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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魔花開時》第75章
第75章 貓脾氣

過了高牆,也就正式進入了亞安局的作訓基地。

與其他的軍事訓練基地不太一樣,這裡沒有筆直寬敞的大路,也沒有訓練所必須的操場和靶場。

放眼望去,遍地古木參天,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旁只有幾幢多層磚樓和幾張乒乓球桌,看上去應該是受訓警員的生活區。

明若星跟著林乾穿過生活區繼續往北走。又通過一扇水泥高牆上的綠色鐵門,就進入了基地的核心區域。

這居然是一片規模龐大的古代建築群,朱漆大柱、青磚墁地、琉璃瓦頂,看上去倒是氣勢非凡。只是出現在軍事化基地裡,實在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乾領著明若星從一扇側門進入,穿過幾座看上去不像有人居住的荒涼院落,一路往北行進。

不知是什麼緣故,越往北走,空氣就越發陰濕寒冷。打從第三進院落開始甚至起了薄霧,飄縹緲渺的,神秘而又迷人。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繼續在霧氣裡前進,當視線差不多只剩下一片灰白的時候,明若星的耳邊終於響起了沉重的推門聲。

“我們到了。”

伴隨著林乾的提醒,一股乾燥的暖風迎面吹來。明若星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霧氣已經消散了許多,逐漸呈現出了真實的景物。

此時此刻,他們已經站在了一座幽雅清靜的院落門口。院子裡沒有人,倒是高高低低地種了不少的植物,似乎還有假山和池塘。

不過明若星並沒有去在意這些——還有一樣過於與眾不同的東西,幾乎瞬間就奪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佇立在院落正中央的一棵古樹。

這是一株十分健康的大樹。樹身之粗,需要三四名成年男子才能合圍。從地面到樹冠,足有六七層樓的高度。但那青黑色的枝條卻像柳條一般,從高處垂落下來,隨著微風輕輕擺蕩。

眼下秋意正濃,這棵樹卻恰恰處於花季。上上下下數千根枝條,全都開滿了潔白無瑕的重瓣花朵。遠遠看去,宛如頂著一樹霜雪,美到仿佛能夠照亮周遭的一切。

如此奇異的美景,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遇得上的。明若星忍不住駐足欣賞了片刻,正準備移步,忽然發現樹下的另外一邊擺著幾樣石凳石桌,桌邊坐著一位身著白衣、銀髮滿頭的慈祥老人。

“陸先生!”

認出對方正是自己要找的人,明若星趕緊兩三步走上去問候。

那陸老先生手裡攥著一杯熱茶,似笑非笑地瞧著他:“小子,你從這扇門走出去都七年了,怎麼這個時候倒是想起老頭子我來了?”

明若星表面上依舊恭恭敬敬,心裡卻打了個一個疙瘩。

這位陸老先生和明若星的父親本是忘年交。七年前,剛考入亞安局的明若星與一干新人來到炎池峰基地受訓並參與特種部隊選拔,卻終因小事而落選。明若星曾經想以父親的名義向陸先生說情,卻慘遭拒絕,反被教育了一通。

不知是愧悔還是倔強,總之打那以後,雖然逢年過節明若星也會致電問候,但幾次來到殷山卻始終繞著炎池峰走。

如果把這一番話原原本本地說出去,未免顯得自己太過孩子氣。於是明若星只說自己這些年混得不盡如人意,實在無顏上山來。

可那陸老先生卻偏要拆穿他。

“你這小子。同樣是沒選上,人家那伽從前可是每年都會抽空來山上轉一轉。當初你還說人家‘冷血動物,無情無義’,我看你爸說得倒是沒錯,你是被寵壞了、學傻了!”

正經事兒還沒開口,就平白遭了一頓數落,明若星也是憋屈。他又轉念一想,索性豁了出去。

“那怎麼能一樣呢?我是被淘汰的,那伽是自己不求上進主動放棄的。他通得過測驗當然有臉回來啦,我算什麼?輸家一個罷了。”

“哎,你小子還是一樣的貓脾氣。”

陸老先生揮揮手表示不與他一般見識,“快說,今天找上門來是什麼要緊事!”

明若星立刻將前陣子紫雲山莊裡那伽忽然恢復記憶,指名讓他來殷山搬救兵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聽罷,陸老先生若有所思:“這麼說,那伽的記憶還在他自個兒的腦袋裡了?你們接下去有什麼打算?”

“不太有。”明若星實話實說,“這不是按照他說的,上山找您來了嗎?我還以為您會——”

“他叫你上山來找我,又不是說我一定會有辦法。”

陸老先生嘖嘖搖著頭,又問:“那小子人呢?”

“因為要先和您統一一下口徑,看您的時間安排。所以我暫時將他託付在了艾先生那裡。先讓他系統地接受一下常識教育。等您這邊做好了準備,我再把他帶到這裡來。”

“你這次倒是考慮得周全了。”

陸老先生點點頭表示褒揚,緊跟著卻又歎了一口氣。

“你們兩個這麼信任我這個老頭子,我當然很高興。只是啊,我也不和小子你說套話——這座炎池峰看上去神秘莫測、奧妙萬千,卻不是個合適愈療傷口的地方。老頭子我雖然被你們尊稱一聲陸先生,可幹得也不只過就是個守峰人兼接引人的活兒。要想喚醒記憶,老頭子我恐怕是幫不上什麼忙的咯。”

明若星當然不會因為這隻言片語就打退堂鼓。

“可是先生,既然那伽的記憶一直藏在他腦海深處,那有沒有辦法能夠刺激大腦,讓記憶重新浮現出來?”

