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啊……琺爾……不……不行……」
苦苦壓抑也壓抑不了的悶聲裡,含著令人戰栗的柔媚,與重重的喘息交錯著,編織成淫靡的聲響。
這種聲音,我不識得,這不是陛下的聲音!她死命地遮掩住自己的雙耳,卻又下意識地繃緊全副神經,竊聽著。一種遊走於崩潰邊緣的瘋狂,在心中迸裂炸開來。
「什麼不行……這麼火熱的銜著我……再扯謊就不像你了……」傲慢的、冰冷的美聲裡,像要特地形容給人聽似的,無情地述說著。
瘋了,我一定是瘋了,否則說該立刻沖出去,指責司琺爾這種以下犯上的淫行惡罪。可是陛下會怎麼看我?他會流露出憎恨的目光,下令殺了我嗎?男人有恃無恐的理由,就是仗著她有口難言的困境,這不是能碰觸的禁忌,這是無法開口的秘密,一旦揭開了便注定是粉身碎骨的命運。
「啊啊……」甘醇甜美的呻吟,刺激著、撩動著。
陛下……是以什麼模樣發出這樣的聲音?陛下是以什麼表情接受著男人的擁抱?這是那個男人從我手上盜走的歡愉,本來陛下的這些都是屬於我的,是我與陛下才能有這樣的行為,我才是他的妻子!
震驚過後的憤怒的火熊熊燃起。燒得她胸口苦悶、熱燙,傾訴著爆發的渴望。
──為何是我躲在這兒?為何是我要掩住雙耳?為何是我要遮蔽雙眸?明明小偷是他,他正在偷盜屬於我的……
顫抖的手,伸而此刻有如千斤重的木箱,只要揭開就會看到,只要揭開就得面對的殘酷事實,然而她還是想用自己的眼刻下憑証,她要看那小偷是怎麼盜走了屬於她的所有!心臟劇烈地在胸口跳動著。
一旦開啟就沒有退路,她咬住牙,懷著絕對不讓悲鳴竄出的決心,揭開它!
「……唔啊!」拔尖的喘吟激盪在空氣裡。
剝除了文明掩蔽的小麥色健美身軀,炫目地跳入晃動不安的視線內。薄瘦的胸像是無法忍受般,以妖燒角度向後彎曲著,猥褻挺立在左右胸上的乳尖,跟著喘息不停地上下起伏,倏地往下收緊的細腰高高撐抬起,延伸而出的是坐臥在另一雙腿上面的長腳。哈、哈地發出急促呼吸,滿溢痛苦而緊繃的俊秀臉頰滴下了汗水,糾結的眉宇卻帶著刺眼的……歡愉。
然後,她看見了……盜走他的男人的手,由後方伸到前面,將長腿分得更開的瞬間……露出令他如此痛苦喘息的元兇,惡逞地撐開那堪堪秘口……
晴紹使盡力氣咬住了自己的手掌,否則她一定會為此一畫面尖叫不已。她不知道自己原先預期會看見什麼,但那絕不是現在所見到的──
好駭人…… 與曾經偷偷翻閱過的春宮畫相較,這根本是…… 陛下怎麼受得了……
可是就在她確信這必定不是出於陛下自願,絕對是司琺爾使出什麼著魔手段,逼使陛下就范的時候,床上交迭的身影卻有了出乎她所想象的動靜。
「……琺爾……」他叫喚著男人的名字,抬起一手勾住男人的頸項,男人也露出了前所未見的火暖笑靨,萬年冰封在灰藍眸子裡的寒意消失無蹤,無限情濃的凝視著他。下一刻,兩人的頭緩緩地向彼此靠近,距離消失,雙唇重合。
──妒火在我心裡狂燃,尖叫著這不可能是真的,可是我的眼卻離不開。舔吸、分離、吮咬,如此反復的親吻著對方。 再自然不過地,兩具身子開始搖晃著淫舞節奏。
「……啊啊……好……好熱……琺爾……啊……啊啊……」膩甜誘人的喘息。
「颯亞……」寵愛的呼喚。
那不是被迫的,也不是互相仇恨的人會做的行為,沒有人會如此親吻一個憎恨的人,流露在其中的濃情蜜意是足以令人羞紅臉。無法直視的羈絆,深深聯系著彼此的身體,媾和著兩顆心……
