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見到路西法的時候,已經過了很多很多年。不過對高等神族來說,也就是一小會兒。
從我會說話開始,我就一直要求要見他,但他們總說,路西斐爾殿下很忙,沒時間和小孩玩。爸媽把我管得特別緊,只要有路西法出現的場合,就一定不會帶我去。
開始很憋屈。時間長了,也就淡忘些。
我已經在上學前班,學校在希瑪。家校相隔太遠,爸媽狠心地把唯一的兒子送去住校。我在學校裡表現特好,除了偶爾打打人頂老師的嘴遲到曠課考零分,似乎也沒有什麼缺陷。
哦,如果要說不會飛是缺陷,那再算一個。
我們班的模範生有很多,都是貴族家的小孩。有幾個小孩小小年紀遺傳到優良基因,天生的六翼,被神召到聖殿端聖水撒花什麼的,每天必做的事就是跑到班裡來炫耀。我特看不慣他們,經常趁老師不注意,對他們進行凌辱。
風和日麗的清晨,老師帶我們到傳說中的副君教堂祈禱。同學們都飛著過去,就我跑著去。
這個點兒人都還沒起,房牌下都是緊鎖的門。
通往第七天的階梯亮了。
希瑪街道一片雪白,白玫瑰刺繞枝,疏密有致地開在路旁。
我跑一段就擦擦汗,看著城另一頭的教堂頂,休息一會,繼續跑。
實在辛苦,忍不住蹲下來,大口喘氣,然後乾脆坐下。
空氣涼絲絲的,地映著小天使的影子。
再一會,突然一道黑影將我覆蓋。
“為什麼不飛?”
我嚇得驚叫起來,往前面爬了幾步,才回頭看人。
“路西法,殿,殿下。”我拍拍胸脯,“我不會飛。”
路西法蹲下來:“天使怎麼可以不會飛?”
他蹲著似乎都比我高。我突然強烈自卑。
“我不想!”
“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路西法拉開我的手,微笑道,“只要是神的兒女,無論他在哪裡出生,哪裡成長,都有與生俱來的本能,那就是舞動雙翅,向天飛翔。”
他的笑容像白玫瑰花。
我聽得神往。
“你有四支漂亮的翅膀,飛起來一定很好看。來,翅膀張開。”
我有些不適,只微微展了一些。
路西法手指滑到我的腋下,撓我的癢癢。我咯咯一笑,翅膀也跟著拉開。他將我抱起,飛到空中,突然放下。
我驚叫著,四肢收縮,看著自己朝地面直直墜落。
但是,沒有墜地聲,疼痛感。
我慢慢睜開眼,發現地面與我隔了很長一段距離,我正在白色建築的上空。
我可以看到完整的路西法教堂。
翅膀竟下意識扇動,因速度過快而感到酸痛。
我竟在空中翱翔。
我張開雙手,準備與天空來個大大的擁抱,卻因舞動不穩落下。
路西法飛來將我接住。“不要太急,你現在只會飛直線,要學會轉彎,側身,翻身,還要一段時間。”
路西法飛行像天鵝,我像蜜蜂。
我有些尷尬:“謝謝殿下。”
其實聽我同學說,他們從來沒有學過飛,都是硬羽長出一部分就會飛了。所以我是異類。而這是我怎麼都沒想到的,自己學了那麼多年都沒學會,他一扔就完事。
路西法帶我飛到教堂,幾乎是瞬間的事。他有所有天使神往的美麗翅膀,有所有真正天使的心。
在教堂門口,他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他不竟已不認得我。我的暱稱都是他起的。
“米迦勒,殿下可以叫我伊撒爾。”
路西法的驚訝只是剎那。“伊撒爾……居然長這麼大了。”
“我一直很想見殿下,可是殿下不讓。”我頓了頓,“我很崇拜你的,讓我進光耀殿可以嗎?”
路西法猶豫。“你進去做什麼?”
“我只是想見殿下而已。”
“隨你。”路西法的態度冷下來,連招呼都沒打就走掉。
“路西法殿下!”我在他身後大喊,他停下來。“殿下,你結婚了嗎?”
“沒有。”
“孩子多大了?”
“……”
我猛地一拍腦,興奮得熱了臉:“殿下,其實我不是崇拜你,是想追求你!你還在單身,是嗎?”
路西法顯然被我震住,錯愕地回頭看著我。
我臉發燙,還笑得特燦爛:“我要娶你當老婆!”
“米迦勒……你還在讀學前班。”
“學前班也無所謂啊,我們班好多人都談戀愛了。我比他們成熟,想結婚有什麼不對?”
路西法扑哧一笑,朝聖浮里亞飛去。
“殿下!你答應當我老婆的啊!”我在下面高呼。
路西法一定以為我是搞著玩的。實際我不是。但我還沒開始行動,就傳來了個噩耗——光暗四戰開打。
原本天界領先魔界太多,根本不足為懼。但這一回,似乎還混著別的因素。
那一日,雨下得特別大,連理想之都希瑪都變成灰色。
耶路撒冷的人群亂撞,都紛紛趕回家。
雨水顛沛流離,衝成一條條小河,劃在石街上,就像女人哭花的臉。
家中的鑰匙丟了,我在雨中淋成個落湯雞,還被別人撞倒數次。
城市的喧囂被雨聲覆蓋,腳下彷彿踩著萬重蒼穹。戰火在下面燒成了天,被六層天重重壓住。
千萬神族軍隊從天而降,踏往天界之門。
翅膀因沾了雨水,再飛不起來,我拼了命往城門外跑,途中又連撞許多人,摔得傷痕累累。
軍隊在門口駐留。路西法一身軍裝,因施展了魔法而一塵不染,無比帥氣。他回頭調整軍隊,鼓舞士氣。
我衝到他身後,大聲喊他的名字。
他恍然回頭,俯視著我。
“殿下,我爸爸去哪了?媽呢?”我哭喪著,聲音沙啞,“他們去參戰了?他們會不會受傷?我,我怎麼辦?”
路西法微蹙著眉,想擺脫我。我抓住他的褲腿:“我回不了家,求你告訴我,他們去哪了?”
路西法輕嘆一聲,拉著我的手,走到草坪旁:“你在這裡挖一個泥坑,臉盆大小。等坑被雨水填滿,你爸爸媽媽就會回來。”
“可是泥坑不會被……”
“米迦勒。”路西法將我打斷,“你信我不信?”
我強忍著淚,用力點頭。
“那就在這裡挖。你父母去殺壞蛋了,一定會回來。要等著他們,知道麼。”路西法摸摸我的頭,微笑,“記住,不要告訴別人我和你說過話。 ”
……
忽然驚醒,金光直直刺目。
我似乎夢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路西法叫我相信他,我照做。我完完全全相信他。
事實上,那一夜過後,我的養父母都死在了戰場上。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雨已停了。我還守著那個愚蠢的干坑。我瘋狂奔向戰場,天界之門處,橫屍遍野。
雷諾,我的父親,站在人群之中,手握著劍,劍撐著地,早已停止呼吸。
過往的記憶,終在夢醒之時化作泡影。
此時此刻,放眼望去,是空蕩蕩的大殿,拔地而起的巨柱。
綺麗的七天,聖潔的神族,它們已沉寂了多少年?
百餘年過去,我終於找到自己所坐的地方。
原動天。
帝都聖浮里亞。
乾坤之頂,世界之極。
聖殿。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