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離最近比平日都要起的晚些,常常日上三竿了,才昏昏沉沉從夢裡醒來。
自那小傢伙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之後,剛開始還稍微克制收斂些,偶爾想要了,就從身後抱著宣離磨蹭,蹭的人也心癢癢了,再蹬鼻子上臉的貼過來親吻,後來便一點都不顧忌了,說是夜夜笙歌也不為過,再這麼折騰下去,宣離這身子骨是別想要了。
又是睡得醒不過來的一日,睜眼時腰宛如斷了一般,左右挪動了許久才爬起來。
扶著腰從房內出來時,小傢伙正在門口的臺階下喂兔子,手裡的胡蘿蔔塊是宣離一早切好的,他倒也喂得認真。
“你醒了?”那人渾身都充滿了精氣神,和宣離一晚上沒睡的樣子天差地別,他“噠噠噠”的跑過來,輕聲問:“是腰疼嗎?要我幫你揉揉嗎?”
拂羽說這話時,表情無比認真,好似和平日裡說喂兔子沒什麼兩樣,眼不紅心不跳的,看著讓人火大又無奈。
宣離歎了口氣,畢竟根據景安說的,眼前的人還年輕的很,在魔神難以見底的生命裡,還是個小嬰兒呢,不懂這些再正常不過,“無妨,沒有多疼,餓了嗎?今日想吃什麼?”
一聽吃的,拂羽的眼睛立馬亮了,他扔下手裡的胡蘿蔔,其中一塊還掉在了兔子頭頂,驚得那純黑的小兔子猛地打了個機靈。
“我想吃前日裡吃的那個糖薯,上面有糖絲的那個,甜甜的,還有大前天的吃的綠菜,也好吃的很,還有......”他忽然皺了皺眉,自顧自停下來抬頭望去,頭頂現出一團厚重的雲,隱隱泛著七色,宣離自然也感覺到了,一方尊神前來,他怎能感應不到?宣離揉了揉拂羽的發頂,聲音溫柔的說:“好,都依拂羽,不過現有貴客前來,拂羽先乖乖的待在房裡自己玩一會兒,好嗎?待客人一走,阿陵便給你做。”
眼前的小孩兒眨巴了兩下眼睛,視線又轉到雲上,最後點了點頭,安靜的退回了寢殿,宣離一直看人關了門,身影消失在折光的窗櫺前才往下去,走下臺階了又覺得不大放心,回手施了一層結界蓋在上面,才算安心。他抬頭看著停滯在雲上未曾動作的人,關上後院的門進了前殿。
青衡大帝依舊是從前的裝束,他站在堂中央,白髮與仙袍融為一體,見到宣離的一瞬輕輕笑了,青衡其實很少笑,多數時候,他都比紫微嚴厲。
時隔很久再見,宣離依然擺不出多好的臉色,雖然曾說前塵往事不計,舊怨不提,也感念青衡最後的救命之恩,然而歸根到底,他們走成如今的樣子,青衡功不可沒,四萬年前如此,四萬年後依然沒能倖免。
殺摯愛之仇,即便不報,也如魚刺一般緊緊卡在宣離的喉嚨上,他沒有辦法輕易說原諒。
宣離淡淡的朝人行了一禮,等待青衡落座,冒著熱氣的清茶出現在桌上,宣離半斂著神色,並沒有先開口。
青衡見人不說話,面色也冷,知道是自己寒了人的心,可他所做的這一切,不也都是為了天庭為了大局嗎?四萬年前那樣輕易的就替人度過了天劫,他以為這一次還會是一樣的結果,終究是低估了宣離的情意,也枉顧了他的意願,從一開始,自己就做錯了。
他歎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應當已經知道了吧,四萬年前那場情變是假的,是尚為凡人的他為了讓你平安度過天劫演過的一場戲。”
宣離沒有說話,這件事拂羽和他說過了,他的確知道。
青衡見人不言,當人是默認了,繼續道:“那是他的命數,天人殊途,從一開始你就該知道,與神仙糾纏過的凡人,生死簿上無輪回,一旦身隕,天地間便再沒有這個人了。”
宣離驚愕的回身看著青衡,似在分辨他話裡的真假,為何他從來沒聽人說起過,哪怕是後來墨冕深知拂羽的身世也隻字不提?如若真如青衡所言,那四萬年前......便是青衡救了拂羽?