連最後的一絲希望都破滅了。
男人故意現給我看的,是他握有十足的把握。他知道我搶不走的、要不了的,哭著、叫著、哀求也得不到的。 閉上絕望而幹枯的眼眸,她靜靜地再次合上木箱。
***
等待又等待,直至外面的聲響全然停歇後,不消片刻,木箱便再度被人由外掀啟。晴紹妃抬起一雙乏力無神的眼眸,迎上的是一雙無情揶愉的灰藍眸子。
司琺爾先是比劃了一下,示意要她安靜,接著才將她拉出了木箱。因為長時間縮在木箱中,無力的身子一倒,要不是他搶先一步地扣住她,她就會摔在地上,吵醒那安睡在飄飄帷帳內的人。
過來吧。他冷漠地以眼神指引她,來到隔壁……也就是原先那道秘門。進入另一個房間後,門無聲地閉合阻斷。
在這大放光明的房間裡,再一次地審視自己,晴紹有種無助並且徹底被羞辱過後的難堪,在這男人面前就像只寒微的小老鼠般,一文不值。相形之下,司琺爾卻在她面前從容得猶如勝利者。
「坐吧。」交迭起雙腿,自認為主人般坐入御用書桌後方,他完美無瑕的美貌冰冷而毫無情感,與方才──判若兩人,那雙令人恐懼的灰藍眸子再度恢復了凍意。
「據說愚蠢是無藥可醫的,這句話我現在是舉雙手同意。」
沒有半點抑揚頓挫的口吻,是惡意的嘲諷,也是無情的毒針,刺得人心口滿是傷痕。晴紹顫抖了一下,連臉都抬不起來。
「現在你滿意了嗎?晴紹妃。」一手撐在頰邊,司琺爾揚起一眉說。
「居然會想到夜襲陛下這種點子,看在你有這股勇氣的分上,我就聽聽你還有何話想說的?想前來索取妻子的權利嗎?只是自取其辱罷了。」彷佛嫌這樣還傷她不夠深、不夠重,他竟笑了,以那張令人憎恨嫉妒,恨不能在上面戳上好幾劍的臉,漾開邪魔般的笑臉。「打一開始你就是個自己送上門的謝罪禮,還妄想有何榮寵嗎?晴紹妃,我還真沒見過像你這般不知羞恥、死纏爛打的女人呢!」
自尊被踐踏到這樣的程度,晴紹禁不住泛淚,在她成長到這麼大的歲月裡,今天是她此生中最被羞辱的一日。然而,她還是開不了口,在這妖魔般邪惡的男人面前,她連回話的勇氣都沒有。
她敵不了,她勝不過這個可怕的男人。想逃,無處可逃。想跑,無力可跑。 她是待宰的羔羊,闖入了狼牙環伺的巢穴。
「自己招供吧,光憑你一人是變不了這種花樣才是。是誰幫助你潛入寢宮中的,是誰給你出的主意,全部都給我招出來。」神色一厲,藍眼猛銳地扣鎖。
晴紹一喘。「快說。」
逼急的狗也會跳牆,晴紹想著文賢夫人那關懷的神情,她是自己在這寒宮中唯一的伙伴,在眾人無視或故意忽視的目光中,只有她瞧見了她的困境,還為她想辦法,她怎麼能出賣她?
「……你是怎麼辦得到的?為何你能坐在那兒,這樣追問著我?我什麼都被你搶走了,還不夠嗎?」她怯懦的開了口,眼睛盯著緊緊交迭的手,在最後的問話裡,注入她所有的力量。「我不說……我不告訴你……我不同你這種小偷說話……你大可去跟陛下說啊……就說今夜發生的事……」
絕望下的反擊。死巷中的悲憤。
晴紹終於抬起臉,睜著盈淚的雙眸,以誓言與敵同歸於盡的姿態,向著司琺爾不為所動的傲慢大吼著說:「我要拆穿你!我要在世人的面前拆穿你和陛下的假象!拆穿你們遮掩的事實,拆穿你們污穢的行為,讓他們一齊同聲譴責,讓你們也和我一樣嘗到這種無處可藏的痛苦與羞辱!」如何!──如何!!你慌張吧、錯亂吧、求饒吧,和我一樣既可悲又可憐地墮落到地獄裡吧!
