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徐大叔!」秦湘湄急急忙忙要追上。
「追什麼?」杜若笙將她擋下。
「徐大叔平常幫我很多忙,你怎麼可以任意懷疑他!」秦湘湄氣急敗壞的低嚷。
「我任意懷疑?」杜若笙氣結,「我可是……」他倏然住口。
他才提醒自己別讓這姑娘曉得自個兒的真實身份,卻差點說溜嘴了。
「可是什麼?」秦湘湄恍然大悟,「難不成你家是經營藥鋪的,所以才會對價錢這麼清楚?」
「當然不是!」什麼藥鋪!藥材的經銷不過是其中一條通路罷了。
「既然不是,你怎麼可以這麼肯定的說這人參片只值二兩銀?」
「你當我吃不起人參片?這東西我買過,自然知道價格。」
「我不信。」
「不信?好!」他咬牙,「我就給你證據!」
雖然才大病初癒,杜若笙還是撐著病體,硬是要秦湘湄與他走一趟錦躍城。
秦湘湄見他走得氣喘吁吁,沒一會就得坐下來休息,擔憂得先軟化態度。
「我相信你,你別撐了,我們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一定要證明給你看!」敢說他說謊!他嚥不下這口氣!
秦湘湄見他執拗,怎麼勸都不聽,只好妥協,「那不然你撐著我的肩,我扶著你走,好嗎?」
杜若笙瞟她一眼,將上臂放上她纖細的肩頭。
還好他這次聽她的。她鬆了口氣。
他的固執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到了錦躍城,他們就近找了間藥鋪,詢問油紙包內的人參片價格。
「這參片啊……」藥鋪掌櫃仔細瞧了瞧,聞了聞,「若是跟我們買,算你二兩銀。」
秦湘湄聞言傻愣。
「早跟你說過了!」杜若笙拿回油紙包,「就是不信我!」
回家的一路上,秦湘湄的神情頹唐,失意極了。
「反正你現在也知道價錢了,以後就不會被騙、被當冤大頭了。」
秦湘湄彷彿沒聽到他的話般,思緒遊走天外,杜若笙見了更沒好氣。
照這情形來看,她不知已經被騙過幾次了,白花花的銀兩就這樣被她所信任的人給騙走了!
真是悲慘。
他將靠在她肩頭的手抬起,拉拉她的髮辮。
愁容抬起,眼眶紅紅的,是即將掉淚的徵兆。
「你買這些人參片要幹嘛?」給個話題,別讓她盡沉浸在被騙的失落中。
「我要燉雞。」
「燉給我喝的?」
「嗯!」她點點頭,「大夫說你的病已經好了,傷口也好得差不多了,現在只要調養身子,假以時日就會恢復得跟過去一樣。」
然後到時,他就會離開了。
思及此,她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盯著手上的油紙包,重量雖輕,感覺卻十分沉重。
該不會過個兩天,她就會要求他「以身相許」了吧?
咳……他實在不太想無情的拒絕「救命恩人」,但他也不想接收一名老姑娘啊!
「我好像從未跟你聊過我的事。」
「嗯?」她的水眸揚抬。
「我啊!在家鄉,是在一家商行打雜的。」
「所以你才知道人參片的價錢?」
「也可以這麼說。」他輕咳了聲,「賺的銀兩很微薄,還要撫養妻子兒女,壓力重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他很窮,還有妻有子,相信這樣她就不會對他「圖謀不軌」了吧!
「這次我受我老闆之命,到外地去購買貨物,沒想到竟然半路遇劫匪,貨物都被搶走了。」
「怎麼會?」她大驚失色,「這樣的話,老闆會不會要你賠償?」
「唉!怎麼可能不要我賠償!」他大大歎了口重氣,「那些東西加起來好幾百兩,我根本賠不起……」
又窮,又有妻有子,還可能負債纍纍,她一定會對他死心的!
「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他雙肩一聳,「恐怕一輩子都得無償替老闆賣命了。」
秦湘湄充滿同情的望著他。
「所以,你看看,這裡還有個人比你更慘,你就別失落了。」
「你在安慰我?」他人怎麼這麼好?
他只是要斬斷她的不良意圖!
「你這樣好心收留照顧我,安慰你是應該的。」
「你人真好!」她感激涕零。
「別這麼說。」這讚美他接收得很心虛。
好不容易回到家,累極的杜若笙靠在床上歇息,卻見秦湘湄自衣櫃深處拿出錢袋,挑了些銀兩在手中。
「你拿錢幹嘛?」
她回首望著他,躊躇了一會,才硬著頭皮道:「給徐大叔。」
「什麼?」他難以置信,「我不是已經證明他是騙你的嗎?他不過幫你買了人參片,卻要吞你三兩,你都知道事實了,還要拿錢給他?」
「徐大叔一定不是故意的!」
「騙錢還有不是故意的?」她腦子壞掉了嗎?
