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齊如風寄電子郵件來約鞠若舞假日見面。

　　當天，鞠若舞穿著粉藍色洋裝，淡施脂粉，俏麗地赴約。

　　「今天你想去哪裡？」齊如風感覺比往常更加帥氣。

　　「去溪頭。我喜歡親近大自然。」

　　他沒變呀！一樣尊重她、體貼她。她想，可能是之前他工作比較忙，她才會胡思亂想，一切只是她窮緊張。愛情，果真是讓人患得患失。

　　鞠若舞確定，她愛上他了。或許，當她捫心自問是不是愛上他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愛上了他而不自知；或許，在她發覺之前，她的心裡就已經無法割捨掉他了。

　　她不知道如果他不再喜歡她了，她會怎麼樣？但她一定不會快樂……

　　「今天的你比較安靜。」

　　「原來你喜歡聒噪的我呀！」鞠若舞眨眨靈璨的明眸，俏皮地說。

　　「看你邊說邊笑覺得比較快樂。」齊如風俊逸不凡的臉龐綻放出一抹有趣的笑容。

　　聽他這麼說，鞠若舞的心底淌過甜甜的感覺。她眼珠子一轉，開始跟他哈啦起來，讓車子載滿一車的喜悅直往溪頭。

　　薄薄淡淡的霧氣，高聳細長的綠竹，這就是鞠若舞所認識的溪頭。曲折的路徑，腳下小石子很多，一個閃神，鞠若舞差點跌跤。

　　「小心點！」齊如風扶了鞠若舞一把，眼裡閃著笑意。

　　好呀！嘲笑我！她鼓起腮幫子，「手手給我。」

　　齊如風有點遲疑，但鞠若舞快速地握住他厚實的大手。她的心裡打著壞主意－－如果她跌倒了，一定要拖他一起下水，呵呵呵！

　　齊如風配合著鞠若舞的小步伐，一步一步慢慢走。雙手相攜，步伐整齊，呼吸也相近，連兩顆跳動的心也近在咫尺。

　　牽手就是牽心！鞠若舞的心，因他而悸動，因他而發顫，他溫文一笑，她開心燦笑，心有靈犀，盡在不言中！路有多漫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跟他這樣走下去，一直走到路的盡頭，不放手。

　　中午時，溪頭沒有炊煙，不能煮食，齊如風買了泡麵，與鞠若舞一起排隊等沖熱水。

　　「居然來這裡吃泡麵……」齊如風搖著頭，眼神有絲抱怨。

　　鞠若舞微笑，「沒關係！」因為能和他在一起，吃什麼她都甘願！

　　用過餐，小雨點點，飄些微霧，讓溪頭更添一層薄紗，更增一抹嬌媚。

　　「對了，你最近比較忙，所以比較少回我電子郵件，對不對？」

　　「是比較忙了點，我在想一些事。」齊如風沉下眼。

　　這倒勾起了鞠若舞的好奇心。「什麼事呀？可以說來聽聽嗎？」

　　「我們當朋友就好，好嗎？」

　　「怎麼會突然對我說這個？怎麼了？」鞠若舞臉色發白，聲音微顫，但她極力穩住，不讓齊如風看出她的不自然。

　　「我覺得我們當朋友比較適合。」

　　「因為我上次跟你提過另外買房子的事情嗎？」

　　「我有自己的房子，也需要照顧雙親，我不可能搬出去住。」齊如風緩緩地說，現跟小弟同住一棟房子的他，就算要結婚也是家裡多一個人，而不是他搬出去。

　　「我並沒有說搬出去住就對長輩不聞不問。」

　　「我是不能搬出去的，你會讓我產生壓力，所以我們當朋友就好，好不好？」

　　「那你……會再交女朋友囉？」

　　齊如風沉吟。「我會考慮。不過我要把目前的狀況處理好。」

　　原來，她一直都是他的困擾。鞠若舞悲哀地笑了笑，點點頭，「我相信以你的條件，你會找到適合你的對象。」她故作輕鬆，心卻在淌血。

　　「你可以把我當朋友，或是兄長一般看待。」

　　「朋友？兄長？這樣啊……」鞠若舞面帶微笑，其實是強顏歡笑。「我想去員林看，你可以陪我嗎？」

　　「可以。」

　　車子筆直平穩地行駛著，鞠若舞不再多話，陷入憂傷的世界裡。是她錯了，她不該這麼快就向他提出她對未來的想法，她不該這麼輕易就打開了心扉，她不該讓自己落入了進退維谷的局面！全都是她的錯……她好想哭，但她不能哭。

