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頭金棕色的短髮,身材高大,穿著件帆布外套,在這年頭算得上嶄新筆挺了。
乍看上去,埃斯利覺得他像是有點軍隊背景,但又不確定,這人叼著根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溜達過來,像個城市裏常見的頽廢青年,覺得生命毫無意義,于是想方設法糟蹋一分鐘是一分鐘。
他什麽也沒帶,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他既沒車,也沒背包,像是在散步。
這簡直有點像幻覺,他看上去精神狀態不太好,但太有和平時期風範了。
他的旁邊,凱特尖著叫去開車門,但沒有成功,她身體裏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腐敗,埃斯利注意到,她觸碰的地方,車門開始腐朽。
車子不該這樣的,它只會銹蝕,但那一刻,腐敗變成了黑紅色的實物,從她指頭裏蔓延開去,把車門變成了某種肉質,裏面有什麽在鼓動,好像是活的一樣,埃斯利不想知道細節。
腐敗在她身體裏膨脹,變成了活物,呻唱著毀滅,爲遠處那個恐怖的存在合音,雖隔著空間,她却被死亡所力量侵染,變成了一個噩夢。
正在這時,那人走到了車邊,打量這一幕。
“這是喪尸嗎?”那個人說,還叼著烟,聲音有點含糊。
“她類似于還魂尸什麽的,不是喪尸。”埃斯說,一邊打開自己那邊的車門,做好逃走的準備,“擁有完全人類的情感和特質,她是被某種更强烈的意願帶過來的,只是世界抽風了,她回不去。”
這麽近看,這人大概二十五六歲,眼睛……可能是藍色的,他說不準,他的虹膜的光亮不像某種自然色彩,而有種無機質感……他一瞬間有點恍惚,那眼中仿佛是一片無以計數電腦組成的矩陣,極其微型,却又一眼看不到盡頭。
“你該讓她過去,”那年輕人說,“雖然我不瞭解她的情况,但這樣的話她會……”
他做了個無意義的手勢,沒說出後面的話,埃斯利知道是因爲那用人類的語言實在是很難表達。
“我是埃斯利。”埃斯利謹慎地說,“這是凱特。”
對方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想不到會有自我介紹,他把烟拿下來——看上去純粹基于禮貌——說道,“丹尼。”
他看了看噩夢般的凱特,說道,“你女兒?”
“不是。”埃斯利說。
“啊,這年頭很少有人肯去救不相關的小女孩了。”丹尼說,“她很可愛。”
埃斯利不知道他怎麽看出來的,多半是客氣,不過能對著凱特這形象客氣出來的,也算是才能。
他乾巴巴地對他笑了一下,表示做爲家長收下了這個贊賞,正在這時,他才意識到,腐敗化的車門不知何時恢復了。
有一瞬間,他感到一種微弱的電流,讓他汗毛都竪了起來,周圍像有什麽抽緊了,溢滿了能量,密度變得更大,就就像火爐周圍的空氣,在空氣中形成隱約的扭曲。
但又有所不同,他說不準,仿佛有什麽在看似空無一物的空氣裏急速生長和變化,讓人頭皮發麻。
“它知道我來了。”那人說。
“什麽?”埃斯利說。
“在這麽瘋狂的時候說宿命是件可笑的事,”丹尼說,嘆了口氣,“但每個人仍然有自己要面對的事。我的就是它。”
埃斯利謹慎地下了車——順便把凱特鎖在裏面——他知道他不能再往前走。雖然眼前站的是個年輕人,但他有種感覺,這裏將有一次兩隻龐然大物的碰撞,他最好躲得越遠越好。
這絕不是好事,但對凱特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那古怪的年輕人舉步朝前走去,周圍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更强了,埃斯很確定有什麽正在極速地生長著,發出超過他聽力閾值的聲音。但他看不見,那也超出了他的視力。
而黑暗之物似乎在急速擴張,到了現在,幾乎人耳都能聽到那哭啼,召喚所有死物投入……某個地方。
說幾乎,是因爲那僅僅是一種……感覺,它和他的世界隔了一層薄薄的膜,薄膜的另一端是人類靈魂難以承受的恐怖,而現在,它們正在進入這個世界。
就算是在現在,這東西也一定能排上最討厭的宿敵三甲之內。
埃斯利看著丹尼朝前走去,這條道路還算消停,兩邊的樹木早已全部枯死,從三天以前,他們就再沒見過任何活著的植物了。
他能够感覺到,他走向的那個方向,黑暗朝外輻射的力量越來越强,它的力量肮髒怪异,整片土地和空氣變得粘稠,呈現腐敗肉質的感覺。
他低下頭,看到脚邊枯黃草叢之間,土地上翻出一隻眼睛。
那是一隻混濁惡意的眼,而于此同時,另外三隻眼睛快速翻了出來,好像本來就長在那兒的一樣。
轉眼之間,一大片眼睛從這一小塊土地上翻出來,他知道,前方的地上還有更多。土地變成了腐肉。一隻嘴巴在眼睛中張開,聲音嘶啞,發出一連串難以形容的音節,像一大片無意義音節的組合,又仿佛一首歌曲,古老而恐怖。