「徐大叔一家上上下下共有十幾口人,全靠農務收入維生,日子過得非常清苦,徐大叔只是想多賺點錢,好讓家裡生活好一些,實在不該怪他。」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日子過得清苦又與你無關,難道你賺的錢就不是辛苦血汗錢?」她曉不曉得「蠢」字怎麼寫?
「你也是窮苦人家出身,肩上壓力不也是很大?你應該可以瞭解徐大叔的心情才是啊!」
他愣住,沒想到她會拿他編的謊言反擊他。
「而且我跟徐大叔是二十多年的鄰居了,這樣說他是騙子,一定讓他很難堪,以後大家會很難相處。」
「那你把錢拿給他,不就等於說我胡謅,這樣我不是也很難堪?」怎麼就只顧徐大叔的面子,那他的呢?明明他說的才是實話啊!
「我知道,對不起,但是……」她咬了咬唇。
「但是你等身子調理好就會走了,這裡的事就跟你無關了,這段時間請你忍耐一下,好不好?拜託你!」她誠摯懇求。
她說這話的意思是……
「難道你不是想……」不是想嫁給他?
「不是想什麼?」
「沒事!」他別過頭,故作煩躁的揮手,「隨便你怎麼做,我管不著。」
「謝謝你。」她感激一笑,撩起裙擺,快步出門。
「謝什麼謝?」無名火在杜若笙的胸口盤旋,「是你的錢又不是我的錢,謝什麼謝!」
這女人怎麼這麼笨?
他從沒見過這麼呆、這麼蠢、這麼溫柔善良、這麼單純沒心眼、這麼一古腦兒只替別人著想……
該死的!他幹嘛稱讚她?她不過就是個笨女人!
笨死了沒藥醫的笨女人!
過了好一會,秦湘湄興匆匆的跑回來,炫耀似的展開手上的銀子。
「我跟你說,徐大叔只收我一兩銀耶!他跟我說他記錯了,其實只要三兩,所以他不是存心騙我的。」
他只是面子拉不下,才故意這麼說的。杜若笙真不知該怎麼點明這蠢蛋了,明明大他一歲,怎麼腦子這麼差啊!
「那還不是賺了你一兩?」
「人家幫我買東西,給點走路工也是應該的啊!」她笑著將銀兩擺回錢袋內。
「你該不會一直知道他們都暗中多算你錢吧?」
秦湘湄聞言靜默了會,「其實也沒啥啊!反正我一人飽就全家飽,賺那麼多錢,死了也帶不走,如果能對他們的生活有所幫助,也算是好事一樁。」
她走過來拿過還握在他手上的油紙包,「我去幫你燉雞。周大嬸今天的雞十分肥美,你吃了,身體一定復原得更快。」
他張嘴欲言,卻不知怎麼開口。
「你趕快躺著休息,走這麼久的路,一定累壞了,若又累病了,我這段時間豈不是白忙一場?」她扶他躺下,「你家鄉的妻子一定正盼著你回家,你要趕快好起來回去與他們相聚。」
望著她輕盈的背影,他有種想一棒打死自己的衝動。
他在想什麼啊?
她對他的幫助完完全全出於一片善心,毫無其他圖謀,而他卻是小心眼的認為她必定另有所圖,還說謊騙她。
他怎麼這麼忘恩負義!
他實在慚隗得無地自容。
隔日,杜若笙是被奇怪的重物拖地聲響給吵醒,他張開眼,便瞧見秦湘湄正費力抬著織布機,用力得小臉漲紅。
「你在幹嘛?」
「我吵醒你了?」秦湘湄不好意思的笑,「我想把織布機搬入我房中。」
「為何要這麼做?」
「我也該開始工作了,不過織布機在你房裡,我怕會吵到你,所以想搬到我房中,沒想到還是吵到你了,真對不起!」
她怎麼可以這麼體貼呢?
她如果知道他是怎麼想她的,一定很懊悔救了他吧!
