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噗」的一聲,那口被柳明楓含在嘴裡一直沒機會吞下去的茶,這一次終於有了歸宿,被主人一口噴了出來,星星點點濺在衣服和地面上。
「爹爹,你就不能把茶吞了再和我說話?看看看看,這下好了吧?有沒有嗆到?」西風連忙起身,來到柳明楓身邊替他捶著背,一邊忍不住掩嘴偷笑。她其實看到柳明楓嘴裡含著茶水了,故意壞心的不肯提醒對方,就為了看這個從來都是從容優雅的義父的另外一面。
「你……你這小東西,分明就是故意的。」柳明楓讓這口茶水嗆的直咳嗽,不過他也來不及過多抱怨西風,咳嗽聲一停,就急忙拉了她的手焦急問道:「你剛剛說什麼?說什麼?讓……讓沈大人再回東南,開……開海禁?西風,這……這可不是說笑,你……你……」說到這裡,淚水竟奪眶而出,再也說不下去。
西風也沒料到柳明楓會激動成這個樣子,忙扶住了他顫抖的風中落葉一般的手,微笑道:「爹爹,不是沈大人,還有你。女兒已經和皇上說了,讓爹爹暗中隨沈大人去東南,改革之策哪有那麼容易的?海禁令已經持續數百年,如今要開放,還不知要做多少的工作,更不能操之過急,畢竟爹爹的前車之鑒就在這裡。讓爹爹和沈大人一起去,既可在這件大事上成為他最大的助力,又可以囑咐沈大人不可貪功冒進,女兒以為,這樣的重責大任,除了爹爹,再沒人能夠勝任。」
柳明楓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怔怔看著西風,好半天,才猶豫著道:「這……好像就是在做夢一樣,西風,你……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怎麼竟有些忘了,好像都沒聽清楚,是了,你說是和皇上說過,這……這是真的麼?皇上……皇上他同意你這樣做?」
西風抓著柳明楓的手,一邊拿帕子去替他擦去眼淚,自己卻也是淚盈於睫,含笑道:「爹爹可是高興的糊塗了嗎?明明說的這樣清楚的。是,皇上已經同意了,女兒這不是今天叫爹爹進宮來,就為了打聽一下沈大人的手段人品麼?既然爹爹將他誇的這樣少有,女兒心裡也高興,這一樁天大的難事,可總算是有了一個可靠合適的人選。沒辦法,爹爹的身份,是沒辦法出面的,只能在暗中為沈大人出謀劃策。不過爹爹不必惆悵,女兒已經和皇上說了,這一次回江南,爹爹只要謹慎些,莫讓旁人發現了形跡,自可回家去探一探親,只是爹爹萬萬要記住,莫要露行藏。」
話音剛落,柳明楓的眼睛已經直了,西風一個不妨,就見爹爹的身子往後仰倒,帶的她也差點兒跌到炕上去。再一看,柳明楓雙目緊閉,竟然是歡喜的暈倒過去。
「來人啊,魯叔叔……」西風這一下也慌了,心想這是怎麼說的?果然是樂極生悲麼?壞了,爹爹該不會有心臟病吧?一邊就用力去掐柳明楓的人中,待看到魯泗和小墩子等人沖進來,她連忙叫道:「快……快宣御醫,爹爹昏過去了。」
偌大一個明漪殿,登時就亂起來,忽聽柳明楓長長歎了一聲,接著悠悠轉醒,西風這才放下心來。正要說話,卻見柳明楓揮揮手,對眾人道:「你們都退下吧。」
眾人不明所以,連忙又退了出去,這裡柳明楓站起來,雙目欣慰的看了西風良久,忽然一撩袍子,竟然跪在了地上。只嚇的西風也跪下來,急急道:「爹爹怎麼了?可是要折殺了女兒麼?這……這就再怎麼高興,女兒也承不起你一跪,爹爹,快快請起……」
柳明楓卻不起來,淚流滿面道:「我少年離家,原是至死不能回,徒留老父形單影隻悲傷度日。西風啊,你可知……你可知你剛剛的話,是給了我第二條命,你是我的大恩人……」不等說完,早被西風一把抱住,聽她哭道:「爹爹說哪裡話?當日爹爹為救女兒,不也是舍了那特赦金牌嗎?如今女兒為爹爹做什麼事情不是應當的?也不要說當日的恩情了,只憑著西風是您女兒這個身份,便該為爹爹分解憂愁,這都是分內事,爹爹這樣跪我,豈不是折我的壽……」
