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戰終焉
據說路西法每殺一重天,就是放一個大魔法,轟隆隆一炸,平了。就繼續往上走。耶路撒冷的憤能比較多,憤能的力量絕對是普通人無法想像的,所以耗的時間會長些。但也不會太久,我一邊爬起來穿衣服一邊想,估計我還沒出門,他就會殺到聖浮利亞邊緣。
不過一切出乎我的意料。
我匆匆忙忙帶了黃道十二宮往下衝,但第六第五天都有被入侵的情況,現在還安靜的詭異。
趕到耶路撒冷,才發現神魔二族又在那裡打起來。
原來在這之前,所有大天使都已趕下去迎戰。
天上地下,到處擠滿戰士。
完全沒有章法,耶路撒冷城裡一片狼籍。因為地理位置限制,在地面施展魔法作用不大,所以普通士兵都在肉搏,肉體被撕裂成水醬,紅色液體炸開濺落。
面目猙獰的頭顱像籃球一樣跑在空中。
大惡魔出現的地方,於上空看去,好像一朵怒放的紅牡丹,血肉飛揚。
一條黑龍柔韌地扇動骨翼,翱翔時便展了開,漫漫無邊的直衝,坐在龍背上的黑袍巫師舉起魔杖,雷電亂劈,幽魂亂竄,發出哀怨的哭聲,然後,大面積的天使在痙攣中死亡。
杖頂是一個流轉的骷髏頭,如同他的主人。
耶路撒冷城就像一個小小的木盒子,裡面裝滿碎屑,被人提著亂抖。
副軍雕像站在城中央,於動盪中顛沛流離。
我終是看到了他。
他坐在半空,所停留的地方,黑雲環繞,雷電交加,像惡魔骨翼上的尖爪,出其不意,將天界牢牢控制其下。
狂風呼嘯,寒侵入骨。
風迎面吹向他的面頰,他的頭髮與黑羽亂舞,露出完美的臉頰。
他抱著雙臂,翹著腿,除六翼舞動,指頭都沒動一下。
我在他對面停下,將左手也加在劍柄上,握緊,對著他。
他力氣差我差得多,若我近他身,勢在必得,但我隔他還有一段距離。若我現在衝過去,說不定他為自保就不計後果,隨便一個魔法就可以把我夭折了,可是如果我不過去……
路西法神情清冷,反倒令人懼怕。
我正猶豫,他已伸出手。
黑色的手套,手指細長。略放鬆,輕輕往上一抬。
一雙黑色的手骨伸出,隔我極遠,朝我迎面衝來。
我忙用魔法自保,凝結的炎之分子,隨著劍揮舞的弧度,劃出道完美的紅扇,將我罩住。但護盾剛一展開,就被那雙手應捅破,掐住咽喉。
我未預料到。
戰士們都停止了動作,仰頭看看我們這裡。
路西法勾勾手指,手骨往後猛拉,我整個人被掐著喉嚨拽過去逆風而行,翅膀幾乎被折斷。
他個蠢人,竟讓我近他的身。
我停在他面前,他拽住我的衣領,瞇著眼看我:
“米迦勒,你殺了阿撒茲勒。”
“你殺了我的父母。”
“你現在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會和我翻臉?”
雖說是早已確定的事實,單位從他的口中承認,似乎還是不信。
“你早就知道,為什麼還要作出那麼多無法挽回的事?”牙關不受控制的發抖,我死死盯著眼前的人,發音都覺得困難,“孩子……三個孩子。”
如今,連“我們生了孩子”這樣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與自己的父親,有了三個孩子。
太難堪。
“我今天不是來和你說這個的。”路西法鬆開手,“你跟我去一趟魔界。”
發生過性關係,有了孩子,糾纏這麼多年……還不夠。
到最後,是我一相情願。
誰能忍受?
誰能忍受?
他不曾顧慮的感受,我又何必再對他示弱?
我用劍指著他:“戰爭還沒有結束。”
“若你所指的戰爭結束是拿了我的性命,那很快了。”路西法淡淡地說:“下午四點就是。”
“什麼意思?”
“我本來已經把所有的事處理好,王位繼承人也指定好了,但撒旦必須有七個,阿撒茲勒的位置還得交給別人,我要回去和瑪門交代清楚,現在還剩十個小時,但是我必須提早兩小時到,就只有八個小時,我可以瞬移回去,但你從這裡huile羅德歐加,最少五個小時。那我基本沒時間做別的。”
我完全聽懵了。
“什麼沒時間?什麼什麼沒時間?”
“別多話了,走吧。”
他直接往城門外飛去。
“路西法!”
“路西法!我根本沒弄明白你在說什麼,別走!餵!路西法!”
我匆匆跟出去,他正在城門上空停留,我飛到他身邊,急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從這裡可以看到伊甸園。”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密密層層的樹林後方,是可以看見伊甸園一角,清澈的河流,繁茂的樹。
“你先和我說清楚,你剛才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那裡說過話?”
“你快說啊,急死人了!”
“你知道聖劍魔劍合在一起的力量麼?”
