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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琉皇朝 處子皇帝/金絲雀皇帝/影皇帝/皇帝之殤/皇帝鎮魂歌》第45章
三、

  一腳踩在焦黃的土地上,哢沙、哢沙,堅硬的碎石刺痛腳底。

  這兒是哪里?我又在什麼地方?這片霧怎麼會如此地厚重,充斥著我鼻腔中的煙味是打哪兒來的?

  急切地想要穿越過迷霧,雙腿奮力地前進。咚!阻礙在前的臺階--低頭一看。突兀地,遮蔽雙眼的霧散去了。

  我認得,我認得這臺階,這根傾斜的柱子!

  手正摸著石柱確認,怔忡間手中的石柱化成沙石。再惶恐地放眼望去,倒塌的、被燒毀掉的、滿目瘡屬的一景一物,曾經是為人稱頌的美麗宮殿,所有富麗堂皇、美輪美奐的屋瓦城牆,如今不過是荒蕪廢墟一座。

  噢,不,怎麼會這樣呢?是誰破壞了這一切?我還記得自己年幼時曾在這座皇苑中度過的時光,為何要將它毀滅?這兒是我唯一的家,失去了它,往後我要去哪里?

  還有......人呢?一個人也沒有?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旋轉過身子,想要放聲嘶吼,轉瞬間四周景物又再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賓士過來的戰馬,載送著手握長槍、高聲喊殺的士兵,紛紛穿透過去,不斷往前衝刺、賓士。

  鏗鏘!噗吱!交戰的長槍在空中製造出銀與金的火花,兵器刺中人體的聲音此起彼落,而一顆飛射而出的頭顱所灑出的鮮血像是雨水紛紛滴落,灑到了每個人的身上。

  低頭一看。

  血,這是誰的?我的雙手上怎麼會沾滿了鮮血?

  兇殘的殺戮持續在周遭上演,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名又一名的士兵倒下。一剎那,一抹高大的身影突破重圍,高高地揭起火把,喊著:「把皇宮燒掉吧!把西琉皇朝從這世上徹底地摧毀,直到所有一切化為塵土為止!」

  不,才可以的,快住手,不要燒啊!

  張開雙臂,撲過去,一定要奪走那把即將吞噬所有的人,絕對要阻止......

  嚇!怎麼會是......你?

  恐懼地瞪視著那雙以為再無機會相見的藍瞳,顫抖地看著對方伸出了手,被攫住了頸子,制住呼吸,兩男人泛著冷酷笑靨的薄唇,開開合合。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司琺爾,你放開我,求你放開......

  握在脖子上令人不能喘息的五指鬆開了,如釋重負地墜落,持續地墜落,手腳不知所措地舞動著,停不下來,正不斷地在墜落中。

  到底要落到什麼地方去?啊!

  斷氣的疼痛,幾乎要使人昏厥過去,但總算是不再往下掉了。探手摸去,四周都是黏稠的液體,陰暗的地面上滾動著不知名的物體,其中有一個滾到了腳邊,於是將它拿起。

  那是死不瞑目,了無生氣,七孔淌流鮮血的弟弟的臉孔。

  哇啊!啊啊啊--

  「啊!」

  一身冷汗地醒來。

  不祥的夢,以及仿佛仍纏繞在腳邊的冰冷的血腥觸感,使得颯亞有一瞬間以為自己仍處在夢境中,隨時會有更令人膽寒的一幕出現。直到他緊扣著胸口的手掌,感受到自己切切實實在跳動的心,他才慢慢地調順呼吸。