　　鞠若舞暗自深呼吸，頭往上抬，讓淚回流，拚命眨眼睛，想把眼淚和傷痛都眨掉。只是，心裡的酸楚仍無處排解，而且愈來愈濃……

　　鞠若舞的心情沉甸甸的，直沉海底，連影片到底在播些什麼也不記得。沒想到他只願意當她的朋友，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

　　「影片好看嗎？」

　　「嗯。不錯。」鞠若舞有看，只是沒有看進腦子裡。

　　送她回家的路途上，齊如風沉默，她也沉默。鞠若舞凝睇著齊如風的側顏，想將他的容顏深深記在心版裡。

　　「怎麼不說話？」齊如風看鞠若舞一眼，又全神貫注地開車。

　　「如果……我很喜歡很喜歡你呢？」鼓足勇氣，鞠若舞問了。

　　「那就把它收回去！」齊如風嚴肅地說。

　　鞠若舞又問：「我們只能當朋友嗎？」

　　「對！」齊如風的口氣很肯定。

　　「我們之間真的不能再進一步了嗎？」

　　「不可能！」

　　他的神情似乎很煩躁，鞠若舞默然了。也許，他覺得她很煩人，已經對她產生負面情緒。可是……感情就像覆水，難收！

　　感情就像溪流，難回！

　　他不接受她的情，她還能奢望什麼？

　　當朋友，她怕她當不起，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她無法忘記發生過的點點滴滴，她無法對他無動於衷。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何不慧劍斬情絲？她不要藕斷絲連、牽扯不清，她不要優柔寡斷，繼續痛苦下去。

　　齊如風將鞠若舞送到家門口，對著她說：「雖然我們只是朋友，但你如果打電話找我，我有空時還是會陪你。」

　　「嗯。」鞠若舞淒然一笑，朝齊如風揮揮手，望著他的車子絕塵而去，她立刻疾奔進房裡，隱忍許久的淚水終於滂沱而下……既然他無法回應她的感情，她也沒有那種肚量看他往後和情人在一起的情景。

　　何不就此別了？不想開始，就不會有結束；而一旦結束，就一切歸零……但是她的心，要到哪一天才能真正歸零？

　　她真的愛上他了，卻只能當朋友……

　　夜闌人靜，鞠若舞一個人伴著燈影冥然獨坐。

　　齊如風自願放棄兩人暗濤洶湧的情緣，她卻剪不斷對他的相思與情愛糾葛。

　　一年前的她，盈滿純真快樂的眼神，現在卻已被哀愁憂鬱所取代，失去齊如風，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鞠若舞了。

　　乾澀的唇瓣輕啟，她幽幽吟唱：「誰伴明窗獨坐？我坐影兒兩個。燈盡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那，無那，好個淒涼的我！」

　　聲幽幽，詞亦幽幽；人憂憂，心亦憂憂。

　　鞠若舞的內心湧起一陣又一陣的哀淒酸楚，他斷然決絕的聲音與冷漠無情的臉龐一直映在她腦海裡。

　　如果……我很喜歡很喜歡你呢？

　　那就把它收回去！

　　我們只能當明友嗎？

　　對！

　　我們之間真的不能再進一步了嗎？

　　不可能！

　　鞠若舞回想著這幾句傷她極重的對話，清麗的臉蛋上掛著兩行惹人心碎的傷心淚珠，她無聲地任淚水流下，沒有嗚咽，沒有泣聲，只有漫天無際的傷痛化為淚液跌碎胸襟……她應該忘了他！

　　但這想法一出現在腦海，她的心就擰了、痛了。

　　她忘不了他！

　　愛上一個人，可能只要一天的時間；忘掉一個人，卻要付出一輩子。

　　她愛他，她忘不掉了……

　　蘇麗如放下工作閃電結婚並跑去日本度蜜月了！

　　鞠若舞當然很祝福他們，心裡也非常羨慕。畢竟，她曾經期待過自己跟齊如風也能有這樣美滿的未來，只是，她的夢想泡泡提早破滅了。

　　為了淡忘齊如風，鞠若舞把工作量排得滿滿的，早出晚歸，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竭，只為了無暇多想，能－沾床就睡著。