父女兩個正抱頭哭著,冷不防江晚一頭沖進來,剛興奮的嚷了一聲「西風」,就讓屋裡這番景象給震住了,呐呐道:「這……這是怎麼了?」話音未落,就見西風抬頭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幫我把爹爹扶起來?」
「哎……哎……」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何曾被這樣呼喝使喚過,偏偏江晚就吃西風這一套,覺著這樣才是人間煙火,自己也不至於高處不勝寒。當下忙和西風一起將柳明楓扶起,待聽到原委後,這少年天子也忍不住紅了臉,呐呐道:「都是學生不好,不能體諒先生的心境,還要西風提醒……」
不等說完,已被柳明楓拉住了手,聽他微笑道:「皇上,我感念你的恩情,絲毫不比西風差。你放心,這一次回江南,我必定謹言慎行,除了老父,余人一概不見,必不讓人瞧破了行藏,不誤東南改革之策。」
江晚連連點頭,又聽西風道:「爹爹,好處已經許你了,接著女兒可要和你說說這些辛苦。」他便知道父女倆是要商量那些具體的改革之策,他是真心不喜歡這些東西,於是對西風道:「木犁的圖樣已經完成了,朕這就去做,爭取年前能夠成功。」
西風奇道:「既然圖樣都完成了,還急什麼?你也在這裡聽聽我們的話,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也好提醒一聲。」話音落,卻聽江晚笑道:「罷罷罷,這些東西讓我提意見,無非是添亂罷了。你不知道,這做木工活其實也不簡單的,雖然圖樣出來了,但是真正做起來還不知道怎麼樣,一天沒有成品,那圖樣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說完就笑著去了。
柳明楓忙問這木犁是怎麼回事,聽西風說完,方恍然大悟,點頭讚歎道:「若真是如此,實為天下萬民之福。」言罷聽西風笑道:「女兒想過了,將來女兒和皇上兩個人一條心,女兒管著這江山朝堂,皇上便用心鑽研,先生莫要小看了這個,皇上若真用了心,將來成了大匠師,還不知能造出多少惠民的東西呢。不過這話現在聽著,怎麼聽都是大逆不道,因此只有爹爹知道就好,免得人說女兒是武氏臨朝,女兒可擔不起這個罪名。」
柳明楓對於西風這種做法,心裡也不是沒有微辭的,再怎麼說他也是受封建教育的男人。不過想想江晚的性子,再想想西風的手段,心裡歎了口氣,知道也唯有如此,才是對百姓江山最有利的。雖如此,卻仍咳了一聲,鄭重道:「西風你能提醒自己不學那武氏臨朝,爹爹很欣慰,望你謹記今日這番話,不然將來若你真是變成了野心勃勃之人,學那武則天改朝換代,別怪爹爹也不容你。」
「女兒知道了,爹爹放心吧。」西風明白像柳明楓這些人,根本沒辦法瞭解到自己和江晚的愛情勝過任何至高無上的權力。因此也不多說,只是下保證。一邊挽著柳明楓的胳膊道:「爹爹先不要著急,在東南慢慢走出改革第一步之前,你先和沈大人為皇上辦件事。」說完便拿出那梁知府的摺子,輕聲道:「爹爹看看,這揚州的鹽霸和官吏們是不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如今國庫空虛,連發百官的俸祿都十分艱難,他們卻一個個腦滿腸肥金銀成山,饒這樣還不滿足,女兒是絕容不下這些碩鼠了。」