  啊!四肢怎會如此沈重呢?縛著千斤巨石似的,抬不起來。轉動著眼珠,仰望著眼熟的天篷簾幕,層層隨風飄動的薄紗,傳遞舒緩與平靜人心的檀香。

  幾次深呼吸後,在開口前有點擔憂能否順利發聲的颯亞,聽到自己幹得可磨平石子的喉嚨喚出:「有人在旁嗎」時,著實是松了口氣。

  「陛下!」

  迅速的,有人掀起了床幔,探視著他說;「陛下您覺得如何?還好嗎?」

  「嗯......」颯亞勉強扯扯唇角說;「平滿......你......幾夜沒睡了......眼袋都黑腫得......讓朕認不得了......」

  「陛下,您一定很渴吧,臣先去為您端水過來。」

  被他的調侃逗出了一絲欣慰笑意的褐發中年漢子,連忙去倒水,替颯亞墊高了枕頭,好讓他半坐臥著,並應颯亞所求,把他倒下後這些日子所發生的種種,一件件敘述給他聽。

  「微臣護送您回來的路上,您也是時醒時睡,大概都記不太清楚了吧?」平滿放下颯亞喝完的水杯,端上一小碗清粥。「由於您昏睡時,長期都靠著藥水與乳汁、糖蜜等補充營養,現在一清醒,您必定感到饑腸轆轆,可是為了您著想,請您先忍耐著以粥果腹,免傷腸胃。」

  「謝謝,那我就吃幾口吧。」才要伸手去拿,想不到銀湯匙竟由指間滑落,颯亞苦笑著說:「朕......好象比初生兩、三天的寶寶還不如。」

  「您在說什麼呢?能熬過那樣的危機,己經是不幸中的大幸,還奢望能立刻生龍活虎地跳起來,那根本不是人能辦到的事。」一旁的白髮老翁插口說。「陛下,您還記得微臣嗎?」

  「你......朕似乎有點......老禦醫?是吧,你就是很久以前從宮廷中消失的那位人稱「天下第一神醫」的老禦醫!」

  「陛下真是好記性。是啊,正是微臣,給陛下請安。呵呵,日子過得真快,陛下當年出生時,老禦醫我也曾親手替您洗滌過,現在陛下己經是個堂堂七尺,挺拔俊俏的人中龍鳳、九五至尊了。果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是老禦醫救了朕一命嗎?多謝了,禦醫。」

  「豈敢,這是微臣當做的。而且這位平滿大人也幫了不少忙,這些日子陛下時好時壞地徘徊在生死關頭時,全都仰賴大人的日夜照顧。換藥、喂食,都是平滿大人在做的,陛下以後可要好好犒賞他。」

  「是嗎?辛苦你了,平滿。」

  「不,臣不懂舞刀弄槍,能為陛下做的,也就這麼點......」

  「啪!」老禦醫用力拍打平滿的肩背,大笑說:「什麼話,懸壺濟世的功夫,勝過殺人的功夫,你不要太小看自己啦!還有,老朽啟稟陛下,既然陛下己經醒來,脫離險境,那麼老臣也該告辭了。」

  「什麼?」平滿大惑訝異。「老禦醫你怎麼可以說要走呢?陛下他--」

  「我能為陛下做的,你也可以代替我。這半個多月來幾乎都是你在照顧陛下,老臣不過是診診脈、煎煎藥罷了。」

  跟平滿解釋完後,再轉回頭,老禦醫說:「不瞞陛下,其實老臣之所以離開朝廷,就是厭倦了這股殺氣與血腥味,如今到處都是戰爭後受傷與瀕死的百姓,我還是回去我的山上,救救那些上門求助的平民吧。」

  「老禦醫己經這麼說了,朕再挽留你的話,就好象是要置百姓于不顧。」颯亞聽得出老翁的弦外之音,在這不安穩的局勢下,留在朝廷只意味著被捲入無情的鬥爭之中。

  「謝陛下的寬恕,老臣感激不盡。」

  「你去吧。平滿你幫我送老禦醫一程,並且再賞賜金子一百兩。」

  「陛下,臣不敢拿如此厚賞。」

  「我並非是白白送你的,老禦醫。這筆錢財,請你拿去作為那些上門求診的百姓們的藥錢,就當是朕代替他們支付給你的。」沈穩地,颯亞緩緩閉上眼說:「你們都下去吧,朕想再睡一下。」

  「是。」

  步出門外,老禦醫走沒兩步,回頭看了看寢宮大門,再看向平滿說:「方才的陛下,讓我想起他還小的時候。有一回他捧了只可憐而病懨懨的小兔子,要我救治地 我告訴當年的小殿下說:兔子生是狼虎的食物,你救了它,某日它仍可能葬生於這些野獸之口,又何苦延長它的性命呢?平大人,你知道陛下說些什麼嗎?」