青衡看了人一眼,似乎已經明白了宣離在想什麼,他繼續道:“我最初,其實並未想過救他,然而當他跪在地上求我救你時,俐落乾脆的收下十方刃,我便覺得,如此深情之人,你以後怕是很難再遇到了,你在天界看似平淡無虞,實則並沒有多歡喜吧,難得遇到心愛之人,能讓你如此開懷,便許了他三千年,只是後來的詛世印超乎預料,你將他忘了,你既忘卻,他再投生時我便抹去了他的記憶,龍族覆滅之時,你出乎意料的救下了他,我便知道,事情不會善了,而後種種,皆是由那日的惻隱之心起,錯確在我,枉顧輪回擅自做主,所以後來我無數次尋求彌補的辦法,卻次次無果而終,直至魔神突然出世,才驚覺,這場驚變,是一早就註定了的,由我一己之力早已難以左右,瑤池盛會之時,你斷魂捨命救下拂羽,徹底打亂了原本尚可掌控的局面,迫使我不得不放出靈漪讓你提前出世,魔血鑄金身,只是不知何處出了岔子,竟讓關押拂羽怨魂封魂匣流了出去,釀成了天界那場大禍,而後三界徹底大亂,靈漪的出世連帶整個魔族迅速複生,也牽扯出了被關押地下數十萬年的魔神扶何,扶何其實本性不壞,只是執念太深,所求所想數萬年不曾變過,你那斷翅,就是他的執念之一。”
宣離被這一連串的前因後果晃暈了眼,他想開口詢問幾句,青衡卻抬手打斷了他,“魔神生性屠戮,喜好殺生,一旦成魔三界必遭橫禍,且如今三界寥寥無人,各家都是火燒後院,如何撇的下心思來對付魔神,所以才千方百計的想在他成魔之前了結他,魔血的確能使人不死不滅,數萬妖族,魔人,都在尋求,渴望以此稱霸三界,他們都希望趕在拂羽成魔之前將其活捉,是因為成魔之後的魔神無人可敵,他們一邊想著長生,又不想受制於人,便都如我一般,想要將他殺了。”
溢滿鮮血的話,撕扯的人皮肉都在發疼,青衡望著宣離的眼睛,半晌垂下了眼,“他是個好孩子,若不是......”
“所以,讓靈漪附在他身上,誘使他成魔的人,是你?”
青衡緊了緊手裡的拂塵,拂羽的成魔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自然也並不在他的預料之內,可的確是他,是他造成了如今的一切,讓本該好好活著的人,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此事,吾有愧。”
宣離眼睛都紅了,他緊握著拳頭,斷翅之處隱隱冒出血來,他怎麼都沒想到,這一切,竟是自己從來都十分尊敬的青衡大帝所為,從一開始,就像一場騙局一樣,耍的他團團轉。
他寧願在那蓮花裡待五千年,他也不想讓拂羽變成如今的樣子。
青衡愧疚又憐惜的看著他,半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柄如意,那是一柄霧色的玉質如意,玉柄之上隱隱泛出金色來,那如意從青衡手裡飛出來,懸空飄至宣離眼前,“這是極元宮的天蓮玉衡,吸納天地靈氣,最是溫養,清濁仙人說拂羽太子溫養得當,體內魔氣從曾氾濫,也許的確是不一樣了,這玉衡是神物,能遏制魔氣,就當我一點心意,”青衡站起來,看樣子要走了,“哪日得了空,一同回天上看看吧。”
言罷,站在堂中的人轉瞬不見了,于一方尊神而言,“我有愧”這樣的話,已是極大的誠意,何況早已有言在先,前塵已過,揪住不放,便是雙方都失了臉面。
真真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宣離指節發白,半晌長長歎了一口氣,他閉眼靠在椅背上,蜷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後背後知後覺的泛起疼來,這斷掉的翅膀,似乎一直沒好。
“阿陵。”門口忽然怯生生的傳來一聲,宣離一驚,匆忙睜開了眼睛,他記得他下了結界,為何......
宣離怔住了,眼前的拂羽原本幽綠色的瞳孔隱隱約約泛起了紅,乾淨的周身帶起了霧濛濛的黑氣,這是......宣離慌忙走過來將人拉住,“怎麼了?我在呢。”
他輕輕拍著人的後背,他記得景安和他說過,成魔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情緒的波動,拂羽一直維持的很好,怎的突然就釋出了魔氣?
