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且說江晚這裡看見太后遠去,這才終於松了一直提在嗓子眼上的一口氣,用袖子抹了抹額頭的汗,他苦笑道:「西風啊西風,你這是給朕和你都攬了一個大難題啊,不過……唉!鳳兒為朕,也的確受了不少委屈,這一次,倒的確是應該幫她的,你做得對,若是你這一次落井下石,你就不是朕喜歡的西風了。」
西風和含煙在偏殿看到太后的鑾駕離開,西風就對含煙道:「且在這裡坐著,我去和皇上說幾句話。」說完便匆匆離去,一路來到自己的寢宮,只見江晚正坐在外間喝茶,面容平靜,她心中便有數了,過來坐下笑道:「怎麼?皇上真在太后面前糊弄過去了?您什麼也沒說嗎?」
江晚笑道:「朕怎麼能讓愛妃失望呢?」言罷就將自己和太后的對話仔細說了一遍。西風聽了,感歎道:「皇上這幾日雖然沒有處理國事,然而在這隨機應變上,可真是進益了,這番話極是得體,太后大概滿心疑慮,卻也不得不鎩羽而歸呢。」
江晚笑道:「是,每日裡在那龍椅上坐著,要在臣子們的面前扮演一個好皇帝,怎麼著也有點長進,不過貓扮老虎,即使再像,也終究是貓,你讓它去捕捉羚羊豹子,那是萬萬不可能的。」說完西風忍不住笑了,搖頭道:「真真你就知道我下句要說什麼,把路都給堵死了。叫我說,你就是不上心,俗話說,治大國如烹小鮮,有什麼?如同家長里短一般,只不過這是國事罷了,你學一學,怎麼就知道自己不行?我看你分明聰明。」
江晚笑道:「可不就是心沒辦法往那兒鑽呢,若說真用心,朕也知道自己能行,可這控制不了。好愛妃,你就幫朕擔著一點勞累吧,看看,這木犁不也是快做出來了嗎?你看,朕為你的事,也是盡心盡力呢。」一時間夫妻兩個說笑了一會兒,就又把話題轉回到皇后的事情上。
「在這件事上,朕是真沒有什麼主意了,一切都聽愛妃的吧。」江晚知道自己說不出什麼好主意,乾脆就把挑子撂給了西風,卻聽她沉吟道:「皇上,咱們大順朝現在這個模樣,實在不宜貿然起戰爭,且容臣妾好好想想,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都捋一遍,臣妾想,或許……還可能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呢。既可以利用皇后姐姐,又可以給她一個好結局。」
「這可是自相矛盾的話,既說是利用她,哪裡又來的好結局?」江晚苦笑著搖頭:「若這麼說,天下的美事都成咱們的了。」
「事在人為,這可不一定呢。」西風微笑:「也不能什麼努力都不做,就眼睜睜看著這一封信把皇后姐姐和咱們都拖進深淵裡去啊?你看太后現在離去,她可不是一個肯善罷甘休的人呢。」
江晚沉吟點頭道:「你說的沒錯,母后本是大權在握,又好弄權,如今朕親政之後,接連幾次壓了她的風頭,她心裡當然不滿,只是有你在朕身邊,咱們滴水不漏的,這才沒讓她抓到下手的機會,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個事兒,她不會輕易放過的。」
因說到這裡,便笑笑道:「車到山前必有路,罷了,這會子先不要去想這件事,總之拖著看看吧,我剛剛做了一會兒木犁,好像把腰給扭了,你快來給我揉揉。」說完就躺到床上去。
西風立刻吩咐人端來水盆洗了手,然後挽了袖子走上去,忽見小於子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不由奇怪道:「你看著我做什麼?要不你來給皇上揉揉?」