“知道,如果你去使,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隨心所欲消滅任何生物,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會毀滅全世界。”
“但中間要等待的時間是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發生變動的可能性很大。”
“今天下午四點,剛好到一百年。”
“你……你把它放在罪孽之淵,就是在啟動他的力量?”
“嗯。”
“你瘋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說目標是毀滅世界的話,那用這個的成功率就是百分百。”
腦中一片亂鳴,無法思考。
“不過,現在我後悔了,我要去拆劍。”他補充道。
大鬆一口氣,隨口問:“然後呢?”
“我會死。”他說完這句,朝第三重天飛去。
追上路西法,已是在魔界之門外,我剛衝過去想問個究竟,他又往下飛。
拉鋸戰一直持續到尤拉部落。
路西法走在樹階梯上,看看遠處的鐘樓,“竟然只用了兩個多小時,那我們有多的時間了。”
“路西法,我想你得理智一點,好好跟我說,好吧?”我一路跟著他走下樹,一邊追問,“你是不是發燒燒壞了哪根神經?老師給我說,我不笑你。”
繞著樹幹轉,轉的頭殼發疼。
“還是說,你跟梅丹佐學的,也開始講冷笑話了?”
路西法停在樹根處,抬頭看看我。
“我是說真的。”
“哦,原來四真的,那要不要我給你買好一點的靈柩?再灑上點鮮花?”
“不用,不會留下屍體的。”
“隨著時間加長,那裡的力量會越來越驚人,常人只要接近第九獄就會死,我也只能上去拆一下劍,任何意識體只要遊蕩到那裡,都會被彈出來。”
他在前方走,跨過一條條樹根。
我突然站定腳步。
“騙人,我看到了聖劍和魔劍。”
“那是因為你代替了神的位置,與普通的意識體不同。”
冷汗淋淋流下。
路西法說的,不會是真的。
“你早就知道那個是我?”
“不,是等你屍體莫名消失才知道的。”
越過叢林樹幹,視野開闊,我又看到了嫩綠的草坪,芬芳的曼珠沙華。
路西法在軟軟的草坪中坐下,看著所羅河裡的行船,對岸的濃霧,濃霧中笨重的風車。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拿出一隻骷髏戒指,骷髏的空洞洞的眼正冒著綠光。
他按下骷髏的下巴。
那一邊傳來瑪門的聲音。
“爸,求你了,想想別的辦法,沒了你,魔界也完了!瑪門竟在大哭,到後來,已經泣不成聲。”
“瑪門。”路西法握緊戒指。
那一頭只剩抽泣聲。
“記住,阿撒茲勒的位置要找人頂替,不然會失去平衡。”
“我不想听這個!”瑪門乾咳出聲,咳得撕心裂肺,“你在哪?我來找你,我去求耶和華,他肯定有辦法的!你想想米迦勒,他要知道你會死,他會怎麼……”
路西法把戒指扔進了所羅河。
霧靄籠罩堤岸,如行雲流水。
風車轉得尤為緩慢。
耳已失聰,眼前的景像都像慢鏡頭,一格一格活動。
路西法垂著頭,睫毛閃動。
我走到他身邊,蹲下來,輕聲說:“聽著,我去求神,你不要草率做出決定。”
“如果他拆劍,付出的代價不我還慘重。他不可能答應。”路西法頭埋的很低,“而且,我不願向他低頭。不要給我搗亂。知道麼。”
是啊,我連這個都忘了。
他和神是什麼關係,我怎麼可以忘記?
“恩,好。我尊重你的決定。”我在他身邊坐下,竟平靜的連自己都意外,“那你有沒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或者說,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
陽光晦暗,孤寂,病態般懶散,消失在無邊無際的濃霧裡。
風車下的魔王,有一雙極深邃的眼睛。
“我希望你能把我當父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是到最後,我發現,我還是想要得到親……”
“爸。”
路西法有些驚愕。
“我記得我也叫瑪門這樣喊我,但他生氣了。後來,他叫出來,也是在諷刺我。但我和他不一樣的。”我頓了頓,笑道,“自從我知道你是我的父親,我真這麼想了。我對你總是崇拜大於愛,或許這樣的崇拜,正是源於一個兒子對父親的依賴。”
我想我能堅持。
因為深愛,所以會儘自己的努力,讓他滿足,讓他開心。
所以,我可以一直微笑。即使笑容低下的自己,已經痛苦到無法垂淚。
路西法僵硬了很久。也笑了。
“嗯。”
鐘樓上的時間指向十點。
“現在還剩六個小時,要不要做點別的事?”我敲敲腦袋,若無其事的說,“嗯,是這樣我記得有人做過調查: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會做什麼。大部分人都說……做愛。當然,這和愛情沒有關係,只是喜歡享受身體的愉悅……”
“伊撒爾。”
“啊?”
“你剛說的,是真的嗎?”