  「是為兔子哭泣嗎?」

  「呵呵,陛下可不是那樣軟弱的孩子,他睜著一雙又圓又銀亮的大眼睛,看著我說:弱肉強食是自然的天則,我不是要和天作對,但讓這只病兔子恢復健康的身子,就算它到最後逃不過狼虎之口,起碼也死得有尊嚴。而吃了健康免子的狼虎也能健康地活著,這不是對雙方有益的事嗎?當時我聽了,真是嚇了一跳啊。」

  老禦醫雙手反剪在背,仰望著天空說:「平大人,現在的陛下就像是那只兔子一樣,哪怕撿回一條命,但外頭局勢險惡,敵人如狼似虎地覬覦著陛下的性命。我真不想親眼見到這樣的陛下送入虎口啊!」

  「老腳醫,您說這話,是不相信陛下能力挽狂瀾嗎?」平滿不服地皺起眉。

  「唉,世事難料,我是人老也糊塗了,方才的自言自語,您就當作沒聽到吧!平大人。那麼我走了。」老人灑脫地揮揮衣袖離去。

  平滿望著老人士出宮殿後,也陷入深思。

  (我是否錯了?)

  --陛下,小民不擔心自己的性命,卻擔心您與天下蒼生的性命,那人並不是扶持聖座的命,是一顆會吞噬主星光芒的禍星啊!有著取代星主而出的謀劣之相。將這樣的人放置在身邊,是大大不吉,您萬不可小覷!

  (莫非是當時歪曲了天理,故竟把錯誤的事稟告給陛下,所以演變成今日的局面?可是我並不認為自己解讀錯誤啊!也許就星相上來看那顆威脅主星並非禍星,而是支撐著主星的。但又能支撐多久而不變呢?假使不先下手為強,這樣能量強大的新星絕對會奪走主星的光芒!要是陛下肯接受我的建言,在一開始就毒死司琺爾的話......)

  搖著頭,平滿轉回身,往寢宮裏走去。

  (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依我看,西琉皇朝的危機仍是短暫的,聖上是不會輸的!)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正聚集在主帥帳內,與手下的將帥們商討著如何阻斷敵人逃亡路線的禧沙,拍桌起身。「是誰在那裏大呼小叫的,什麼事不好了?」

  「小的剛獲情報,說......說......司琺爾己率領人馬攻佔下北方三城,正朝著皇城邁進!」

  「什麼!」禧沙臉色一白。「這、這怎麼可能呢?敵人的兵馬正被我們追得無路可逃,為什麼會......」

  「報!」又一名小兵慌忙地跑入帳內,大喊著;「敵人突然由霍山回頭攻打我們了,前線將領請主將們立刻撤退,情勢很危急!」

  「我的天啊,這是怎麼回事啊?」帳內的將領紛紛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好不容易將敵人由羽花河岸逼退,正將他們驅回南方,怎麼轉眼間又變成他們被敵人追打呢?

  「殿下,請下令!」

  「殿下,我們無路可退啊!後面就是羽花河,除非利用......」

  「報!」

  第三次小兵沖進來時,禧沙己經控制不住的怒吼。「這回又怎麼了?」

  「後、後方的船開始燃燒了!」

  「什麼?」

  禧沙握緊拳頭,咬牙。可恨的司琺爾,這一波波教人喘不過氣來的攻勢,全都是經過他精密計算後的好戲!該怎麼辦才好?他恨不得身上長了翅膀,立刻趕回皇城去護衛皇兄。由於護皇軍都困在南方,如今駐守在皇城周圍的兵馬不過一萬多人,而相信司琺爾絕對不會只帶幾千兵馬就想拿下皇城。

  還有眼前,眼前這難關又要怎麼度過?

  「你們這些傢夥平常不是話很多嗎?現在快說,有什麼辦法沒有?」憤怒地質問著在場的將帥們。

  「-......殿下,依臣之見,眼前還是先撤退吧?先搶救那些還沒有被燒掉的船,您快點離開這兒。」

  「但還有許多我方的兵將仍在奮戰中,殿下若是離開了,那些兵將可能會因此而倒戈投降敵方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殿下的命是最重要!」

  七嘴八舌的,為了該不該逃亡而引起的辯論,只讓禧沙更心煩意亂而己,他完全不知道該拿這種情況怎麼辦。

  (皇兄,要是你的話,你會怎麼決定呢?告訴我吧!皇兄!)