接著無數隻嘴巴在土地上張開,歌曲變成了合唱,埃斯利跳回汽車——它還保持著原形,多半和那年輕人有關——發動引擎,朝後面倒去,他必須離這地方越遠越好。
接下來的一小會兒時間,埃斯利見識了有生以來最奇幻和瘋狂的場面。考慮到他已經見識過很多詭异場景了,這絕對是相當高度的評價。
照他的觀感,最近現實的確變得比較瘋狂沒錯,可是瘋到丹尼手裏那個版本的,只該出現在游戲裏。
丹尼朝那片黑暗走去,背影乍看上去很單薄,可他絕不是看上去的樣子。
埃斯利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何時開始長出來的,一些巨大、致命和無堅不摧的東西。
那會兒,他還在奮力退後,胃部翻涌,隨時會吐出來,但他努力控制住了。
他意識的邊緣呈現扭曲恐怖怪物的形象,他看不見它,而光是它的感覺就足以把他搞瘋。他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看見,看見的那一刻,便是他死去的時候。還是慘死。
但他腦中不斷呈現一些噁心的畫面,是那東西輻射出來的,他看到一片喪尸地獄,是一片無止境的肉體的煉獄場,它們融合在一起,掙扎著扭動,由無數尸體的碎片粘成。
它們鬼哭狼嚎,埃斯利能看出來,那之中有某種超越這一切的邪惡生物,它暫時只能靠這東西呈現出來,但已隱隱有了形狀。
某種面孔,或者就是什麽詭异的整體性,絲毫沒有遵守創世的幾何規則,那些破碎的眼睛和肢體,亂糟糟粘在一起,然後又從中長出新的東西,幷有一種讓人看著就想崩潰的數學結構。
它不屬這個宇宙。
——這兒得說一下,羅伯特的游戲裏是達不到這種效果的。因爲在他做游戲時世界還在軌道上,一切要遵循創世規則,就算你再怎麽用形容詞,弄出來的東西也跳不出這框子,只是到這份兒上,一切規矩都已破碎,變成這堆噁心的渣滓。
埃斯利看到一整個城市爬滿赤裸的尸體,像動物般嚎叫……
他看到它們眼中無可名狀、無法形容的黑暗……
他還看到丹尼。
最初他的身周只是有些不對勁,密度的變化更爲明顯,空氣有什麽在微妙的舒展,變化,但細看上去又什麽都沒有。
接著它們呈現了形狀,那些東西急速從他身周長出,像枝葉和根須,柔嫩却又生機勃勃,然後它們長成了……無數的槍械和炮管!
他有一刻想,這些人類的東西對那種怪物能有什麽用的,但是他很快改變了想法。
這不是一個人可以隨手拿出幾把槍,或是幾管火箭炮,那些殺傷性武器像紀錄片裏植物生長的快放鏡頭一樣,向外伸展,越來越大,枝蔓橫生,直到遍布整個天空,讓光綫都暗了下來。
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也許被擋住了,也許他根本是融入到了武器裏面,他本身進化成了那些東西。
這是一個極其暴力的純粹熱兵器製成的天空。真的是整個天空!
當喪尸變得無比龐大,超越人類的理解,人類的進化也……完全是超自然的,那傢伙的變异程度可絕對不比喪尸差。
他抬起頭,這次不是幻覺,在他的上方,呈現一片鋼鐵的天穹,點陣激光嚴陣以待,看不到邊際,無以計數的炮口……看上去根本不是人類的科技!差得遠了!
那足以滅世的武器天空在他頭頂鋪展開來,他把車子油門踩到了最大,試圖從這片蔓延開來的武器天穹中逃離,可它一眼看不到邊際,延伸至視綫的盡頭。
這他媽是星際戰爭游戲裏的東西吧,他憤怒地想,出現在這裏就是走錯了場地了吧!
于此同時,那黑暗之物也在向外輻射,同樣是個走錯了場景的怪物。
他的身後,武器開火,震耳欲聾,天際一片白光,他能做的,只是把油門踩到了底。
就這樣,他在血肉和槍炮的暴雨中後退,看了旁邊尖叫的凱特,心裏想,到這時候,他居然和一個還魂尸有一種相依爲命的味道。
接下來的事埃斯利很難形容,他也沒看清楚,他的車子即使開出了五公里,也被濺得全是血肉碎片,簡直跟掉到血池子裏洗過一遍似的。
他覺得之所以能幸免于難,多半因爲那年輕人網開一面,特地照顧了,在這種星際戰爭背景狀態下,一輛車子輕如羽毛,轉眼就被汽化了。
總之,那場戰爭持續了幾個小時,把周圍的大片土汽化成了一個大坑——也該說是一片“盆地”——散發出噁心的味道,埃斯利本來有點擔心丹尼的安危,即使知道這傢伙變异地厲害,但這仍然不是一個人類能够承受的火力。
不過顯然他想多了,這個世界沒有最扭曲,只有更扭曲,他很快看到丹尼從後面的大坑裏走上來,身上依然顯得很乾淨,甚至比以前更乾淨了,衣服連絲穿舊的褶皺都沒有,像是那鋪天蓋地的武器縮小糾纏後變成的。
他是個高個兒,雖然在這樣的戰爭中,人類的形態總顯得脆弱單薄……不過現在埃斯利一點這樣的感覺也沒有!
當他走近,他能感到他身上巨大的張力,那些武器就在這個單薄的身體裏,以像分子一般微小的方式存在,仍在不斷瘋狂地進化,在他周圍無形地舒展。
他走到埃斯利的車子跟前,手按在車頂上,彎下腰,嘴裏仍叼著根烟。他把烟拿出來,朝他說道,“到我的地盤坐坐嗎?你車子得洗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