“辦法當然是有的,而且絕對不難辦到。”

陸先生毫不諱言,卻又附上但書,

“炎池峰上的九十九道試煉裡頭,至少有五道是能夠對記憶產生影響的。你把何天巳丟進去,保准連他穿開襠褲時的記憶都能挖出來。可你也知道,所有關卡都是破壞性的,你要找回一條記憶,就要破壞十條、百條,甚至更多的記憶。最後的結果只能是那伽的腦袋被攪爛成為一鍋豆腐腦——那才是真的沒救嘍。”

“……”

明若星並不是沒有假設過這樣的可能性,但是真正從別人的口中聽見,卻又是另外的一番滋味。

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一種玩具:將—把五顏六色的塑膠細棒散落在桌面上。玩遊戲的人要在不擾動其他塑膠棒的前提下,將棒子一根一根地收集起來。

而今眼下,為那伽恢復記憶的工作也就和挑動那些細小的遊戲棒是一種道理,最忌衝動,否則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急了,你也急了,但是你們兩個都不能著急。要慢慢摸索、循序漸進。”這是陸老先生做出的總結。

不,恐怕不是這樣的。

明若星隱約明白了那伽讓他進山找人的真實用意。

當時在紫雲山莊那種緊張的氣氛下,那伽看出了他的焦急,卻又沒有多少時間來細細解釋和安撫。所以才會特意留下一句話、給出一個目標,上炎池峰來找陸先生,由陸先生代替自己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小子,其實你把何天巳留在春桐院裡的作法,我看著倒是挺正確的。不過既然你們想著老頭子我了,那我也不能讓你白白空跑這一趟。不如就讓何天巳在各處山峰上走動走動,看看他現在的潛能有多大。當然,這一路上的關節,我都會打點好的。”

能在殷山四處遊歷,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明若星連聲稱謝,同時也不忘許諾,今後一定時常帶何天巳來山上走走看看,陪他老人家說說話。

不過他既然難得來一趟,陸老先生也沒這麼容易放過他。正巧,下午剛好有一隊警校的學員要上山來“開開眼”,老頭子就強行徵用了明若星給自己打下手。

——

也許是為了報復這七年裡的避而不見,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陸老頭狠狠地使喚了一把明若星。讓他領著一幫警校的毛孩子在山上跑來跑去,訓練體能、熟悉地形。

好不容易捱到了黃昏吃過晚飯,學員們在生活區組織乒乓球比賽。明若星懶得去湊這個熱鬧,洗完了澡就躲在借住的房間裡,將手機從登山包裡掏出來。

不看則以,一看那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何天巳打來的電話、發來的短信和消息。

明若星順手回撥了號碼,電話瞬間就被接了起來。

“明若星!”

何天巳一上來就鏗鏘有力地直呼全名:“你再不接我電話,我都要以為自己被你給放生了!”

不知為什麼,一聽見何天巳的聲音,明若星就心情大好,就連疲憊也不再重要了。

他笑懟:“還放生,你是魚嗎?還是鳥?像個小孩子。”

電話那邊也不甘示弱:“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也不知道是誰硬要把我和幼稚園小朋友丟在一塊兒。”

明若星又是無聲一笑,翻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別鬧了,說真的,你那邊怎麼樣?”

“不怎麼樣,除了我就是七個學齡前的小屁孩,還全都是被寵壞的,折騰起來真想一拳一個全部打扁。”

“沒辦法,乖小孩這個時候都在上幼稚園呢,就忍忍吧。這一整天上了些什麼課?”

“別提了,提起來簡直一肚子氣。”

接下來,何天巳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了自己這一整天的遭遇。

春桐院傳授得是最基礎的通識課程。包括亞人與普通人類的異同,亞人人口數量和一些獨特的生理結構。由於學生都是小朋友,艾先生的講課方式輕鬆活潑,也可以說是寓教於樂。

對於何天巳而言,手段或許是幼稚了一點,可好歹總算有點意思。

真正讓他頭疼的,反而是他七個小矮人、不,七個小屁孩。

開堂沒過多久,艾先生就讓大家自我介紹。儘管這些孩子連話都說不利索,自報起家門來卻頭頭是道。從姓名、年齡到星座、籍貫,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基因成分。有的是小棕熊、有的是小狐狸、再不濟也是猴子和麅子。

誰知輪到何天巳這個超齡大哥哥,明明站起來人高馬大的,張口卻說自己是“野雞”,課堂上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打從那時開始,何天巳就成了春桐院這個小型生態圈食物鏈最低端的一環。那些連走路都時不時地要摔上一跤的小屁孩,僅僅因為基因層面的不同就敢於當著何天巳的面嘲笑他。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諸如“只能用小木勺吃飯”、“蜷縮在不到一米六的小床上午睡”等等返老還童的做法,無一不在考驗著何天巳的臉皮厚度和神經柔韌度。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放學下課,別的小朋友都去排排坐吃晚飯。他這才慌忙不迭地跑到院子裡來給明若星打電話發消息。

“總之你快點幫我個跟艾先生說說,可把我給調出去吧。回頭你要我做什麼都成,明少爺、明公子,您就可憐可憐我吧!”

這邊何天巳求得急切,那邊明若星卻得意洋洋地在床上扭了一扭。

“那你你再求得好聽一點。”

“成啊。”

何天巳答應得倒是十分爽快,接著深吸了一口氣,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寶貝,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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