那幾乎被他圈在懷裡的人猛然按上了他的後背,手掌不偏不倚剛好按在了宣離的斷翅上。
“唔......”宣離下意識的抓緊了拂羽的衣服,頭埋在人頸間,不住的喘著氣,好疼,疼的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拂羽身上的黑霧似乎越發濃郁了些,他將手拿開,手心裡已是一大片鮮紅的血跡,宣離感覺自己快要疼暈了,不知是那人用力過猛還是掌心太炙熱,他趴在人肩膀上,眼眶有些濕。
面前的小傢伙突然不由分說的將人抗了起來,一時天旋地轉,來不及反應,人已經進了後院,頭腦一轉,就已經被人妥帖的放在床上了。
他面朝下趴著,臉貼在枕頭上片刻還有些茫然,直至後背有冰冰涼涼的觸感攀上來時,他才側身朝人看去,拂羽手裡拿著景安配給宣離的藥,他笨拙的回憶著宣離平時塗藥的樣子,將藥粉和著靈水緩慢的塗在了宣離的背上,灼燒一般的痛感漸漸平復了許多,那人面色陰沉,叫宣離也不敢輕易開口,直至敷在傷口上的藥完全浸入肌理,拂羽才起身將手裡的東西放在矮桌上,迷蒙的霧氣似乎淡了些,眸中的紅光也完全散去了,宣離光裸|著後背趴在那裡,輕輕叫了一聲:“拂羽殿下......”
拂羽後背一僵,順著宣離的聲音看過來,他看見人笑了,仿佛那鮮紅的傷口只是衣服上的裝飾一般,完全不用在意,最要命的還是他後面的話,“小殿下,過來。”
拂羽也不知為何,他十分受不了小殿下這個稱呼,只要宣離一叫,再硬的脾氣也瞬間煙消雲散了,就像現在,他明明一肚子氣想問眼前的人,卻被這一聲殿下消的一乾二淨,一句都問不出來了。
宣離後來睡著了,窩在人懷裡睡得很沉,拂羽想吃的那些東西終究一口都沒吃到,他抱著懷裡的人望著窗外的暮色出神,他想起不久前自己坐在殿中突兀聞到的那股血腥味,熟悉又躁動,就好像一道召喚令一樣,讓他不管不顧的沖出門去,直到見了眼前人。那是宣離身上的味道,在看見他受傷的那一瞬,拂羽感覺自己心裡的某個地方碎了,很疼,就像傷在自己身上一樣,他也很氣,明明流了那麼多血,還是一副平日裡的樣貌,為什麼就不能,多變化一點?
直至後來拂羽才明白,他那時所想的變化,其實是依賴,他也想宣離能如他依賴宣離一樣,依賴自己,是獨屬於愛人之間的,毫無保留的信賴。
宣離後來也曾說起過,一個人久了,就真的忘了該如何去依賴他人,就像和顏悅色的久了,真正想要聲嘶力竭一回,極其困難,但他也說,聲嘶力竭也不是沒有過,也曾經因為害怕死亡迫切的求生過,也曾經因為害怕失去不顧一切的挽留過,聲嘶力竭,費盡心血,以命換命......然而不論什麼,我都想,將最好的給你,想將你一直護在翅膀下,誰都無法傷害。
愛使人丟盔棄甲,也能使人堅硬如鐵,不論是四萬年前的宣離還是如今的宣離,在面對拂羽時,永遠都是那樣柔軟也堅強。
醒來時,屋裡已經點了蠟燭,鮮紅的燭淚順著蠟身落在琉璃的燭臺上,拂羽一身白衫趴在矮桌上不知在鼓搗些什麼,暖融融的燈影印在人衣衫上,勾勒出細碎旖旎的美感,宣離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上梧宮盛放的那場紅梅,那人在雪地裡抱著自己說:“真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宣離盯著人的側臉,拉開身邊遮掩著的紗簾,他趴在枕頭上,語氣噥噥的叫不遠處的人,“小殿下。”
拂羽僵了一下抬起頭來,“嗯?”
他朝著他笑,髮絲鋪陳於床榻之上,語調一如既往、並無停頓,“你想不想,穿一次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