司琺爾眼睛眨也不眨地,不痛不痒的神情,宛如她方才說的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妄語,輕蔑地凝視著她。
晴紹在他的目光下畏縮著,好似赤身露體承受著冰天雪地的陣陣酷寒,後悔襲上心頭。勾起邪美的薄唇,司琺爾笑了。
「這種程度的威脅,就是你垂死掙紮後抬出來的抵抗嗎?那我真得說你的確是個沒膽子又沒謀略的笨女人。拆穿?那又怎麼樣?別人說的話對這樣的我來說,是不具任何殺傷力的,要威脅也得看對象來決定。」
他緩慢地起身,悠然地走到她身前,彎腰,故意與她雙目平齊,冷然地說:「針對敵人最脆弱的部位,狠狠地給予致命的一擊。這才是我的作法。」
霍地倒抽口氣,晴紹驚懼的想要往後退,可是她遲緩的反應敵不過司琺爾的快速,他揪住了她的頸子,一扣。「快說,是誰的指使?」
急速被抽光的空氣,拚命張開小口也吸不進胸腔的痛苦,劇烈擠壓的喉管傳出駭人的窒息感…… 我會被殺死,我一定會被殺死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這個人手下。
瀕臨生與死的邊緣,人內心面對死亡的莫大恐懼,是誰也無法克服的悲哀天性,更何況是晴紹這樣脆弱無力的女子。她嗆出了淚水、鼻水,雙手不住在空中揮舞著、踢打著。
救救我,誰都好,救救我!從這個惡鬼的手下救救我!
「現在你肯說了嗎?」晴紹本能的一點頭。點下這頭的瞬間,她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人,只是個貪生怕死的東西。
施加在頸上的可怕力道解除了,司琺爾收回手,高高地由上俯視著她說:「是誰指使你的、協助?的,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吧。」
***
文賢夫人被逮捕了。當晴紹一回到自己的貴妃宮中,這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座後宮,上上下下都知道了。罪名是:
意圖不利於陛下,違反宮廷成規,不知謹守身分。主謀與共犯一律革職,貶為平民,九族連坐,終身不再為宮廷錄用。
大家都說,能保住一命算是萬福了。畢竟,多大的罪名啊,竟對皇帝陛下不利。至於內情誰也說不清,小小一名女官,到底是怎麼樣對陛下不利?而在那些竊竊私語當中,自然也不乏「這件事應該與晴紹妃脫不了關系才對」的臆測說法。
誰都知道文賢夫人是晴紹妃的心腹,心腹都被判定有罪了,做主子的卻安然無恙,這是怎麼回事,有大腦的人稍微想一下就會明白。
(一定是為了遮掩晴紹妃犯下的錯誤,而被當成替罪者受罰了吧。)
(主子不夠分量,就是會有這種下場啊。)
(依我看,還是少接近晴紹妃為妙,免得接著被牽連的就是我!)
每個人都不當面說破,卻在眼神與眼神的交流中,傳遞著同樣的訊息。因此,晴紹在西琉宮中的身影更加稀薄,除非必要,否則誰也不想過度接近她。
天下最勢利的地方莫過於宮廷,受寵與不受寵就能判定一生價值的所在,哪怕陛下那方依然照舊送來噓寒問暖的小禮物,但那已經遮掩不住失籠妃子的顏面。
像被慢性扼殺般,她看著宮裡的人一個個遠去,避開。籠罩在這座虛有其表宮殿內的,是永無止息的寂靜與沉默。
晴紹變了。
她不再精心打扮,等待著那永遠不會到來的人。收拾起華裳、珠寶與最喜愛的鮮花,如今她眼前是毫無色彩的空茫。
不知自己該去往何方,也不知還有什麼地方能容得下她,她只有守著這座空盪盪的白牆。
說也諷刺,她現在才知道,是自己過去傻得沒去注意,其實消息都在不遠的地方飄盪著,過去自己封閉起的雙耳豎起,許多的流言蜚語就這樣傳進來。
「今夜司大人又在陛下寢宮中留宿了!」
「那兩人真是形影不分啊!」
「到底是一起歷經過那場爭奪皇位、血腥宮廷鬥爭的伙伴,要是沒有司大人,陛下今天能否成為「陛下」,誰都不知道呢。再怎麼說當年的三皇子殿下,是最沒希望成為皇帝的人,結果還不是仰仗司大人才得以當政。」
「是啊,咱們私底下悄悄說是沒關系,但咱們西琉簡直像有兩個皇帝呢!」
「真敢說,你可得小心自己脖子,萬一這話傳進了司大人耳中……」
「別鬧,我還想活命呢。」
晴紹一點一滴的吸收、累積,她聽到了皇子時代的颯亞陛下的諸多傳說,也聽見了關於那個男人低下的過去,如何不擇手段地竄升,更知道牽系住這兩個人的過往。拼拼湊湊成一個完整的圓,而自己突然就像個硬被插入這圓心中的一小塊破片。
陛下他──愛著,那個人嗎?那一夜她所看到的陛下,與她深信不疑所愛的是同一人嗎?她參加選後宴時,一見鐘情的是陛下的幻影?抑或是,那天夜裡自己所看到的才是幻影?如果兩個都是陛下,那又怎會如此不同?陛下在司琺爾的面前,竟顯得那般的……美麗……像花朵般輕柔的美……而是像星芒像日烈像月映般……熠熠生輝的光彩……銀眸時怒時喜,瞬息萬變著不同的色澤,活力四射。
對。和自己覲見陛下時,所認為的「高高在上」、「氣度軒昂」都不一樣,他就像是卸下了許多眾人加諸在他身上的光環,坦率自然地流露著自我。
好寂寞。要是她早先一步認識陛下,是否今日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她也想看看皇子時代的陛下模樣,也想在陛下被宮廷鬥爭卷入時給予他助力,她也想要參與陛下的過去啊!