　　「我吃飽了，媽，不用替我擔心。」鞠若舞坐起身。

　　「媽怎麼能不擔心？你跟齊如風是怎麼了？你們不是交往得好好的嗎？怎麼分手了？」

　　「我們發現彼此個性不合、價值觀也不合。」鞠若舞淡淡地說，一提起他的名字，她的心裡還是會覺得揪心難受，無法無動於衷。

　　「是因為媽的關係嗎？」

　　「媽，不是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媽告訴過你，媽的下半輩子要靠你，即使婚後，你仍要每個禮拜都回來看媽，媽打電話找你也要撥空回來……是不是這樣讓他覺得做不到？」

　　「我沒有告訴他這些，我只提出要搬出去住，這樣我就可以隨時回來看你，或是接你過去跟我一起住。」

　　「他是長子，以他家傳統的觀念來看，本來就不可能有機會搬出去另組小家庭。」鞠紫絹露出擔憂的神色。

　　「就是因為這樣，他決定另找對象。」鞠若舞落寞地說。

　　「你的心裡還是想著齊如風。」鞠紫絹道出鞠若舞一直漠視的事實。

　　「媽，你知道就好了，不要說出來。」鞠若舞眼裡淚光浮動，光聽到他的名字，她就好想痛哭一場。

　　「小舞，齊如風真的是個好對象。」

　　鞠若舞扁扁嘴，強忍淚意，「別再說了！媽，我們之間不可能的。」

　　「只要你願意嫁過去服侍他家中兩老，只要你願意委屈自己，那就有可能。」

　　「媽，就算我現在願意，也太晚了，他說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媽不信，他只是嘴硬而已，沒有一個男人願意傻傻地放棄你，你長得俏麗可愛，舉止得體大方，個性善良率直，做事勤快好學，像你這樣子的好女孩不多了。」

　　「媽，我不能棄你不顧，你養育我這麼多年，別人總是說女孩子嫁人就是潑出去的水，女孩子是賠錢貨，但你要依靠下半輩子的對象是我，我不能為了愛情就不要你，如果我向他屈服了，婚後我能回娘家的次數就減少了。」