「我來幫你吧!」
「不用,你才大病初癒,我來就好。」
「你也抬不動不是嗎?」
「我……」螓首難為情的垂下。
用力抬起織布機,發現這織布機遠比他想像的重,若是昔日他身子健康之時,絕對抬得起來,可他現在重病剛愈,要一個人抬起實在有困難。
「我好像也沒辦法。」他無奈道。
她莞爾一笑,「沒關係,我用拖的應該也行。」
「我一個人沒辦法,但是兩個人應該可以。」他站到織布機另一邊,「用拖的怕會損害織布機,咱們就一人一邊,把它扛過去吧!」
「好。」
兩人同心協力,果然順利的將織布機搬到秦湘湄的房中。
秦湘湄的閨房他一直未進入過,今日是第一次,房中的大小並不見得比他居住的那間還要來得大,甚至更窄小了些,織布機一放入,更顯侷促。
「謝謝你,若不是你幫忙,我選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若不是因為他,她根本不用搬織布機啊!
身側的手躊躇了一會,還是放上了她的頭頂,輕拍了拍,「那我回房休息了。」
「嗯!」她點頭。
他拍過的地方莫名殘留著奇妙的感覺,那是她從不曾經歷過的。
以前,父親也常寵溺的拍她的頭,或是揉亂她編好的髮,但都不曾有過這樣難以言喻的感覺。
「是什麼呢?」她摸著他拍過的頭頂,百思不解。
隔壁的房中規律的傳來織布聲響,意外的並不干擾他的歇息,反而因為這規律的音調,睡得更沉。
醒來時,太陽已偏西,西方天空暈染著瑰麗的色彩,而織布機仍持續運作著。
每一次醒來,他就覺得身體狀況更好上些許,估計不用十天半個月,他便可以完全恢復了,到時,他就可以離開了。
可以離開了啊……
他坐在床沿,突然覺得有些不捨。
這樣突如其來的情緒,將他駭了一跳。
「什麼不捨?難不成真要以身相許?」他渾身懼怕得顫抖了下,起身來到她房前,輕敲了下門板,然後推開。
「你醒了?」秦湘湄抬起頭來衝著他笑。
他不曉得是因為窗邊夕陽太過美麗,還是因為睡昏了頭才會視線不清,他竟然覺得秦湘湄那笑顏美若芙蓉,震懾得他好一會回不過神來。
「你怎麼了?」他怎麼看起來呆呆傻傻的?
「你還好吧?」她擔憂的走過去探看,小手貼上他的額,「還好沒發燒。」
她再觀察他的眼睛、唇色,「好像也沒異狀,你哪不舒服嗎?」
「呃……」他回過神來,「我沒事。」
他踏入房中,為了遮掩內心的尷尬,他直接走到織布機旁,「這是你織的?」
「是啊!」
他低頭細看,愕然瞪大眼。
眼前的布疋紋路工整完美,最令他驚奇的是,上頭織有瑰麗的牡丹圖案,朵朵栩栩如生,巧奪天工。
通常這樣的圖案都是後續再由繡工繡制,她卻巧妙的直接將圖案織進了布中。
他伸手撫過布上的牡丹圖紋,它十分平坦,仔細觸摸才可發現微微的突起,這樣的製作方式,可讓布疋更為輕盈,卻同樣有著華麗的貴氣。
「你這是怎麼做的?」
「我只是另外加彩線一塊織入。」她邊說邊示範,「只要把彩線捻進就可以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似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手上卻非常忙碌,指間不斷的捻彩線,花樣隨著梭子的來回,逐漸成形。
這是多麼費工,又需要多精確的計算才辦得成?
「你怎麼會這技巧的?誰教你的?」
「是我自個兒研究出來的。上次我試織了一匹布,賣了很不錯的價錢呢!」
「很不錯是多少?」
「八兩。」
八兩?她被坑了吧!
這若織成一匹布,少說也可以賣個五十兩銀。
「這麼好?」他皮笑肉不笑,「你這布多久可織成?」
「大概一周時間吧!」
上回花了她將近半個月時間,可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大概只要七日時間即可。
「很好。」他點頭,「下回進城兜售時,別忘了帶我一塊去。」
「秦姑娘,你來啦?」浣紗莊的趙掌櫃一見到她,欣喜的出門迎人,「你可又織了跟上回一樣的布疋來?」
「我這回是織牡丹圖樣的。」秦湘湄將布疋交給趙掌櫃,「你瞧瞧,行嗎?」
「行行行!」趙掌櫃點頭如搗蒜,「上回你那塊蝴蝶布,我拿去給知府,知府的女兒喜愛極了,還叫我再多拿幾塊布去,她要拿來縫製新衣呢!」
「太好了。」她開心得轉頭對著身邊的杜若笙笑。
可杜若笙卻不像她一樣喜形於色,僅是淡勾唇角。
「你等等,我去拿錢給你。」趙掌櫃說著,就要往櫃檯走。
「等一下。」杜若笙將布疋自趙掌櫃手中抽回來,「請問這布,掌櫃要給多少價錢?」
「就照上回一樣啊!」趙掌櫃微笑。
這門生意真是大賺,賣給知府女兒一百兩,卻只花了八兩銀,這麼有賺頭的生意,多多益善啊!
