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嗚……嗚……嗚……」
寒風在耳邊呼嘯,黑色的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冰冷的雪花迎面襲來,大片雪渣覆蓋上鬼燈的眼瞼,粘附在他濃黑細密的睫毛之上,眨眼之間雪花紛落,似流下了白色的雪淚。
濃黑的天際之上,一輪彎月高掛,幽暗清冷的月光似一層薄紗輕輕的覆蓋著這片與世隔絕的世界,冷月之下鬼燈黑曜石般的瞳孔泛著幽幽冷光,一眼望去竟比這夜色還要黑上幾分,冷上幾分。
望著這清冷月光,系統有些感慨,「懸崖上你對付狗妖的手段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自己吃自己的肉,想想就惡寒!當時我還想著這是個怎樣冷血冷情的人,如今看來,你還是個暖男嘛!」
「……」
系統也不在乎被忽視,反正他已經被忽視慣了T^T,想他初出江湖,遇到的第一個宿主就是這樣「有個性」的「大人物」也是夠醉的。
「你大半夜的出來是想幹什麼?別告訴我你要再去一趟死亡谷?」
鬼燈微不可言的輕「嗯」了一聲,看向系統的眼神似有微微讚賞。
系統(⊙v⊙),「雖然我感受不到這刺骨的寒風,感受不到這冰冷的大雪,但是我想像得到啊!孤零零的一個人,風雪交加的深夜,形單影隻,啊,這讓人心疼的清瘦的身影,我的同情心啊豈可修!」
鬼燈聞言頗有深意的看向系統,「所以……」
系統沉默片刻,「所以……還是我送你去吧!」T^T
白,入眼所見皆是一片雪白,白雪覆蓋了這谷中的一切污穢,沒有狗妖身上腥臭的血跡,也沒有看不出原形的各種泛著腐臭味兒的人皮和畜生皮,所有骯髒與邪惡都被及膝的大雪深深掩埋。
鬼燈站在當日白澤墜落的崖底,目之所及是兩道比雪平面淺上幾寸的凹印,凹印的形狀早已被大雪覆蓋得看不清明,系統細細看去,依稀能辨出是兩道人的腳印。
就這樣睜睜看著那兩道淺而未見的腳印,系統少見的沉默不語,這些天來他一直在反思自己的工作,這是他第一次由衷的想要看清鬼燈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在統圈,他們可以自由戀愛,也無所謂生死,在他們的世界裡,他,至少他是從未遇見過像鬼燈這樣沉默少言,看似絕然冷情卻又心思細密無微不至的統民。
「喂,當時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接住他的?」
系統聲音微微沙啞,他保證,如果他能幻化成人形站在鬼燈面前,此刻他一定是雙眼含淚,嬌俏無比,人比菊嬌!
鬼燈背過身去不知在雪地上找尋什麼的身影聞言有片刻的僵硬,不過不消片刻便鬆懈下來,精緻的眼瞼微微瞇著,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他微微抬頭,下顎的弧線溫潤美好,視線越過漫天飛舞的雪花,投射到那一輪清冷彎月之上。
半晌,他說:「當時只想著他若死了,我該怎麼辦呢?這具身體的執念該怎麼辦呢?」
「想我生前嘔心瀝血,為地獄的大小事務操勞不已,可最後落得個暴斃的下場,帶著一身疲倦光榮大葬。仔細回想,我生前幾百年的時光都在忙忙碌碌中匆匆度過,竟沒有什麼真正開懷的時候。」
「直到重活一世,看見他在我棺前的孤寂身影,看著他抱著我的牌位黯然神傷,那時我就想著,是否我錯過了什麼?原來還是有人掛念著我的,而這種被人掛念的感覺我竟只有在死後才能體會得到……不過……這種感覺真好,我希望一直有人念著我,想著我,這樣……或許就不會覺得那麼孤獨了。」
鬼燈如是說著,泠泠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暈染了滿目清冷,像他從來就是這樣孤獨,從出生到死亡,光榮一世卻也孤獨一世,直叫人生出一股濃濃的悲哀。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回顧我的生前,越是回顧便越是發現,我待白澤終究是不同的。這幾百年來我同他雖多有隔閡,每次見面也是互相譏諷,可只有那時,我的心才算是真正有情緒的,是歡喜著和他吵鬧的。」
鬼燈說著,伸出五指擋在眼前,似要遮住段那清冷的月光,月牙白的光線穿透他蒼白的手指,仿若透明般的顏色,他低沉著嗓音,聽起來像隔了一世的滄桑,「哪有人生下來就喜歡孤獨,只不過是習慣了而已。」
是啊,只不過是習慣了而已,習慣了從生下來就伴隨一生的孤獨……
後來鬼燈又喃喃的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系統聽不清明,只覺得都是些悲傷的話,就像喝多了酒的人想要一述衷腸,這種情緒從鬼燈來到當初白澤墜落的崖底之後就開始似有似無的感染著他。
又是一個懵懂無知被孤獨籠罩的少年啊,系統這樣想著,突然覺得這樣的鬼燈可愛多了,沒有冷峻的眼神,也沒有冷淡的話語,除去那副少年老成的淡然,只有少年淡淡的四十五度仰望的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清冷的男聲將系統喚回現實,鬼燈紅腫著雙手,小心翼翼的拿著一隻紅色的結著漂亮耳結的耳墜,兩顆碧綠的翡翠圓珠串著紅色的流蘇,耳墜鮮艷好看的顏色無疑是這個雪夜最亮眼的色彩,大紅色的中國結耳墜迎著風雪渡上一層銀色的月光,高端又素雅。
