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西風並沒有立刻就表現出原諒她的模樣,而是注目看了她良久,像是在思考她是真心還是假意,只看得喜嬪惶恐不已,她才站起身,親自扶起喜嬪,淡淡道:「其實我心中,不是不怨恨你的,你該明白,茉莉其實是代我而死,若是叫我現在立刻就原諒了你,這也實在太困難。我之所以還要對你示好,與你一笑泯恩仇,你可知道是為什麼嗎?」
喜嬪只覺得自己的心劇烈跳起來,連忙低頭道:「臣妾愚鈍,臣妾不知。」
「是因為我現在恩寵太盛如履薄冰,我不想因為一個宮女的死讓後宮天翻地覆風雲色變。所以我心裡即使不喜歡你,也只能默默吞下這件事。等到將來,一旦我位子穩固,你只要在我面前消失就是了,或者身居佛寺,或者幽居歡宜殿,只要你不在我面前出現,我倒也樂意不去想那些淒慘的前塵往事。總歸,留你一條命就是。你若是不服,便儘管和我鬥一鬥,我也不怕。我謝西風就是這樣的人,恨也好喜歡也好,絕不作偽。」
「臣妾不敢和娘娘鬥,臣妾願意聽娘娘的安排。」喜嬪心中這時已經信了西風大半,暗道這才該是她會有的反應,她既知道我當日真正想害的是誰,如何還能和我親熱?即便親熱,也是口蜜腹劍,倒不如亮出底限,她比我年輕,即便將來失寵,我也老了,難道還想重拾皇上的寵愛?這根本不可能,倒是能保住一條命,不去冷宮中,算是最好的結局了。誰讓我當日有眼無珠,竟放過了這真正的禍根呢?再說這個時候除了示弱,又能怎麼辦?太后還被她弄了個灰頭土臉,難道我卻去指望她?倒不如蟄伏下來,靜靜等待機會才好。
一念及此,更是涕淚橫流,表示自己絕不會生二心和西風斗。西風輕輕一笑,冷聲道:「罷了,我說話算話,你不必哭了。日後為了後宮安寧,少不得還要和你做出姐妹親熱不計前嫌的樣子,你也務必好好配合著些。只是有一條,你是皇上的嬪妃,我可以為了大局忍耐。但是當日誣陷茉莉的那個太監,我是萬萬不會放過的。不過那是你宮裡的人,想要抓著把柄也不容易。但你是他的主子,他以前做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心裡該是最清楚的吧?」
喜嬪一怔,旋即明白過來,西風這分明是要自己想辦法處置了小豆子的性命。簡單來說,就等於是用小豆子的命來換自己的命。那小豆子是她身邊大太監的徒弟,平時也有些機靈,她原本是不捨得的,只是如今想到若不處置對方,西風必然不肯放過自己,因此哪裡還顧得上舊情,因連忙道:「娘娘放心,這小豆子手腳平日不乾淨,臣妾不過是不想心煩,才睜隻眼閉隻眼,既然娘娘說後宮要嚴明紀律,那自然不能放過他。」
「這就好,你很識時務,本宮願意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以後親熱起來,心裡的芥蒂也少了些。等到那小豆子伏法到時候,倒要讓小墩子去送送他,燒幾張紙吧。」
喜嬪心中一凜,知道西風這是在借小墩子警告她不要想著動手腳,隨便找個小太監冒名頂替。又聽西風婉轉問起當日給她茉莉資料的是誰,她這時哪還會顧及其他人的性命,連忙將言無雙也招了出去。西風其實早知道這個結果,多問這一句,不過是在她面前做戲,給她一個表忠心的機會,她表的忠心越多,就越相信西風會放過她。這正是西風願意見到的。
因送走了喜嬪,西風在這裡凝視著窗外,忽見小墩子悄悄溜進來,她便微微笑道:「如何?沒疼吧?聽你叫的怪真的,即使知道是做戲,還讓我心裡有些難受,生怕你們怕她起疑,假戲真做了。其實這個女人愚蠢的很,壓根兒用不著在她面前假戲真做,幾句話便讓她墜入彀中了。」
小墩子連忙笑道:「沒打沒打,娘娘看,我這走路都是麻溜著呢,但不知娘娘接下來要怎麼辦?喜嬪是唬住了,娘娘有打算什麼時候動手?」說到這裡,這小子便摩拳擦掌起來,他當日心中暗戀茉莉,偏偏茉莉就在他眼前慘死,這股仇恨如何能不記得?因此一想到喜嬪就要橫死,心中自然痛快。
「就在茉莉的忌辰那日,我要喜嬪為她抵命。」西風冷酷的說完,又轉向小墩子,輕聲道:「告訴小秦子,言無雙那邊讓他動手吧。還有,今兒我已經和喜嬪說了,讓她想辦法要了那小豆子的命,也許過幾日還要你幫忙收屍。人死了,仇恨也就結了,好好把他葬了吧,不要作踐屍體。」
「是,奴才明白。」小墩子連忙答應。接著見西風揮揮手道:「你下去吧,我想靜一會兒。」
