出去。

  蕭韞曦坐在太后佛堂的一角,靜靜地等候,見到皇祖母走進室內,微微一笑,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道:「皇祖母,孫兒,要這江山。」

  淩嫣一愣,看著那張像極了侄女的臉龐上,明亮的雙眼有著先帝的堅韌與瘋狂,驚喜霎時溢出了胸腔。她緊緊抱著蕭韞曦的雙肩,低低笑出了聲:「好孩子,祖母等你這句話,等了十五年,等得都老了。」

  蕭韞曦閉上雙眼,祖母的懷抱不如聞靜思的平淡與柔弱,卻激烈溫暖,安全又可靠。他今後,也會用同樣的胸懷去保護值得保護的人,他要用雙臂為這些人撐起一個天下,再沒有陰謀與詭計,再沒有戒尺與痛苦。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