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叫我大蛇
“你要跟我動手?”
明若星仿佛聽見了什麼笑話。
“雖說你現在是有點出息了,可要是我認真起來,照樣只要一隻手就可以把你打趴下。”
“是嗎?”
何天巳指了指五六米外的斷崖,“就這種危險的地形,你確定要跟我打?再說了,我說的動手,可是這個意思——”
說著,他飛快俯身,竟從明若星嘴唇上掠走了響亮的一個吻。
“其實我還蠻懷念咱們在涼亭裡的那次,有沒有興趣在這裡試一試?”
“有你個頭!”
明若星唬著臉將他用力推開,不再繼續扯皮。
“告訴你也沒關係,這附近有個亞安局的員警訓練基地。龍骨嶺地形複雜,是員警部隊日常作訓的區域。當年我進山訓練的時候,每天晨跑都會經過這裡。”
“原來你是帶我故地重遊來了。”何天巳恍然大悟,“好感動啊,感覺離全方位的你又近了一大步。”
“少得意,快點走。”
明若星一邊催他上路,一邊繼續說道:“昨天把你留在春桐院的時候,我已經托人安排過了,這幾天你就在山上多走走看看。學點知識,交些朋友,為以後融入亞人社會打個基礎。”
“能去雪池院麼?!”
“能。但還是那句話,看你表現。”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荷峰院。”
“還有多遠?”
“再廢話天黑都到不了。小心腳下!”
這之後,兩個人又沿著龍骨嶺前行。一路趟過淺水灘,攀過小峭壁,也走過百米高空不足兩米寬度的天生橋、甚至還穿過了一個隱藏在瀑布背後的小山洞。何天巳全程的表現始終優秀,沒有掉過一次鏈子。
差不多兩個小時的跋山涉水之後,他們終於抵達了荷峰院的半山腰。
與春桐院的結構類似,荷峰院也是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築群。風塵僕僕的兩個人進了院子自報家門,立刻就有人過來將他們領到住宿區。
淡季的住宿區十分安靜,庭院裡,今年最後一批紫茉莉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在黃昏時分開放。
放下行李,兩個人在盥洗室裡擦洗擦洗,換上一身乾爽衣物,就去拜會這邊的主事先生。
先生姓陳,是一位面容和藹的小個子中年男子。因為炎池峰上的陸先生提前打過招呼,他十分爽快地領著何天巳去了學堂。
春桐院的學生大多都是五六歲的學齡前兒童。到了荷峰院,年齡段雖然拔高到了初中二三年級的十三四歲,可是身材高大的何天巳,還是感覺鶴立雞群。
上課的鐘聲敲響了。反正暫時也沒有什麼安排,明若星就站在後窗外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偷偷觀察何天巳的表現。
就像所有普通的轉學生一樣,何天巳被先生叫到講臺前做自我介紹——姓名、血統、家鄉,無外乎就是那麼幾樣。
而幾個小時之前剛剛愉快地否定了自己“野雞”血統的何天巳,果然擅自修改了身份。
“我的亞人基因,是蛇。”
他冷不丁地說出了這個讓明若星錯愕萬分的字眼。
“大家可以叫我大~~~蛇。”
——
如果說春桐院的課程是普及亞人世界的基礎常識,那麼荷峰院講習的內容則明顯更加深入。
十三四歲的少年正值青春期,性別意識、種群意識都逐漸覺醒。體內的各種資訊素也開始蠢蠢欲動。
這個年齡段教育的當務之急,就像是在果實成熟之前套上一個紙袋、一個模具,撒上一層藥粉,避免果實發育不良、抑或成長出稀奇古怪的模樣。
因為何天巳來得晚,下午只上了一節兩個小時的課。具體學到了什麼姑且不論,反正是坐得雙腿發麻,人也直犯困。
當放課的鐘聲響起,其他學生走向飯堂,他卻連飯也懶得吃,趁著離晚課還有兩個小時,只想去睡個小覺補個眠。
誰知道剛走進院子裡,他就看見明若星負手站在兩三株卷丹百合旁邊,靜得仿佛一幅畫。
“就這麼兩步路,你還特地來接我放學?”何天巳笑著走到他身旁。
明若星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答,又問:“不去吃飯?”
“不餓,再說箱子裡還有泡面,比大鍋飯好吃多了。”
“……隨你。”明若星竟也不去勉強他,“房間裡有西瓜,在井水裡冰鎮過的。”
“好咧,真幸福!”
何天巳應了一聲,很自然地就上前摟住了明若星的肩。
明若星象徵性地扭了一扭,躲不開便也由著何天巳放肆,只故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剛才你為什麼要說自己是蛇?”
“嗯?蛇?”
何天巳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
“這還需要理由?反正我不想再說自己是野雞,當時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就是蛇。不還挺酷的嗎?乾脆就說出來了。”
明若星並不滿意這種解釋:“猛獸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是蛇,還要人家叫你大蛇? ”
“都說了沒理由啊……”
何天巳半張著嘴,莫名其妙地看著明若星,突然又恍然大悟。
“啊!你是覺得跟你那個眼鏡蛇朋友撞上了是吧?你要是不高興,那我待會兒就去改掉!”
“不用。”明若星搖頭,“我只是好奇,畢竟以前沒聽你提起過對蛇有什麼特殊感覺。”
“這個嘛,也就是一種感覺而已,直覺!”
