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野雞非雞
“我說的話難道還不夠明白嗎?”
何天巳一本正經地看著明若星,“還是說,你騙我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應該坦白哪一件。”
何天巳這傢伙,果然是想要套話。他到底覺察到了什麼?又是誰給了他提示?
明若星一陣苦惱,他忽然發覺自己腳底下踩著一局棋,而面對的,似乎也是一局棋。
較量才剛開始,黑白雙方尚在試探,誰先露出破綻,誰就會成為被動。
如此一想,他忽然決定裝作坦誠的模樣。
“相處那麼久了,我騙你的事的確不少。可不知道你具體指得是哪一個。”
何天巳卻不上鉤:“有那麼多?那不妨全部都說說嘍。”
“胡鬧!”
一計不成,明若星果斷改變了策略。他佯裝生氣,扭頭就走。卻“沒料到”抬腳磕在了一顆黑棋上,狼狽踉蹌了兩步,眼看著就要摔倒。
何天巳不知是計,趕緊箭步上前將他扶住。剛剛還劍拔弩張的二人,頓時又親密起來。
以退為進之計成功,明若星順勢拽著何天巳的胳膊不放,假裝自己受了驚。
何天巳果然吃這一套,趕緊安撫:“沒事兒吧?怎麼這麼不小心?!”
“你管我!”
做戲乾脆做全套,明若星委委屈屈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前走。
“你等等!”
何天巳果然追了上來,強行將他攙扶到棋盤旁的岩石上坐下。又脫下他的鞋襪查看腳踝是否扭傷。
明若星作勢要走,可何天巳已經將他的鞋子藏到了身後。
“小明,咱們還是把話說清楚——其實我根本就不是野雞,對不對?”
“……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儘管已經有些心理準備,但明若星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既然攤了牌,那何天巳也不再拐彎抹角:“我今天聽說,沒有人能夠僅僅憑藉一滴血就辨認出一個人的亞人基因。剛才艾先生也說了,這的確是辦不到的。所以你在騙我。”
明白了,是這麼回事。
明若星實在有些哭笑不得。當時誇口說自己能夠驗血辨別基因實在是不夠謹慎,更沒想到何天巳居然會一直記在心裡。
不過後悔於事無補,現在還是要趕緊思考對策。其實最簡單的回答就是承認“野雞基因”是自己胡謅的。但何天巳被清洗置換後的基因的確是野雞、狗和馬。如果何天巳日後去做正式的基因測試,很容易就會被揭穿,到時候解釋起來會更加吃力。
可要是一口咬定何天巳就是野雞,那麼何天巳就必然會追問第二個問題——當時才“第一次見面”的明若星為何會對他的基因了若指掌?
因為,他們所謂的“初遇”只是一場騙局。
如果何天巳意識到了這一點,那麼這幾個月來他們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信任與感情,都將會毀於一旦。
完成以上所有推演,明若星只用了不到一秒鐘。他知道,這種時候哪怕有一點點遲疑,都有可能粉碎何天巳對他的信任。
“你說得沒錯,一滴血的確驗證不了基因。”
他面不改色地大方地承認:“可我是亞安局的員警,還有更多推理和分析的手段。”
“那就具體說說。”何天巳晃了晃手上的鞋。
明若星沒有別的選擇,也只能硬著頭皮現編。
“張王趙李,人類有人類的大姓。就拿王姓來說,走在大街上,十個人裡頭可能就有一個姓王。在江蘇、山東等王姓大省,比例還會更高。
“在亞人的世界,姓氏就是種群。雖然動物種群成千上萬,動物基因也是形形色色,但真正能夠在亞人身上反映出來的,也不過只是兩三百種。餘下的不是太弱小被直接淘汰了,就是被抑制著沒有辦法表達。而且,每條氣候帶、每片大陸上佔據優勢的基因也不盡相同。
“具體說到你的身上。首先,我可以確定你的等級比我低,所以排除掉你是食肉性大型猛獸的可能性。而太過弱小的亞人基因根本沒有覺醒的可能性,也一併剔除。剩下來的備選項就很少了。
“那天晚上我查看了你的冰箱,瞭解了你的食物結構。以草食動物基因為主導的亞人往往無法順利消化食物裡的高蛋白,從而出現各種病症。你的冰箱裡有肉也有菜,所以,你的主導基因極有可能是體型中等的雜食性動物。
“在華東這一代,中等雜食性動物最常見的基因就是貓科、犬科和雉雞類。我自己是貓科,所以排除了第一個選項。至於狗和野雞——”
“好了好了,我服了!”
聽他這麼一通話說下來,何天巳腦仁都疼了,“這麼說,你純粹就是靠蒙?”
“那不叫蒙,叫推理加上合理想像,極有可能就是真相。”明若星不忘給自己留條後路。
“但也有可能,其實我根本就不是野雞!”
何天巳還是不放棄希望,“仔細想想,我那麼厲害,一定是你當時搞錯了!”
“好吧,的確不排除這種可能性。”明若星只能順勢哄著他。
“弄清楚”了野雞基因的來龍去脈,何天巳的表情逐漸舒展開來。
可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但是也不對啊,既然你沒有把握全靠蒙,幹嘛要主動幫我分析亞人基因?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可不是我求你的!”