  最後,背負著狼狽而逃,棄許多手下士兵于不顧的恥辱,禧沙和幾名將領,帶著一小群不到千人的兵馬,搭上了殘存的幾艘船,越過羽花河也捨棄了戰場,踏上亡命之途。

  「陛下?陛下您在哪里?」

  回到寢宮的平滿,見到空蕩蕩的屋子嚇了一跳,連忙追問貼身護衛,得到的是陛下單身前往皇廟的答案。挑這種時候跑去皇廟?平滿不懂陛下何必拖著大病初愈的身子,跑去承受夜露風寒呢?唉!真是教人操心的主子,還是快趕過去看看才好。

  直視著前方宏偉的十二神廟所環繞的圓場,颯亞銀瞳一暗,抬起無力的腳,踏上神廟的第一個臺階。

  兩名負責看守外神廟的殿前神官,上前說道:「陛下,您怎麼會到神廟來呢?」

  「朕要進入內神廟殿,你們讓開。」蒼白的臉龐上流下了一滴汗。為了走到這邊,他耗費許多力量。

  「陛下,您不會不知道,除非是一年一度的祭典,否則內神廟殿是不會開放的。」

  「你們要阻止身為西琉皇朝天子的朕進入內神廟嗎?好大的膽子。即便你們是神官,依然不可豁兔於觸怒朕的重罪。」嘎聲地怒道,令兩名神官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所措。颯亞再次加重了語氣說:「讓開!」

  「陛下!」

  一名身穿高貴淡藍水色袍服的長髮男子,領著幾名神官走出水神廟說:「錦童拜見陛下。」

  首席水神官。在領受帝紋時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仿佛和當年一樣的秀麗,沈穩如水般的氣質也絲毫未變。颯亞望著他,唇揚起。

  「你也是來阻止我進入內神廟的嗎?錦童。」

  「小官是來扶持陛下的,看陛下臉色似乎......不太好。」福了福身,錦童輕聲說。「你們其他人都退下吧,由我護送陛下到內神廟。」

  「但......」

  「其餘首席神官那兒,我會去解釋的。」錦童的話,使得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言,悄悄地讓開。

  「陛下,請吧。」

  凝視著水神官半晌,颯亞默默將半邊身子放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距離到達內神廟的路,還有數十個臺階,兩人間彌漫著詭譎的沈默。過去,颯亞隱約知道水神官與司琺爾有著友好的關係,而此次內亂照理說皇神廟內早己知悉,那麼......錦童有何道理會幫助他?

  「陛下,請小心您的腳下。」

  見他態度殷勤,颯亞決定打破沈默說:「你出面的理由何在?錦童,朕以為,你是厭惡朕的。」

  「陛下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錦童微微一笑,神似颯亞的銀眸,蒙著淺灰。「難道是錦童曾對陛下有過任何不敬?」

  「那倒沒有。是一種直覺吧!朕以為你是......」颯亞一聳肩,沒往下說。

  錦童頷首。「陛下以為我是司琺爾那邊的人?的確,錦童未守清規,竟私下傳授司琺爾大人水神法術,是錦童的錯。但如今錦童已經悔改過去的罪業,並為自己造成的錯誤贖罪。」

  「贖?你用的字眼非常有趣。」

  「是錦童前陛下的。」

  「你欠我?」銳利銀瞳對上平靜銀眸。

  「曾經,錦童心中懷有對陛下的妒恨,妒恨您能霸佔那魔一般勾引住錦童的男人,也為此而不敬地在每日的祝禱中,詛咒著您能消失。身為西琉皇廟的首席祭師,我竟有這樣大不敬的想法,錦童此刻深感無顏面對您。」

  他這席話,讓颯亞如遭雷擊,晃過他腦海的是......司琺爾竟曾對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水神官,犯下......繼而一想,自己又有什麼好驚的呢?不是早知道司琺爾無不敢作,無惡不作嗎?