小墩子答應了一聲退出去,不一會兒,便聽屋裡響起幽怨的琴聲,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自家娘娘彈琴,從來那架琴桌就是個擺設而已。正側耳傾聽著,忽聽身旁一聲輕笑,抬頭一看,原來是江晚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正搖頭笑道:「愛妃這琴藝不甚高明,只是個中淒怨卻是動人心魄,小墩子,你們家娘娘怎麼了?怎的忽然響起彈琴,還彈得是這樣傷心的曲子?可是今兒誰給她委屈受了嗎?」
小墩子尷尬的笑了笑,小聲道:「剛剛喜嬪娘娘過來,所以……娘娘大概是想起茉莉了,故而傷心。」
江晚皺了皺眉頭,冷哼一聲道:「喜嬪?是了,這麼多日子也沒聽人提起她,怎麼今兒忽然跑到明漪殿來了?」
小墩子笑道:「皇上忘了?之前太后娘娘去禮佛,帶上了喜嬪娘娘,後來太后回宮,喜嬪娘娘卻仍然居住在佛寺內,直到今兒才回來,我們娘娘和她說了幾句話,她剛剛就過來了,倒也沒敢飛揚跋扈的,和娘娘說了會兒話便去了,娘娘也沒難為她。」
江晚面色稍緩,卻又哼了一聲道:「她還回來做什麼?之前朕聽說太后就以她懼怕西風只敢居住在佛寺內為理由,訓斥了西風,這時候她倒是不怕了?哼!」說完便走進了明漪殿。
西風正沉浸在悲傷中,所以她本不擅長彈琴,這會兒也顧不上,只覺得非要奏一曲才能宣洩出去這份哀傷,忽見江晚走進來,便忙住了手,擦乾眼淚,上前笑道:「今兒怎麼回來的這樣早?」
「沒什麼事情,就早點回來了。」江晚看著西風將自己的大氅脫下來,然後伸手替她抹了抹臉上淚水:「怎麼?又哭了?仍是沒辦法對茉莉的死忘懷嗎?」
西風看了他一眼:「皇上怎麼知道臣妾的心思?可是小墩子告訴你的?那小子,從來就是個嘴把不住門兒的,這種事情,告訴皇上又做什麼,徒惹你為我擔心。」
江晚笑道:「什麼話?若不得他告訴我,我只看著你傷心,卻不知何故,豈不是更加惴惴不安。何況他也不是個嘴把不住門兒的,這如今是對朕,若是對別人,口風可緊著呢。」一邊說著,就讓西風到自己懷中坐著,著實溫言安慰了一番方罷。
第二日,處理完了宮中事宜,西風立刻前往泰和殿而來,皇后聽見通報,竟親自接了出來。含笑問道:「妹妹怎的這個時候兒才到?快進來,我有許多話都要向妹妹說呢,這一次回去,著實解了我這麼多年對父母的思念,這都要感謝妹妹。」
西風笑道:「姐姐說哪裡話,原是我應該的。」因宮女奉了茶,姐妹兩個閒話了一陣,皇后便對身邊的宮女們道:「你們都下去吧,我要和容妃娘娘自在說幾句話兒。」
「是。」宮女們齊聲答應,待她們都退下後,西風還不等相問,就被皇后一把拉住了手,只見她眼淚瞬間流下來,輕聲道:「妹妹,我不知道該如何謝你才好,今生得以見他一面,便讓我立時死了也心甘情願,原以為怎也不可能達成這心願的,卻沒料到……我……我竟還真有這個福氣,能等來這一天。」
西風放下茶杯,微笑道:「聽姐姐這話,便知定然是見過了。姐姐不必哭,好日子在後頭呢,這算什麼啊?如何,你們可都談妥了?那七王子可答應回去之後力謀可汗之位了麼?」
皇后點頭道:「是,他說了你給他開出的條件,他只是怕你不能完成。我心裡自然是有數的。只是……我爹爹那一關該怎樣過?他老人家素來威嚴,我怕他……我怕他若知道我們的事,說不定會氣出個好歹來。」
「這倒是後話。我只是有一事要問姐姐,依您看,老將軍是否十分鍾愛於您?他在前線作戰多年,可是不知變通之人?」說完見皇后搖頭,沉吟道:「爹爹自然是極愛我的,不然當日也不會送我入宮陪王伴駕,他對皇上最為忠心了,若是覺著自己的女兒不配,便萬萬不會為了一己勢力送我進宮。雖如此,爹爹為人倒不迂腐,那漠北韃子作戰也是詭計多端,他若是迂腐之輩,也應付不過來那些變化無測的戰術,你問這些做什麼?」
西風笑道:「沒什麼,只是這樣一來,就更好安排了。姐姐放心,這件事,我自然還要好好籌謀籌謀的,倒是什麼時候讓你入冷宮,這個時機我要好好琢磨一下。」
皇后點頭沉聲道:「一切但憑妹妹安排,若……若我今生真能得以和他比翼,來世願做牛做馬,報答妹妹的大恩大德。」皇后一邊說著,就要給西風跪下,卻被她連忙扶住了,輕聲道:「姐姐不可如此,我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