小於子連忙擺手,陪笑道:「奴才哪有娘娘這本事啊?奴才就是覺著奇怪,娘娘您這是要給皇上揉腰呢?還是準備和麵呢?奴才看著倒覺得有點殺豬的架勢。」話音未落,西風和江晚早已笑了個不能動彈,西風便叫道:「柳兒,你那盆水倒了沒?沒倒的話,都給我澆這小子的頭上,越來越膽大了,連我都敢打趣兒。」一邊說著,心裡卻在想:這小子行啊,這一句話深得我前世那種「不想做將軍的廚子不是好水手」的真諦啊。
因笑鬧了一陣,就來到床前,在江晚腰上按揉著,她本來也不會什麼按摩手法,不過江晚的傷也不重,這樣叨登幾下,他自己覺著鬆快了就行。不然若是再重上幾分,可就的請御醫來了。
不知不覺就耽擱到傍晚,禦膳房送來晚膳,雖然內廷有了錢,但江晚這兒還是二十二個菜,倒是妃子們那裡,西風稍微給放寬了一點點。因吃飯的時候江晚便對西風和含煙笑道:「你們兩個可是虧了,朕有二十二個例菜,你們倆加起來也有二十個例菜,再加上兒子,這怎麼著還不得有五六十道菜呢?如今卻和朕都擠在這兒吃這二十二個菜,可不是虧大發了?」
含煙這種時候本是不說話的,此時生怕西風聽了心裡難受,忙笑道:「不是這麼說的,二十二個菜,臣妾喜歡吃的幾樣都在其中,於臣妾來說,也就是足夠了。只不知皇上和姐姐吃著是怎樣的。」話音落,江晚早笑起來,指著西風道:「你問她?這就是她定下來的規矩,還能怎麼說?朕還指望你和朕一條戰線呢,你倒是去幫著她說話。」
西風就用筷子夾了一勺子粉蒸肉塞進江晚嘴裡,笑道:「飯也堵不住嘴嗎?你喜歡吃的難道不都在這裡?還抱怨什麼?含煙這是幫理不幫親。」一邊說著,忽見奶娘抱著小皇子從外頭走了進來,看見她們,就忙笑道:「原來皇上娘娘還在用飯,奴婢唐突了,只是小皇子剛剛哭著,想是找娘娘來的。」她這樣一說,含煙就忙要站起來,忽聽西風笑道:「讓奶媽在這裡站著也就是了,你先把飯吃完了,小孩子不能要什麼給什麼,過於溺愛不好。」
含煙忙坐下稱是,江晚笑道:「還不到百天的孩子,懂什麼?哪有什麼溺愛不溺愛的?」
西風笑道:「雖如此說,不過就是怕你們這做爹娘的做不到嚴厲,你我就不說了,只說含煙,到現在整個兒就是為了寶寶活著似的。這孩子將來是有可能擔當大任的,這樣百依百順可不成。含煙你今兒也聽到了,現在不妨事,慢慢孩子長大了,可不能這樣兒。」
含煙聽見西風說「這孩子將來是可能擔當大任的。」一顆心不由得「撲通撲通」跳了起來,忙低頭答應道:「是,妹妹記下了,妹妹也沒盼著他有什麼出息,只想著能平安長大就好,他既出生在皇家,自然是吃喝不愁的。」
江晚忍不住笑道:「吃喝不愁?瞧瞧你這點兒出息,既是朕的兒子,自然要富貴終生才對。」因說完便撂了筷子,逗弄了一會兒小嬰兒,卻聽西風道:「皇上你也別顧著逗孩子玩兒,這一轉眼過了年就是百日宴,你可得給寶寶起個好名字,小名兒也得起一個,不能叫富貴之類的,得起個好養活的。」
含煙眼中也透出神采,江晚便笑道:「好好好,等朕好好想想,必然給他起個好名字。」
須臾西風和含煙也用完膳了,三人又逗弄了會小寶寶,便各自安歇。
冬日夜長,也不能太早睡,因此西風就坐在床上就著巨大的龍鳳紅燭繡花,江晚則在椅子上翻著書。外間偶爾傳來小於子和香桔柳兒等人的低聲私語,氣氛靜謐而安寧,透出無限的美好。
就在這個時候,忽覺一陣冷風灌入,西風剛抬起頭想看看怎麼回事?就發現窗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大開,一個蒙面人森冷的站在江晚身邊,手中長劍恰好擱在他的脖子上,另一隻手捂著江晚的嘴巴,眼睛卻是緊緊盯著西風。
西風下意識的就想驚叫出聲,卻連忙捂住了嘴巴,一邊忙下了床來,走到窗戶邊把窗關上,忽聽外間的小於子道:「咦?這從哪兒吹來的冷氣呢?柳兒你去看看,是不是哪個屋裡的窗戶開了?凍著皇上娘娘可不是玩的。」