「你可是要讓沈大人和我先去將揚州的事情辦一辦?」柳明楓看完摺子,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知道太后臨朝之後,許多地方都亂了秩序,卻怎麼也沒想到揚州的官商們竟是如此過分,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侵吞稅銀了。
「正是如此,爹爹,女兒想過了,這幾年間,朝廷加攤在百姓身上的賦稅也不知道有多少,憑什麼這些腦滿腸肥的鹽商卻分文賦稅沒加?這眼看過了年就又是春汛,一旦有地方受災怎麼辦?因此女兒不但要爹爹和沈大人追查那些被侵吞了的鹽稅,還要頒下命令,給這些奸商們加一些賦稅,讓他們狠狠的退一層皮下來。」
柳明楓瞪大了眼睛看著西風,咋舌道:「孩子,你……這皇上剛親政,你就要替他捅一個馬蜂窩嗎?」
西風無奈笑道:「何止一個?如今我還要在後宮裁減開支,說實話爹爹,我也沒想到大順朝竟然千瘡百孔到了這個地步,若非萬不得已,誰願意去捅馬蜂窩?不過爹爹也放心好了,達天衛已經開始重新運作起來,只要能用好這些人,只要風老侯爺對皇上忠心耿耿,這些馬蜂,女兒倒也不怕。」
柳明楓看著西風成竹在胸的模樣,充滿自信的美豔面孔上,似乎迸射出萬道光彩。他自從一朝跌落雲端之後,為人十分謹慎,最不贊同就是盲目的自大,然而此時看見西風這份自信,他卻由衷生出一種「此女定可成事,萬人難以阻擋」的感覺。
雖如此,到底還是囑咐了西風幾句,畢竟遠行在即,然而西風這一連串的措施,卻無異於將火都招到她和江晚的身上,僅憑皇上的寵愛,這個女兒到底能否頂得住壓力?而皇上,又是否真的可以為西風頂住來自各方的責難?這畢竟都是未知數。
父女兩個又就改革之策商量了許久,在這方面,西風當然不如柳明楓,但是她比對方占了一個天大的便宜,那就是,她是穿越過來的。不僅僅有幾千年的歷史知識作為沉澱,就是那些穿越歷史權謀小說,現在看起來也不是白看的。也因此,往往在有些地方,她能夠出口驚人,只讓柳明楓看她的眼神都好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大致的事情都說完了,剩下的,便要靠沈明閣和柳明楓因地制宜隨機應變。西風送走了激動萬分的乾爹,一回身,就見含煙站在身後,也和她一起張望著。見她回頭,這女孩兒淡淡笑道:「姐姐和柳先生的感情真好,我派人催了幾次午膳,你都說不用,如今怎麼先生也不留下吃完午膳再走呢?」
西風笑道:「他哪裡能吃得下午膳?必然是回去和沈大人一起吃了。我也不用了,隨便拿幾塊點心茶水來就好,下午還有事情要做呢。」一邊說著,就又忍不住回頭,只見柳明楓的轎子剛拐過一個彎,從視線內消失了。
但願爹爹和沈大人雙劍合璧,能讓這暮氣沉沉的大順朝煥發生機。西風在心裡由衷的祝福著,忽聽含煙在耳邊道:「這可不成,幾塊點心如何能果腹?何況姐姐現在著實忙的不堪,妹妹都替你擔心身體,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幫你的呢?」
西風笑道:「不用了,你懷著孩子,幫我做這件事,勢必要難過的。」一邊說著,就見香桔走過來笑道:「知道娘娘儉省,所以我們把飯菜一直在鍋裡留著,這會子還溫熱著呢,只是皇上那裡也不知道用沒用過午膳,奴婢們好像沒看見皇上出去。」
西風一拍腦門,搖頭笑道:「該死該死,怎麼到把皇上給忘了。他也是,難道吃飯還要人想著?我這裡都忙不過來了,哪有精力去替他操心。」一邊說著,就連忙來到了臥房之內,只見外間所有的桌椅都被挪開了,只剩下中間一大塊空地方,江晚就正在那裡專心做著活計,一旁的小於子偷偷打著呵欠。
「這是怎麼說的?怎麼把工作房都搬到我這裡來了?」西風款款走進來,小於子一看見他,立刻站直了身子,陪笑道:「奴才也是這麼說的,皇上說,著急給娘娘看最新進展,所以索性放在這兒了。娘娘放心,這還只是先選木頭,等選好了,奴才已經在後院找好了地方,皇上就挪過去。」