“因為我……”
明若星低下頭,輕聲又快速地回了一句話。
“你說啥?”
何天巳裝作沒聽清楚,故意湊到明若星鼻尖前。
明若星往後縮了一縮,滿臉不情願。
“因為我想在你面前出風頭,讓你覺得我很厲害,讓你追著我打轉兒。滿意了?!”
“唷,承認啦?怎麼你也有今天呐!”
何天巳只差拍起手來:“改明兒個下了山,我就去測基因。就不信我真是個野雞。從現在開始起,你也別一口一個‘野雞’地喊我了!”
說完,他又親手將鞋子穿回到明若星腳上。
“說吧,接下來去哪兒?”
“少廢話,跟我走就是了。”
明若星嫌他系得不夠緊,又重新紮了一遍鞋帶,還順便檢查了一下何天巳的。
“接下去的路很危險,你要認認真真緊跟著我,絕對容不得半點馬虎,聽到沒?!”
“聽到了,不就怕我出事麼?來,牽好了。”
說著,何天巳一把抓住了明若星的手,強迫他與自己十指緊扣。
明若星一臉嫌棄,卻耐不住何天巳的體溫從手掌心一路躥上來,酥麻進了他的心底。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有放開。
——
離開了天人棋局,兩人繼續前進。
他們腳底下的這條山道叫做“龍骨嶺”。與之前的春桐峰不同,嶺並不高,但鳥瞰下來就像一條臥龍蜿蜒匍匐在山峰與山峰之間。
一聽到這個名字,何天巳就開始好奇“龍骨”二字的來歷。明若星沒有廢話,領著他在小樹林裡拐了幾道彎,眼前忽然敞亮起來。
樹木消失了。仿佛從天而降一記神斧,好端端的樹林子突然就成了峭壁懸崖。
再看二十米外的對岸,一模一樣的樹林、一模一樣的峭壁與這邊遙遙相呼應。
“這裡的地形時斷時續,似連非連,就像乾枯的脊椎,所以才叫做龍骨嶺。”
明若星又伸手指著對岸:“我們要到對面去。”
“開玩笑吧?!這一次連座鐵索橋都沒有,怎麼過去?飛嗎?”
“你再靠近看仔細一點。”
被明若星的話激起了好奇心,何天巳走向懸崖。這才發現對岸的峭壁上修築著木頭棧道,一路蜿蜒伸向崖底。
沿著棧道往下看,懸崖底部竟然叢生著一大片又細又高的天然石柱林。棧道的底部恰好與這些石柱的頂部位於一個水平線上。踩著石林的頂端,就可以在兩座懸崖之間來回行走。
“這裡叫做試膽崖。”明若星介紹,“以前偶爾會有仙官在石柱頂上打坐修行。你敢不敢走?”
“你敢我就敢。”何天巳不甘示弱。
兩個人沿著這邊懸崖上的棧橋下到了石柱林旁。明若星搶先一步,踩上了最近那座石林的頂端,然後回過頭來叮囑何天巳。
“我踩哪兒你就踩著哪兒,別亂走。尤其是那些用紅漆標記過的,已經風化了,千萬不要踩。”
何天巳連連稱是,哪裡還敢插科打諢,唯有乖乖地跟著明若星亦步亦趨,好歹算是度過了這段險境。
站到了對岸的小樹林子裡,何天巳趕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明啊,你來之前,給我買保險了沒?”
“問這個做什麼?”明若星不解,“進山時不是交了管理費嗎?那裡頭就有意外險。”
“我怎麼覺得你這趟帶我來,是想要謀財害命、殺人騙保的啊?”
明若星回了一聲“滾”,從包裡掏出一瓶運動飲料丟給他。
“別裝了,剛才過鐵索橋的時候明明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裝弱給誰看?”
“真是無情。你就不能對自己的男朋友溫柔一點嗎?”
騙不到明若星的關懷,何天巳只能厚著臉皮直接討要,“說好表現好你就給我甜頭的,忘了?”
“昨天不是才給過?!”
“昨天是昨天,今天還得另算。”
“今天你還好意思要?剛才是哪個傢伙在棋盤那裡耍賴皮來著?”
“我可是被你給騙了大半年。要點精神損失費不為過吧?”
說著,何天巳就朝明若星靠攏過來,還故意做出一副色眯眯的模樣。
“別!”
明若星吃不准他到底會不會來真的,只能認真地拒絕:“這裡是公共遊覽區,小心被人撞見!”
“還在忽悠你哥哥我呢!”何天巳伸手指了指不遠處樹林裡的一塊木頭警示牌,“前方危險,遊客止步——你以為我沒瞧見?”
說著,他已經走到了明若星的面前。兩個人面對面地對峙了幾秒鐘,明若星還想要躲,卻被何天巳一把按在了粗大的樹身上。
“你這一路上都帶我走這麼危險的路,為什麼?”
一陣陣溫熱的呼吸落在臉頰上,明若星受不了的側過頭去,不說話。
可是何天巳卻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你不老實,那可別怪我要動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