也許是自己也說不清楚,何天巳撓撓鼻子笑得有點曖昧。
他醞釀了一下,又反問:“明啊,你跟你那朋友之間……沒什麼的吧?”
才剛勉強被他說服的明若星,頓時又狐疑起來:“你幹什麼這麼問?”
“關心一下我戀人的既往戀愛史不行嗎?就你這脾氣,難得有個掛在嘴邊的朋友,很不正常啊!”
“誰把他常掛在嘴邊上了?”
反正都說到這份上了,明若星乾脆也厚一厚臉皮:“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
何天巳又霸氣地把他往自己這邊一摟。
“反正都是過去式了。你現在是我的,我一個人的!管他獅子老虎狗熊還是眼鏡蛇,敢跟我何天巳搶人,我就讓他知道我瘋起來誰都不怕!”
“……神經病!”
明若星使勁憋著笑:“我真該給你錄下來的。”
何天巳卻一本正經地點著頭:“可以沒問題啊,走咱們回屋去,錄多少段都成,拿他當你的手機鈴聲怎麼樣?”
——
吃過西瓜和泡面,又調戲跑了明若星,何天巳抓緊時間躺下來打了一小時的盹。
將近晚上七點,鬧鐘響起。他起床,按照之前陳先生的吩咐下樓,往西南方向走去。
銀亮的月光灑滿大地,穿過幾重空空蕩蕩的院落,古樹的樹冠逐漸向兩旁退去,袒露出了東邊大片大片的夜空。
何天巳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如此美麗的夜色了。即便是金魚村的夜,與這裡相比,恐怕也會變得黯然失色。
天幕是深紫和藏青色的,灑滿了細鑽般熠熠閃光的星塵。天宇高處,一輪圓月冉冉東升,皎潔的月色照出天際線上一排連綿起伏的山峰的輪廓。濃淡有別、高低錯落,如同徐徐展開的水墨畫卷。
而那些山峰上影影綽綽的燈光,似乎又在提醒著看客:世間是真而非幻,人並不在畫中。
不知不覺中,何天巳已經沿著一串下行臺階來到了荷峰院東側的山崖上。
這裡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座大殿,看樣式與山上其他的建築並無不同。唯一有趣的是,殿后的院子裡有一座池塘,塘內立著一座看上去仿佛是黃銅質地的寶塔。
這座塔足有四五層樓的高度,門窗柱脊、飛簷斗拱,無不刻畫仔細。除此之外,每層的八個角上還各自拴有角鐵銅鈴,玲瓏有趣。
何天巳稍稍駐足欣賞了片刻,就繞過池塘繼續往前去。徑直穿過那座大殿,前方就是突出於懸崖之上的觀景大平臺。
此時此刻,陳先生以及其他十二名修行小弟子們已經到了平臺上。
所謂的晚課,倒不再是亞人的常識教學,反而更像是某些宗教儀式。
在陳先生的吩咐之下,包括何天巳在內的所有人全都坐到了蒲團上,一邊進行深呼吸,一邊閉上眼睛。
十月份的大山深處,夜晚已經透出不少涼意。崖頂山風獵獵,更是讓人不由得瑟縮起來。
打了幾個哆嗦,何天巳開始暗自懊悔出門時沒有多加一件衣服。就在這時,他肩膀上忽然一沉。睜眼一瞧,竟多了一件抓絨外套。
再看,給他送來溫暖的明若星已經迅速退到了打坐的範圍之外。
心裡頭又暖又甜,何天巳趕緊沖著明若星咧嘴傻笑,可還沒來得及眉來眼去,就被陳先生點名批評。
他趕緊重新閉上眼睛。
等到所有人的呼吸全都安定下來,陳先生開始以溫和而有力的聲音,介紹本堂晚課的目的:初步嘗試運用自己體內的亞人能力。
當他說話的時候,明若星和另兩位助教已經點燃了平臺上四個角落裡的石質大香爐。
爐內事先放置了凝神聚氣等諸多功用的香粉,嗶啵燃燒之中,氤氳的香霧開始嫋嫋彌漫。
何天巳對於香氣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喜好,可是當香霧入鼻的時候,他也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渾身放鬆、情緒沉靜、思維似乎也變得愈發敏銳。
等到香霧彌漫了五六分鐘左右,所有人的坐姿都明顯地放鬆下來。
只聽陳先生又再度開口說話。
他讓所有人開始默默冥想自己所擁有的那一種最重要的動物基因,冥想那種動物的外形、大小、毛色、眼瞳。然後是它們的體溫、觸感,乃至身上的氣味。
平臺上依舊一片安靜,但若是仔細觀察,有不少少年的表情已經有了細微的改變——有的在苦思冥想,有些則面帶微笑;還有極少數甚至情不自禁地開始模仿起了動物的姿態。
而何天巳卻似乎遇到了難題。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去想哪一種動物。
野雞他首先是不樂意的。至於蛇,他只見過金魚村田野裡狼狽逃竄的水蛇和菜花蛇。模仿它們兩個倒是不難,但是感情上和野雞似乎也沒有什麼區別。
他正做著無謂的糾結,忽然間聽見耳邊傳來了一陣嘹亮的“嗷嗷”狗叫。
原本專注安靜的氣氛一下子被哄笑聲打亂了。
何天巳也好奇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隔著四五個人的不遠處,有個少年顯然入戲太深,居然對著月亮嚎叫起來。
陳先生立刻要求所有人繼續集中精神,同時走到了那個少年面前,低聲與他交談了幾句。那少年很快就停止了吠叫,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