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人棋局
一聲“寶貝”,明若星的耳朵裡像是探進了一條舌頭,酥得他差點丟掉了手機。
“誰是你寶貝!”他紅著臉虛張聲勢。
“誰答應了就是誰。”何天巳厚著臉皮:“你要是不喜歡,我還可以換別的。”
明若星還是頭一次被親娘以外的人這樣叫。明明更加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可這小小一個昵稱卻還是讓他面紅耳赤、心跳不已。
“……不知羞恥!”他故意虛張聲勢,“當著那麼多小孩的面,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何天巳依舊沒個正經:“你放一百個心,那些小屁孩都在吃飯。再說了,又不是咱們的孩子,你著急什麼?”
明若星嘴角抽搐兩下,不知該覺得好笑還是應該罵人。
“你死定了,我剛剛決定繼續把你丟在春桐院。”
電話那頭似乎發出了倒吸涼氣的聲音,可如今的何天巳畢竟不是當初那個隨便明若星嚇唬的二愣子了。
“也成啊,那我就去告訴那些小屁孩,說司法部長家的二公子愛上了金魚村的村草。今年冬天就準備結婚,還請他們全家一起來金魚村喝喜酒,你說好不好?”
“你個無賴!還村草呢!”
明若星是真的被他給氣笑了,恨不得把手伸進手機裡去捶他一下。
“不跟你胡扯,你最好給我乖乖待著別惹事。明天中午我會帶你去下一個地方。”
何天巳大喜:“真的?下一個什麼地方?是不是去見你的老師?”
“少廢話,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無視了何天巳的一連串追問,明若星果斷掛斷了這通黏糊糊的電話。
反正明天就能見面了,先餓一餓這個混蛋,看看他明天能“超常發揮”到什麼地步。
明若星竟然暗暗地期待起來了。
——
春桐院好歹也還算是有點“人性”,晚上給何天巳安排了一個單間,沒讓他繼續跟那群小怪物擠在一個屋子裡睡小床。
但是後來何天巳再想找明若星撩騷,卻無論如何都撥不通對方的手機。
無事可做也無話可說,他就這麼輾轉反側了大半夜。第二天又早早地醒了,反正躺著也無聊,乾脆起床去院子裡找事情做。
先是灑掃院落,再幫助從鎮上開來的送餐車搬運餐盒,接著又跑去幫助那群小屁孩起床穿衣、洗臉刷牙。
吃完早餐距離開課還有半個多小時,小孩子們的瞌睡總算是醒了,一個接著一個開始上躥下跳,鬧得院子裡不得安寧。
惹不起但躲得起,何天巳相中了院子裡頭的一棵老垂槐,枝葉茂密得好像一口大鐘。他躲進去想要給明若星發幾條消息。卻沒料到樹下已經坐一個小人。
是那七個孩子裡個子最矮的一個,好像叫小雲。昨天何天巳就看出來了,這孩子有點不太合群,至於理由倒也不難理解——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是從亞人孤兒院裡來的。
也許都是無父無母的緣故,何天巳對於這個與眾不同的小孤兒存有一份特別的親切感。
“小兄弟,想啥呢?”他上去搭話。
小雲抱著膝蓋,皺著眉頭一臉的嚴肅,不理他。
何天巳繼續沒話找話:“昨天早上自我介紹,大夥兒都說了自己的基因,為啥只有你一聲不吭的,這樣其他人反而更會亂猜啊。”
小雲終於瞥了他一眼:“那你為什麼說自己是野雞?”
“因為是事實啊。雖然不是什麼獅子老虎,可總歸是自己的一部分。如果不坦誠面對的話,就永遠過不了心裡這一關。你說呢?”
這話對於一個六歲小男孩來說,可能還是深奧了一點。小雲皺著眉頭安靜了一會兒,突然用力地搖了搖腦袋。
“我不知道。我們孤兒院裡長大的小孩,全都不知道自己的基因是什麼。”
“為什麼?”
“因為老師說我們過的是集體生活,那麼多小朋友從早到晚呆在一起,就好像親兄弟姐妹一樣,沒有高級和低級的區別,所以孤兒院裡禁止提起血統問題。”
“可是不對啊。”
何天巳居然還認認真真地討論了起來,“亞人不是可以變成動物麼?這一變身不就知道自己是什麼了?”
“從小就能變成動物的亞人是少數!”
小雲像是在打量著一個異類:“像一般的建群種,就算有天賦,也都要經過殷山上先生們的教導才能順利變身。像我這種孤兒院裡頭跑出來的小孩,哼,想都不要想了。”
“可你不是被送到山上來了嗎?”何天巳試圖鼓勵他,“也許就是因為你有天賦,所以想讓先生們教你變身的方法呢?”
“……”
小雲終於像個正常的六歲男孩那樣,流露出了充滿期待的天真神態。可是這種天真卻轉瞬即逝。
“不,才不是因為我有天賦什麼的呢。”
他的聲音跟著他的腦袋一起低沉下去,“他們把我送上山,是為了躲開我的爸媽。”
“你有爸媽?”何天巳又聽不懂了:“那怎麼還住在孤兒院裡?”