「不好意思,上回是上回,這次,這布我們要賣五十兩!」他曉得趙掌櫃這一轉手,估計可賣得百兩,不過做生意總是要賺錢,能賣多少就是各憑本事了。
「五十兩?」
不僅趙掌櫃瞠目,秦湘湄更是倒抽了口氣。
「五十兩?」這是什麼天文數字!「杜公子,上回趙掌櫃……」
「五十兩,一口價。」杜若笙不讓秦湘湄再說下去。
「這……五十兩……」趙掌櫃面露難色,「這哪有這個價值呢!不過是一塊布啊!要不,我給個十兩吧!」
十兩?這不就是她心目中的理想數字嗎?
秦湘湄正要點頭,身旁的男人又開口了。
「五十兩!不要的話,我們去找別家。」這布只要識貨的,皆看得出價值,不怕沒人買。
「這……」
杜若笙上前一步,在趙掌櫃耳畔低聲道:「你這布賣給知府女兒,至少賣了一百兩銀吧?」
趙掌櫃聞言,臉色發白。
「若你嫌五十兩太多,我直接送知府那如何?」
這會趙掌櫃的臉可是發青了。
「好,就五十兩!」趙掌櫃爽快的大張五指。
秦湘湄驚愕得小嘴張大。
五十兩?
她的布竟然可以賣五十兩?
她的腦子暈眩,得扶著一旁的牆壁才能站穩。
趙掌櫃進屋拿了銀兩,與杜若笙銀貨兩訖。
「秦姑娘,下次再有,我照收,一樣五十兩。」趙掌櫃對秦湘湄道。
她頂上的天在旋,地在轉……
杜若笙好笑的看著震驚得快昏倒的她。
「走吧!回家了。」大手勾住細臂,拉著她離開。
「這男人到底是何方人物?」趙掌櫃望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語,「若不是在商場上打滾多年,就是個大人物啊!」
要不,眼光怎可能如此精準!
「我的天,五十兩……」就算銀子已經沉甸甸的收在衣袖內,秦湘湄還是有種作了場夢的不實在感。
「你那布本來就有五十兩的價值,是那布莊掌櫃看你是女孩家好欺負,坑了你的!」
「我都不知道,原來我那布可以賣五十兩……」她喃喃的自言自語。
「好了,就是五十兩。」杜若笙輕拍了她頭一下,將她打醒。
「這些錢,都是你賺的。」秦湘湄忽然將錢放到他手上,「只要給我十兩銀,其他都給你。」
「什麼?」其他都給他?
「如果只有我賣的話,最多最多只能賣十兩,可是你卻賣了五十兩,所以多出來的四十兩是屬於你的。」
「我這……」有沒有搞錯?她要將四十兩給他?
「就是這樣。」她又恢復笑容,「這次比上次多賺了二兩,實在是太棒了。」
「不行!」他將錢塞回去,「這是你的錢,你辛苦織布得來的錢,我不能收。」
「有什麼關係?」秦湘湄再推回去,「你忘了你還要付給你老闆一大堆的賠償費嗎?四十兩雖不多,但總比沒有好,更何況你回家鄉也需要盤纏啊!」
他後悔了,深深的懊悔不該編那鬼話騙她,可此時此刻又不能說實話。
「我想到了。」秦湘湄拍掌,「我織布,你拿去兜售,照你談價錢的功夫,想必很快的就可以賺到賠償的費用,你賺錢,我也賺錢,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水眸閃動著燦爛光輝,秦湘湄對自己想到的好主意欣喜不已。
俊眸直勾勾的鎖凝那張溢滿喜悅的小臉,他察覺到胸口那異樣的悸動,一股柔情油然升起。
「怎麼樣?」他為什麼要這樣看著她?
那溫柔的眼神讓她臉紅心跳,不知該如何自處。
「你是不是覺得這主意不好?」她被他瞧得不知所措,連忙垂首斂目,望著自個兒的腳尖。
「很好。」他點頭,「就照這麼做吧!」
至於所賺得的銀兩,他會全數留給她,留給如此讓人心疼又憐愛的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