　　「媽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當媽年老、走不動了時，你可以請個看護來照顧媽。」

　　「不要！」鞠若舞抱緊鞠紫絹發福的腰圍，「我捨不得你。」愛情與親情不能兼得，就像魚和熊掌不能共有。鞠若舞閉上眼，默默垂淚。

　　鞠紫絹擰緊眉心，擁住心肝寶貝。「媽去跟齊如風的父母談一談。」

　　「不要！媽，你不要去！我可以不結婚，一輩子陪在你身旁，但我不要你為了我的終身大事而去跟對方妥協，那就好像你迫不及待要把我嫁出去一般，你不希望我再多陪你幾年嗎？」

　　「媽當然希望，但是有好的對象你就應該把握住，媽不喜歡看你愁眉苦臉、悶悶不樂的樣子，我要以前那個快樂天真的小舞。」

　　「媽，對不起，再給我一點時間，我雖然無法回到以前那個快樂無憂的小舞，至少我不會再鬱鬱寡歡下去，給我一點時問，讓我學習平靜。」

　　「小舞，媽的心肝寶貝，媽會陪你走下去。」

　　「媽，謝謝你。」

　　這天上網收信時，鞠若舞收到關景濤寄來的、一封沒有主旨的來信。

　　小舞：

　　最近過得好嗎？

　　我人現在在台灣。

　　我們從沒見過面，方便見個面嗎？

　　我留下我的手機號碼，等你回訊！

　　關景濤

　　是她的景濤哥哥！

　　鞠若舞心裡充滿興奮，也充滿期待。

　　她拿起手機撥打關景濤的手機號碼，然後平心靜氣地等候通話。

　　「喂？我是關景濤。」

　　「我、我是小舞……鞠若舞。」

　　「你的聲音柔柔的，滿特別的嗓音，很好聽。」

　　「謝謝你。」

　　「別那麼生疏，小舞，方便跟我見個面嗎？我很好奇你的樣子。」

　　「我的樣子？不就兩個眼睛、一個鼻子跟一個嘴巴嗎？」鞠若舞調皮地笑笑。

　　「但總有你美麗獨特、與眾不同的地方，不是嗎？」

　　「嗯……我也想見見你，景濤哥哥，你一年沒跟我聯絡了。」

　　「這一年來比較忙。」關景濤話聲略沉。

　　「景濤哥哥，你女朋友也來了嗎？我也想見見她。」

　　「她……」關景濤話聲一頓，語氣低沉落寞，「我們分手了。」

　　「啊？」鞠若舞失望地低叫一聲。「怎麼會這樣呢？」

　　「見面再談好嗎？」

　　「嗯。」

　　『巧力點休閒茶館』裡，關景濤跟鞠若舞各自點了熱咖啡。

　　關景濤有著卓倫出眾的外型、美國企管博士學位及龐大的家族事業要繼承，符合女孩子心目中黃金單身漢的完美形象。

　　只是現在的鞠若舞，已經對齊如風以外的異性免疫，產生不了激昂澎湃的情感和沸騰欲焚的熱情。

　　「小舞，你之前跟我提到要交異性朋友，進行得怎麼樣？」

　　鞠若舞啜飲一口溫熱咖啡，苦苦澀澀的，恰如她的心情。「沒怎樣啊！就……普通朋友。」

　　「看你說話吞吞吐吐的，感情事碰到難題了？」關景濤睿智的眼眸一閃，道破她的心事。

　　「我……」鞠若舞搖頭苦笑。「景濤哥哥，你覺得你有可能在婚後搬出來重組小家庭嗎？」

　　「我？」關景濤微笑，「可以啊！小家庭比較自由，我覺得不錯。」

　　鞠若舞愁眉不展、雙眉深斂，低聲喃喃，「為什麼他卻不會像景濤哥哥這樣子想呢？」

　　「怎麼了？你喜歡的對象希望婚後住家裡嗎？」

　　「嗯。」

　　「是不是長子？還是獨子？」

　　「他是長子！」

　　「那就對了！我是家中老二，比較沒有老一輩給的壓力，但長子不同，需要背負傳宗接代與祭祀祖先、撫養長輩的壓力，比較不能隨心所欲。如果我是長子，我也會選擇住在家裡。」

　　「嗯。」鞠若舞靜靜地聽，無話反駁。

　　「小舞，你如果真心愛他，就應該為愛犧牲、付出，感動他，也感動他的家人，組織你想要的幸福家庭。不要像我，享受著女友的付出，卻還傷透她的心，讓她遠走他鄉，讓我遍尋不著，悔不當初。」

　　「景濤哥哥，你跟你女友之間……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

　　「是我不知珍惜。」關景濤一臉懊惱挫敗，「我不該酒後亂性，幸好當場被她發現才沒有鑄下大錯，但是卻讓她傷心欲絕，對我失望不已，連夜打包行李回台灣。她是留美碩士，本來拿到碩上學位後打算留在美國陪我，我們已經打算結婚了……」

　　關景濤眉峰深鎖，繼續說道：「我回來台灣找她，她家人卻不讓我見她，說她沒回來。我試過在她家附近站崗一個月，卻從沒見過她，她躲我躲得非常徹底，我相信我真的讓她心碎了。」

　　「別這麼失望，你不是故意的，更難得的是你已經徹底悔改了。景濤哥哥，不然我幫你的忙，幫你找到她好不好？」

　　「你要幫我？謝謝！」關景濤激動地起身握住鞠若舞的手。

　　鞠若舞試著把手抽出來，卻抽不開。「景濤哥哥……」她望了他一眼，再望一眼自己的手。

　　「噢，抱歉，我太喜出望外了。」關景濤趕緊放開手。

　　「沒關係。」鞠若舞輕揉著自己微紅的手腕。她沒有責怪關景濤的意思，但身體卻主動排斥除了齊如風以外的男人的親密接觸。

　　關景濤結帳後，和鞠若舞步出茶館，心裡還是不放心，想要再確定一下。

　　「小舞，你真的會幫我的忙嗎？不是敷衍我的哦？」

　　鞠若舞勾起一抹微笑，「景濤哥哥，我不會騙你的。」

　　「小舞，謝謝你。」關景濤歡欣異常，在她臉頰上印下熱情的禮貌之吻。

　　鞠若舞呆住了。她的臉紅通通的，明知這只是美式禮儀，但保守傳統的她就是不習慣。

　　「抱歉，我要先回家了。」鞠若舞眼眶泛熱，推說不適快速離開。

　　「小舞，我會再跟你聯絡。」關景濤兀自沉溺在自己的快意之中，期待早日見著女友，一解相思，並未發覺鞠若舞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