西風笑道:「這麼大費周章的做什麼?皇上寢宮不就有工作房嗎?離這裡也不遠,實在不行,我每日裡去看,不然乒乒乓乓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明漪殿裡天天打架呢。」說完拉起江晚,對他道:「一弄這些你就鑽進去了,午膳也沒吃,小於子也不提醒著些。」
江晚先是一驚,待看到是西風,這才笑道:「是朕不許他出聲,這是朕第一次為天下百姓做東西,當然要認真。怎麼?已經到午膳時間了嗎?」說完看了看外面天色,不由得笑道:「果然,日頭都偏過去這麼些了,想來是未時了吧?先生走了嗎?你留他用的飯?就沒加幾個菜?」
「先生午飯都沒吃就走了,激動的什麼似的,臣妾想著,必是回去和沈大人商量去了。真怕這兩個加起來八九十歲的人晚上都睡不著覺。」西風一邊說著,一邊替江晚整理了下衣服:「走,正好我也沒吃,香桔她們把飯菜在鍋裡熱著呢,吃完了再忙,臣妾還要和皇上討幾個人來用呢。」
「什麼人?你又把主意打到誰的頭上了?」江晚好奇問了一句,西風便笑道:「皇上把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叫過來,我有事兒要求他。」
江晚笑道:「翰林院?我的天,愛妃你又有什麼鬼主意?翰林院裡那些人都是書呆子,你找他們能做什麼?他們能做的,朕也能做。」說到這裡,猛然想起翰林院的書呆子們出去歷練之後,可都是出閣入相的,這點自己可比不上,於是連忙收了話頭。
果然就聽西風笑道:「別狂妄,書呆子也有書呆子的好處,你只叫來便是。只是有一條,我現是嬪妃,要見這位掌院學士,是不是得皇上陪在身邊啊?不然一頂‘穢亂後宮’的大帽子扣下來,臣妾可擔當不起。」
江晚笑道:「這無妨,就由朕陪著你,朕也好奇你到底想做什麼呢?」說著話的功夫,就來到餐廳,夫妻兩個用完飯,江晚便對小於子道:「去,宣翰林院掌院學士過來。」
小於子答應了一聲,不一會兒帶著掌院學士談興進來了。
這翰林院也是個備受冷落的地兒,別看放了外官出去後再還朝基本上就是一品二品大員的人選,但在翰林院熬這幾年也不容易,尤其江晚這廝根本不管事兒,太后又因為他們不肯依附而恨得牙癢癢,所以多少年了,這就是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地方,從先帝去後,這裡就沒再出現過一個大員,以至於談興忽蒙召見,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
拜見了皇帝陛下,只聽江晚笑道:「朕召愛卿來,是因為容妃娘娘有事相詢。」說完了,談興這才發現一道珠簾後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影,接著就聽西風道:「既是掌院,當對翰林院的學士們瞭解頗多,本宮有心和掌院要幾個能說會道的人過來聽用,不知道掌院手裡有沒有好人選呢?」
掌院眼睛都直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雖不敢拂袖而去,卻也是怒容滿面,憤憤道:「娘娘要聽故事,有的是雜耍和女先兒講,何必要我翰林學子前來?恕下官不能從命。」一邊說著,掌院大人心中就充滿了悲涼,暗道我等已經墮落到如此地步了嗎?容妃娘娘是個婦道人家,凡事任性些也情有可原。但是皇上,皇上啊,你把我們這些國家棟樑置於何地?難道你要學那周幽王,為買一笑,將整個國家都給賠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