但她一定還是敵不過那個男人吧?
非人的冷酷絕情,堅不可摧完美的防護,司琺爾就像是座矗立在陛下四周的高牆,牢牢地阻擋著一切想要越橋而過的人。陛下就這樣被他囚禁在無人可攀的高塔裡,教人只能仰望、傾慕、望天興嘆,卻沒有通梯的台階。那她要仰望到何時呢?
「晴紹妃殿下,有封要交給您的信。」丫鬟小心翼翼地將信送到她手上。
信?還有誰會記得給她捎信?遠嫁到西琉,與北狹的人事物遠離後,已經沒幾個人記得寫信給她了。晴寧哥哥也因為與司琺爾決鬥,更不可能會寫信給一個背叛他而嫁給敵人的妹妹,目前自己與老家幾乎是處於隔絕的狀態。
晴紹執起刀,拆開了蜜蠟封口,露出底下淡淡書簽上,雅致秀氣的筆跡。
紹妃殿下,您好嗎?
是文賢夫人寫來的信!她立刻貪婪地往下看著,一方面心中也揪緊著苦苦的惶惶不安,深怕這是封為來指責她的背叛的信,滿是唾棄的字眼。
請打起精神來,紹妃殿下。不必為我擔心,我雖然無法再回到您的身邊,但我的日子過得很好。僭越地說一句,我一直視您有如親生女兒,實在無法看您成天悶悶不樂地過下去,所以才會給您出了餿主意,今日會有這結局,我心裡也已做好準備了。我絲毫沒有怪您的意思,請您更勿自責。
這些溫暖的字眼,令晴紹滴下了淚水。
我反而很為您擔心,深恐您此刻在宮中的處境……
恕我說句不動聽的話,老婦覺得您太沒有勇氣了。整天以淚洗面又能換回什麼?人生要走的路還很長,千萬別認輸了,睛紹妃,就像下棋一樣,氣勢上輸給了人,就全盤皆輸啊。
抬頭挺胸,您是西琉的貴妃,是陛下的妻子,絕對沒有任何地方需要忍氣吞聲地受委屈、受折磨的。丫發們要是給你臉色,絕對要瞪回去,知道嗎?
晴紹看到這裡,不由得破涕為笑。「文賢夫人真是的。連這種地方都注意到了,我實在不得不服氣呢。」
不管做什麼都好,跨出去吧,從你現在割地自限的地方,跨出一步,也許你會感覺到有些不同、有些改變。不該成天在同一個地方看同樣的風景,那是會把人悶鑲的。
「由這個地方跨出去?」晴紹看著窗外漸沈的天色,這二十個月以來如一日一樣風景。
不改變不行。她聽到內心的聲音在呼喚著。
是夜。晴紹將自己鎖在房裡,提起筆來,想了想,然後在空無一物的白紙上落下一款標題:
「西琉皇朝最大醜聞,皇帝與寵臣穢亂後宮秘辛」
司琺爾嘲笑著她的灰藍眸子。
陛下背叛她,投入男人懷抱縱情的模樣。
恨。憎。妒。嗔。
她將自己的未來都灌注在這滿是妒恨的筆端,寫下的每一字一句都是報復這些歲月來自己被冷落的淒楚。就算這麼做無法改變什麼,她也要寫。她手中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了,所以……
我要讓你口中愚昧的女子,化身為兇筆,司琺爾。我也要讓你了解我不是沒有能力在你的臉上塗盡污泥,一如你踐踏我一樣。 我就以這枝筆來拆散你和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