“是,當然是。性並不只是相愛的人才有感覺啊。”
我自私的毛病又犯了。找這麼多藉口,無非就是想得到他。何必如此。
“不,我是說,之前的。”
我愣了愣。
“嗯,是的。我真的拿你當父親看了。”
最後陪在他身邊的人是我沒錯。但他最掛念的人是誰,彼此心知肚明。
這個話題,真的不想再繼續。
他轉過頭,捧住我的臉,直直地望入我的眼。“……真的?”
再也無法忍受。
他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的提起?
可是,我已經不像當年那樣衝動。我能把握好自己,我一定可以。
我點點頭,“真的。”
“告訴我實話。”
記得人界有人這麼形容我們:
天使沒有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不知道疼痛。
不知道流血。
不知道受傷是什麼東西。
也不知道愛為何物。
他們站在高處,高傲俯視一切,風景獨好。
事實上,理想的天使確實這樣。我一向不合格。起碼現在,當著我的父親,不可以太丟人。
我一定能夠堅持。
他希望我成為他的兒子,我就把他當父親。
只要他說了,我就會照做。
所有的自我,尊嚴,驕傲,在死亡面前,算得了什麼?
再隔幾小時,他會消失。
再隔幾小時,我就永遠看不到他,聽不到他,觸摸不到他。
但,練接吻都不可以。
因為,他希望我把它當父親看。
所以要盡量讓他開心。即便是勉強,我也要笑出來。
“爸,嗯,這樣叫還真不習慣,不過我是這樣想的。”被咬破,一陣陣腥味刺鼻填喉。
我笑著,笑得比哭還難受,“一回醒來,梅丹佐那傢伙良心發現,對我特別好。我想,我和他可能可以試著重新開始。”
過去的事,我早忘記了。
你沒有錯,從來都沒有錯。在我心裡,你永遠沒有錯的時候。
所以,路西法,請不要自責。
路西法又許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飛速轉過身,指著河的一頭說:“我記得我剛當上大天使長的時候就在書上看過,所羅河孕育了萬萬千千的魔族子民,是魔界的生命之源。現在要離開,還真有點捨不得。”
他的聲音帶了濃濃的鼻音。
他的背影從未如此孤單。
我往後縮了很長一段,才控制住沒去擁抱他。
其實擁抱並沒有什麼的。但我害怕。
怕只要一碰到他,就會失聲痛哭。
分明發呆的時間是最難過的。可是,時間卻過得飛快。
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就飛快了兩個小時。
十二點。
大部分模組都去參戰了,但餐館還在。
我和路西法一起回到羅德歐加,古老破舊的靈魂酒吧。
一切又似回到了從前。
“啊啊,啊啊啊,卡卡西,路西法陛下來了!”
“他旁邊站的人是誰?是誰?是誰?”
兩人的聲音合在一起:“他~~老~~婆~~”
“胡扯!”我糾正,“是老……”下面的話再說不下去。
轉頭,偷偷看路西法一眼,結果正對上他的視線。清清喉嚨,找個位置坐下。
心中恨得不得了。
為什麼他要帶我來這裡?徒增痛苦。
上了酒菜,兩個小惡魔飛過來圍觀。
“陛下陛下,您為什麼不用嘴味米迦勒殿下酒?”
“以前都餵的呀,為什麼現在就不餵了?”
路西法動作滯了滯,微微一笑,“因為他現在可以自己喝了。”
兩個小惡魔悻悻飛走。
我把頭埋在碗中,一口口喝下滾燙的湯,舌頭完全麻痺。
想起了很多不該想的事。
路西法這樣對待我的身體,難道只是因為我是他的兒子?難道真的只是想要做給神看?
很想問,但是不能,也不敢。
一頓飯,一直沉默,氣氛差到家了。
出來以後,已經一點過。
路西法說,得第八獄坐船了。我點頭。然後兩人又趕到第八獄。
一路上仍然是一句話不說,不是不想說,是想說的太多,恰恰每一句都不能說。
坐船,順流直下。我們抵達第九獄。
空寂的環境,死靜的空氣。黑色的花瓣紛紛揚揚。
我們在河岸邊停下。腳踏上龜裂地面的時候,我忽然沒有來的一陣恐慌。
死亡離我們這麼近。
我們一路往前走,直到停在塔橋與深淵處。這個地方,就是貝利爾險些喪命之處。
對岸的亮光已擴散至半邊天空。
路西法看看懷錶。“還有十五分鐘,你就送我到這吧。回去的路知道嗎?”
銀色的懷錶合上時,觸動心弦的輕響。
是路西法。
會死去的人是路西法。
我忽然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回拽。“我不和你玩了,跟我回去。”
路西法扯開我的手。我再次拽著他走。他又扯開。我是盡全力拽,讓他無法反抗。他自然拉不過我,被拖了一段以後,他惱道:“你打不過我的。”
“那我跟你一起過去。”
“你會死的。”
“死就死。我跟你過去。”
“伊撒爾,別胡鬧。”
“胡鬧?我什麼時候在胡鬧?”我暴跳如雷,“你沒理由地跑去送死,我還要支持你去不成?好吧,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放劍,為什麼又要拆劍?難道就是為了自殺?哈,有意思,這方法夠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