“是他們先不要我的。”
小雲的話,又為何天巳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與人口膨脹、福利緊張的普通社會不同,低出生率、高福利的亞人社會採取了一種極為耐人尋味的政策:允許家長將親生子女移交給政府開設的孤兒院撫養,但前提是一個月的冷靜期過後,家長將永久喪失對孩子的監護權、探視權,以及年老之後的贍養權。
而那些曾經遭受過家庭暴力的孩子,也有機會脫離原生家庭,轉往孤兒院等待其他家庭的領養。
小雲就是這樣一個被家人主動遺棄的孩子。他剛出生沒多久,就被家長以“基因不符合家族期待”為由送到了孤兒院。
時隔六年,最近他的家人又找上門來想要討回自己的孩子。院方這才將他送上山來避一避。
提起這些事,小雲又肉眼可見地沮喪起來。
何天巳搞不清楚這些亞人社會的倫理道德和是是非非,他在心裡歎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小雲的後背。
“大哥哥好像也沒什麼可以幫你的,不過大哥哥有個好朋友,可以鑒定基因的那種,你想不想試試看?”
“真的?”小雲瞪大了眼睛,“可是我聽說,做鑒定需要很多錢。”
“不用啊。我當時就是他給我驗的,就嘗了我一滴血。”
小雲愕然地看著他,稍過片刻居然苦笑了起來。
“大哥哥,我們孤兒院的老師說,科學的基因鑒定可是非常非常複雜的,最快最快也需要半天時間才能夠搞定。你……該不會是被那個朋友騙了吧?”
說完這句話,恰好遠處的上課鐘聲響了起來。
小雲起身跳下花壇,想了想又回過頭來,小大人似地拍了拍何天巳的膝蓋權作安慰。只留下何天巳一個人處於半石化狀態,愣愣地,若有所思。
——
下午一點,從炎池峰出發的明若星準時回到了春桐院,來認領“寄託”在這裡的超齡問題兒童何天巳。
然而與他料想得不太一樣,見面之後,何天巳既沒有拽著他滔滔不絕、也沒有大倒苦水,反而沉默寡言,實在是有點反常。
明若星雖然有點好奇,可急著趕路便也沒急著詢問,只是讓何天巳背起登山包繼續跟自己走。
兩個人告別了艾先生,從後門離開春桐院,沿著一條濕滑的小路繞到了山的背陰面。
小路在一座斷崖前戛然而止。斷崖西北方向大約一百余米處,另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兩峰之間以一架鐵索吊橋相連,而橋下就是萬丈深谷。
他們現在的任務就是過橋。
如果換做平時,過橋之前何天巳肯定會停下來作一作妖。撒嬌也好、誇下海口也罷,總之是要做些什麼來吸引明若星的注意。
然而眼下他卻一言不發,抬腳就邁上了鐵橋。
那鐵橋上的鎖鏈每一條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細,鎖鏈之間又鋪著半寸厚的木板,照理說也該有個百把噸重。可是人一走上去,依舊是搖搖晃晃。而且越是往橋中部走,高空的空氣對流就越是強烈。大風呼嘯著從側面刮來,甚至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正常人遇到這種情況,就算不害怕也要停下來喘一口氣。可是何天巳卻偏偏膽大得驚人,不僅如履平地,走到半途還故意停下來,朝著穀底望了一眼。
不知道他腦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明若星有些擔心起來,緊走兩步到他身旁,一手拽著他的胳膊,就這樣亦步亦趨地走完了剩下的全程。
總算平安抵達了橋的對岸,可明若星還是拽著何天巳不放手,兩個人就這麼一直走出了與吊橋相聯的峭壁平臺,進入了相對較為安全的樹林子裡。
樹林深處有一片開闊的空地。地面上用正方形的青石板拼出了一副碩大的圍棋棋盤。玄武岩與漢白玉的棋子分列其上,棋盤左右還各有一座巨大的鼓形岩石,酷似棋簍。
兩個人就這麼拉拉扯扯的,站定在了這副天人棋局上。
“怎麼了?”明若星直截了當地問何天巳:“是不是書院裡發生了什麼事。”
何天巳極為難得的欲言又止:“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還是趕路要緊。”
明若星卻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前面的山路更險,不集中精神可能會出事。你先把事情說清楚了再走。否則原路就返回。”
見他態度堅決,何天巳伸手揉了揉被風吹亂的頭髮,先是左右張望,而後歎了一口氣。
“是你要求的,那我可就直說了——你為什麼要騙我?”
“騙你?”
明若星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浮現出了很多個疑似的答案。
但他很快意識到,何天巳這個人精,極有可能是在套自己的話。
於是他果斷地將話題丟了回去。
“我到底騙你什麼了?把話說明白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