柳兒答應了一聲,西風唯恐他們走進來,惹得這人下手。正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忽聽那人低聲道:「放心,我不要他的命,只是要用他換一個人。」
西風心裡驀然就是一動,眼睛向這黑衣人看去,只見他額頭光滑,顯然十分年輕,一雙深邃眼睛神華內斂,卻又透著一股看透人心的銳利。她心中便覺有了點譜,沉著點頭道:「我想我已經知道閣下的身份了,且讓本宮支開下人,你應該會有興趣和我們談談才是。」
她這樣的沉著鎮靜,倒讓那蒙面人大吃了一驚。再看向江晚,只見這少年皇帝雖然處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卻是處變不驚。心中不由的更是驚訝,暗道這哪裡是消息中所說的窩囊皇帝,分明是一個父王一樣的君王。想到此處,心就不由得有些下沉,長劍微微離了江晚的脖子,他武功極高,剛才這番威脅,竟是連江晚的一絲油皮兒都沒碰破。
「小於子,香桔,皇上看書,喜歡清靜,你們兩個去外面把守著,別讓人進來打擾了,把房門關上。」西風走到外面,看到小於子和香桔有些驚訝的看向自己,她就微微使了個眼色,用下巴一點,示意二人照做就是。
小於子和香桔心知有異,兩人也不敢說話,連忙來到外面守著,這裡西風將窗簾擋上,是燭火不至於在床上映出人影,這才松了口氣道:「哈圖王子,是不是該將劍放下了?」
「你怎麼知道?」
刺客大吃一驚,長劍瞬間指向西風,卻見江晚豁然站起,擋在西風身前,沉聲叫道:「你敢傷他,朕讓你碎屍萬段。」
「有你當人質,大順朝的侍衛也未必就能殺了我去。」擇木哈圖將長劍挽了個劍花,立在身後,然後他一拉覆面的黑巾,便露出一張英俊的面孔。
「我來的目的,想必你們也已經知道了吧?把鳳兒交給我,不然的話,今日你們兩個誰也別想活,大不了我給你們陪葬,哼,大順朝這幾年是什麼樣子你們想來也清楚,只要皇帝一死,這中原大地必然遍佈烽煙,到那時,何愁我漠北不能踏平這錦繡河山?」
西風扶著江晚的胳膊,讓他坐在椅子上,然後她慢慢踱步到另一邊椅子上坐下,微笑道:「王子當真是深情,我以為你既然看的這樣清楚,就該在漠北等著繼承可汗之位,然後率兵南下,踏平我中原河山,卻沒想到,你為了皇后姐姐,竟然拋棄這大好形勢,隻身闖進我大順朝的皇宮來了。」
哈圖的瞳孔收縮,喃喃道:「你們果然知道了。鳳兒呢?她在哪裡?快把她給我。」
江晚剛要說什麼,卻見西風一擺手,示意自己不要開口。然後她輕聲道:「王子這樣著急的前來要人,必是以為那封信既然落在我們手裡,皇后此時怕已是身陷囹圄吧?因此才這樣不管不顧的趕來,也虧得你藝高人膽大,侍衛們都沒想到你能殺這個回馬槍,防衛難免鬆懈了,才讓你有了這個可趁之機。」
讓哈圖就這樣不聲不響的闖進來,于大順朝的面子當真不好看。西風便是這樣要強的人,因此到底還是強詞奪理的為侍衛們找了一個理由。只是那哈圖如何能有心情聽她說這些話,長劍再次遙指江晚,陰鷙道:「少廢話,把鳳兒交出來,不然我拼著把命留在這裡,也要血洗皇宮。」
「王子當真是好氣魄,好志向,好膽色。難怪人人都說,漠北國可汗垂垂老矣,縱觀他膝下七子,只有年紀最小的哈圖王子最有望繼承汗位。」
哈圖本是一個聰明人,這一次孤身犯險,只是因為情之所系,然而在這裡呆了半天,見西風不慌不忙的說這些話,很顯然又不是在拖延時間,他心中不由得也有一些驚訝和思索,目光中陰鷙漸去,換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目光,冷笑道:「這位想必便是如今獨攬後宮大權的容妃娘娘吧?果然如同傳言般不同凡響。只是,你這話裡話外,透著什麼意思呢?我只要鳳兒,可並不想與你們說廢話。」