  原來,司琺爾也曾經懷擁這名秀麗的男子?哈,哈哈哈哈。

  「陛下,您該曉得的,小官不過是您的替身而已。在司大人的眼中,小官根本是最微薄的存在,很您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約莫是颯亞的沈默讓錦童一急,於是他脫口說道。

  搖了搖頭,颯亞淡淡地回道:「你替他說什麼情呢?反正,都已過去了。」

  張開口,還想說下去的錦童,隨即閉上嘴,點頭同意。「陛下說的是,的確已經結束了。並且久得夠讓錦童懺悔過往的罪案,痛悟自己的愚蠢,睜開會被私欲蒙蔽的眼。陛下,您......要不要趁這機會,請出十二神官幫助您呢?」

  颯亞勾起唇色。「這也包含在你的懺悔與贖罪之中?」

  「為延續西琉皇朝,我相信其餘的神官們也會願意處力的。」錦童迂回的承認。

  「有了日、月、金、木、水、火、土,加上風雨雷雪電共計十二位首席神官的鼎立相助,是啊,應該可以和司琺爾對抗上好一段時間了。但如此一來也會降低神廟的地位。正因為神廟的中立,不為政治勢力左右,歷代以來這塊淨土才得以保存平和之相。你們若加入戰爭,未來司琺爾也不可能讓神廟繼續站立在這塊土地上。」颯亞肩負著的,也就不只皇朝的成敗,還連神明的崇高都拖累下水。

  「難道陛下已經放棄?」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颯亞終於能站在內神廟前,回答錦童說:「朕若放棄,就不會來這兒了。朕要到底下神殿去,取出金陽刀與銀月劍。」

  「金......您手上的銀天劍呢?」

  傳說中的神刀與神劍,是創立西琉皇朝得初代大帝所遺留的,成為鎮國寶物後,便鮮少離開地下神殿。每位帝王登基時會讓眾人瞻仰一次,接著便沈睡在神殿內。

  「光是禦用寶劍似乎是彌補不了朕與司琺爾之間的差距。因此,朕要借初代大帝的神器一用,朕相信祖先們會允許我這麼做的。」在此皇朝存亡的關鍵,祭出這陽、月刀劍也是象徵著颯亞內心的「決定」--必得勝利,要不就得死。

  錦童歎息著說:「那請讓小官為您的勝利祝禱吧。」

  「噯,麻煩你在念著祝禱詞時,能忘掉某人的臉,聯怕天主聖君會弄不請你在幫哪位祈禱呢!」

  「陛下,請不要挖苦小官。」錦童臉一紅。

  「哈哈哈。」

  和虛弱而顯得沈重的身子相對應,颯亞的心情無比輕鬆愉快。

  也許是迎接一切結局的一刻即將到來了,奇異的恐懼早從血液中消失,不論是對死亡的,對失敗的,或是對司琺爾的。現在颯亞只想傾全力一戰,無怨無悔地和司琺爾分出高下來。

  連透著血腥氣味的風,都在訴說著:他就要到了。

  望著那藍得炫目的高空,和他的眼眸很像。分離有多久了呢?不過是三個月,卻好象是三年、三十年或二百年那麼地久。

  給畢生的勁敵。親愛的司琺爾:

  我無法忍受自己做一輩子「無能」、「受人左右」的君主。

  (曾經我以為我可以,所以逃避了君主的責任,可惜我失敗了。)

  你一輩子也無法成為「功高不震主」、「服從不抗旨」的忠臣。

  (曾經你也嘗試過吧?但你的一舉一動都看在我的眼裏,你天性中的獅心,從未放棄領導的欲望,難道你想蟄伏一輩子嗎?)