「好,不說廢話。」西風也猛然站了起來,目光灼灼的看向哈圖:「一句話,三年之內,你做上漠北可汗的位子,親來大順朝迎娶你的鳳兒。」
「你胡說,這……這根本不可能。」哈圖冷然低吼:「都說你們中原人狡猾,果然如此,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是緩兵之計。哼,我……我才不會上你的當。」
西風此時眼中全是興奮的光彩,只是面上根本看不出端倪,只聽她冷笑道:「哈圖王子,你以為自己有選擇嗎?即使今晚你殺了我和皇上,也帶不走你的鳳兒。但若是你肯聽我的話,好好與我合作,那我以皇上的名義起誓,必讓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你要我為了鳳兒背叛自己的國家?辦不到。」哈圖沉聲拒絕,眸子中重新泛起殺機。
西風差點兒讓自己的口水嗆死,心想這漠北王子怎麼就聯想到了叛國上去,這思維也是夠發散的啊,心裡想著,嘴上卻淡淡道:「王子想多了,本宮可並沒有要你叛國的意思,莫要說你是漠北的王子,就連漠北的百姓,聽說對國家民族也是忠心不二的,本宮又怎麼會提出這樣愚蠢的要求?
這一頂高帽子不輕不重,倒讓哈圖心裡很是舒服,稍微放下了一點戒心,沉聲道:「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西風笑道:「就是我剛才說的意思,三年之內,你做上漠北可汗的位子,然後親自來迎娶你的鳳兒。」不等哈圖再插嘴,她便一字一字道:「以和親的形勢,本宮的意思,王子明白了嗎?」
哈圖先是疑惑,但立刻就恍然大悟,心中猛的就是一動,但面上卻不露聲色,目光灼熱的看著西風低聲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百姓,不但是我大順朝的百姓,也有漠北國的百姓,戰爭綿延,固然可以成就千古名將,然而在其之下,卻是數不盡的累累白骨與百姓流離,你回去後,盡可以調查一下本宮的出身和經歷,便知本宮這話是不是冠冕堂皇的藉口了。」
西風說完,看到哈圖明顯已是心動,於是便趁熱打鐵道:「除此之外,皇上和本宮別無所求,甚至必要的時候,王子需要我們的説明,我們也會盡力幫忙。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取捨與否,還請王子三思。」
哈圖王子很顯然沒有經過三思,他看向西風,斬釘截鐵的道:「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但是我怎麼知道鳳兒此時安危?你不會是故意穩住我吧?我不信你們知道了那封信後,會讓鳳兒平安無事。」
西風歎了口氣道:「王子對鳳姐姐一往情深,可鳳姐姐雖然入宮做了皇后,卻也沒有背叛王子。」因就將皇后這些年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只聽得那哈圖目瞪口呆,搖頭道:「我不信,我不信,若真是如此,皇帝怎麼可能會留下她的性命?甚至還繼續讓她做皇后,不,這不可能。」
「廢話,朕又不喜歡皇后,她那樣冷淡,正遂了朕的心意。」江晚冷著臉哼了一聲,不悅的替西風作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