  唯有斬斷思義情愛,我們才能一決勝負吧?現在我們都是平等的,不再有誰能支配誰的地位限制,也沒有頭銜與君臣的分際。所以究竟是你贏,還是我對,很快就會見分曉。我知道你請願死在我的手下,一如我樂意讓你奪走我的生命,就讓我們打一場--

  驚天動地,最精彩的決戰吧。

  「陛下!」

  照樣被攔阻在皇神廟外的平滿,一見到颯亞現身,馬上就喊著「您要不要緊?怎麼會擅自離開寢宮呢?您不能著涼啊!」

  「朕不要緊,你太大驚小怪了,平鋪。」

  懷抱著巨大的劍與刀,颯亞神色輕鬆,微笑地說:「走吧,回寢宮去了。」

  平滿替他扛下那兩柄置於黑市中的神器,攙扶著颯亞走下臺階。

  「明日,你也離開皇宮吧,平滿。聯實在對平七感到抱歉,竟借用平七的爹這麼久,你代朕好好地向他道歉。」

  「陛下您在說什麼?臣怎麼可以在這時候離開您呢?」平滿說什麼也不能依從,是他讓陛下處於今日的局面,他得和陛下生死與共。

  「這是朕的命令。」

  平滿咽下一口氣,這就是君主的威聲嗎?那份魄力讓人無法頂嘴。

  颯亞洞悉一切地微笑說:「你的毒藥,朕要還給你了。」

  倒抽一口氣,平滿驚訝地說:「陛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那毒藥己經沒有用處了。」颯亞凝視著平滿的雙親說。「你一直以為是你的星占打動了朕,使得朕下定決心除去司琺爾,是不是?」

  臉一白,平滿動搖地想著:難道不是嗎?難道陛下一開始就不曾相信過我?

  「不管你在占卜中看到了什麼,朕都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司琺爾是不可能會背叛朕、謀奪朕的天下的。」他何必呢?颯亞清明而毫無疑惑的心中,從不曾懷疑過這一點。

  「那......為什麼?」要是陛下不擔心司琺爾謀反,又怎會收下這包毒藥?

  「想要謀反的,是朕。」颯亞斟酌著言詞。

  「陛下,您在說什麼,您才是天下的聖主明君啊!」

  「但--一直被呵護在羽翼下的雛鳥,卻是朕,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朕長年依靠著、利用著司琺爾的力量維持天下局勢的穩定,是誰都看得出來的吧?」

  些許激動的口吻,道出颯亞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困擾。「朕不要司琺爾禮讓天下給聯,假使這天下是屬於朕的,那朕要從司琺爾手中取回來。假使朕沒有這個能力,而讓司琺爾贏了天下,那麼就由他來當明君好了。」

  還有「愛」。

  他愛司琺爾,也比誰都想見到那該誇耀於天下、彰顯他無上力量的男人,得到他所應得的。

  在黑中掙扎,與無情偏見、種種打擊抗衡,甚至因而失主了對人、對情、對愛的信任--看著司琺爾這樣篳路藍縷的奮鬥,和自己一生下來就享受權力與富貴的命運截然不同的,爬到這巔峰境界、卻遲遲不肯摘取下最後勝利的金冠,都是因為有他擋在司琺爾面前。

  有誰能理解這種苦,明知自己變成深愛的人的擋路石,還能厚著臉皮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嗎?不能,不可能的。

  要是司琺爾真的有意謀反就好了。

  颯亞多希望平滿當時的星占是真的。他多渴望司琺爾是頭會反咬他一口的猛虎,而圖謀叛變,奪取天下,這樣自己也可名正言順地--

  (你不會那麼做的,我知道,司琺爾。我相信,也知道你那凡事以我為優先的考量,可是這並不是我要的。我不要你犧牲自己來呵護我,我想讓你贏得你的光耀。)

  「你在那之後,還會占過星象嗎?平鋪。」口氣一緩,颯亞再問。

  「有的,陛下。」就在昨日,那禍星己經吞噬了主星的一半,但主星的光芒並未減弱,所以平滿相信這代表著陛下的天威定會再現萬丈雄光。

  「那你就該相信你的星占,不必為朕多操心。朕,一個人就夠了。千軍萬馬的對決,還不如來一場我和他真正的決鬥。所以這毒藥己經無用處,我會以手中的刀取下司琺爾的首級,而非賜毒藥給敗戰的將軍。現在你明白了嗎?」

  平滿得說,此刻的陛下真是美麗極了。

  威嚴而光輝耀眼。

  似大地之母的慈祥,也似天上明日的聖潔。

  「臣,會衷心地為陛下祈福。」

  願光明能降臨在這位堅強又孤獨的君主身上,引領他走上永恒不朽的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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