「這是什麼?」
「白澤的耳墜」
鬼燈說著,不動聲色的的將耳墜收進自己的貼身衣衫,動作小心又仔細。
看著鬼燈紅腫的雙手,以及雪地上被強行刨開的一方土地,系統有瞬間的懵逼,他無法想像如此高端霸氣不食人間煙火的鬼燈雙手刨地是個怎樣銷魂的場景,那畫面太美,他無法直視⊙﹏⊙。
系統提高音量,有種日了狗的不可置信,「你盯著白澤瞧了一下午,大半夜的不睡覺,強行逼迫我耗費經驗值送你來這鬼地方就是為了找白澤的耳墜??」
鬼燈點點頭,一本正經的糾正他道,「不算強行,是你自願送我過來的。」
「什麼!?我自願?你完成第一筆任務我才得1000經驗值,隔空傳送這麼大的工程一下就消費了400,我要不是同情心氾濫看你一個人可憐兮兮的我會送你?!」
「同情?」鬼燈微微冷笑,帶著懾人涼意,「我不需要任何無端的同情。」
系統張了張嘴,想說他這不是無端的同情,只是感同身受有感而發罷了,可最後幾番掙扎還是什麼都沒說出。
「所以……我現在要回去了。」鬼燈看著系統,黑眸中有點點月光,泛著幽幽冷光,他微微扯起唇角,似笑非笑的凝視著某只並不存在的不情不願的某人。
「……」
隔空傳送的路上,鬼燈沉聲問系統,「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系統無精打采:「我不是個東西。」
「……」
系統:「好吧,我是個東西,在統圈也就是我所在的世界,我就是統圈的公民,我們是真實存在的,但在你們的世界我們就是虛擬的,不過我們有自己的人形模樣,比如說你看到的我就是一個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騷年╮(╯▽╰)╭,身為統民,我們有義務也有責任去完成統圈規定的任務,獲取經驗值,讓我們的統圈越來越壯大!」
鬼燈黑眸微沉,看不清情緒,「也就是說經驗值是檢驗一個圈子是否強大的標準,也是檢驗一個統民是否強大的標準?」
系統:「理論上是這樣的。」
鬼燈聞言瞟了系統一眼,淡淡道:「那你豈不是很弱。」
系統〒_〒:「……」
你真是好沒有氣質哦!
「這烙餅真是太好吃了!配上一碗濃濃的羊湯,簡直是我這幾天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強良滿臉幸福的啃著手裡的烙餅,一雙大眼睛笑成一彎月牙,嘴角的酒窩微漩,看上去俊郎又陽光,直叫阿古朗看得滿目慈祥,心裡都快要泛起濃濃的父愛了。
「怎麼就你一個人?鬼燈呢?」阿古朗說著在帳篷內掃視一圈,只見白澤和那名男子依舊躺在床上,卻絲毫不見鬼燈的影子。
「哦……他很忙的,可能有事出去了吧。」強良眼□轆一轉,說得含糊其辭。
「這麼大的風雪天,他能去哪?這天氣著實太過詭異,聽部落裡的百歲老人說,這種程度的風雪天,百年不曾一遇,最近整個部落都在傳言是附近的山神在作祟呢!」
「不過,山神作祟這一說法太過神話,多是無稽之談……但這天氣著實太過詭異,想來也不安全,最近整個部落的居民都已經禁止出行了。」
阿古朗雖隱隱知道鬼燈身手不凡,卻還是忍不住擔心,畢竟那天晚上兩位少年不辭而別,回來時卻是一身疲倦,狼狽不堪,白澤昏睡了幾天依舊昏迷不醒,那個重傷昏迷的男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唯有眼前這個少年看上去最是健康歡快,這餅都吃了八張了,一點兒也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看著強良歡快的吃相,阿古朗略微納悶的摸摸鼻頭,他烙的餅確實口碑不差,不過……應該還沒好吃到這種停不下來的地步吧……難不成,自己的手藝又進步了?
半晌,「嗝,終於吃飽了!阿古朗,謝謝你的烙餅和羊湯。」
強良滿足的摸摸肚子,滿心誠意的向阿古朗道謝,絲毫沒有吃太多的窘迫,反倒是讓阿古朗有些窘迫,能吃是福,他一個人瞎想什麼。
「不用不用,來者是客,我們這山長水遠的孤僻地,幾年也不見得來個客人,自然應當好好招待。」阿古朗滿心疑問的端著空盤子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要讓鬼燈注意安全。
笑瞇瞇的目送阿古朗離開,帳幔落下的瞬間,強良突然收斂一臉笑意,好像想起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他慌忙轉身,手忙腳亂的在龠茲身上搜尋著什麼……
半晌,強良俊朗的神色慢慢凝固下來,剛剛吃餅時的歡快恍然無存,平日裡燦若星辰的一雙眸子哪還有半點笑意,他眉目沉沉的看向帳篷內的每一個角落,生怕自己錯過了哪些細節。
只要是路過此地的人稍稍立起耳朵,就能聽到帳篷內有人正翻箱倒櫃,憂心忡忡,焦慮不堪,「不見了,老子的』貼身小棉襖』怎麼可能不見了?!我的小乖乖,你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不遠處厚厚的雪面上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靴子踩在積雪上,印出一個個深深淺淺的腳印,發出陣陣「咯吱」聲。
精緻的黑靴從厚厚的積雪上走過,落了滿腳的雪渣,黑色的鞋口處凝結了一層又一層的冰渣。
廣袤無邊的大草原上,雪落無聲,一片又一片的雪花飄落到鬼燈黑色的衣衫上,一層又一層,在鬼燈的肩甲處暈染出一片水漬,可以清楚的看出這片被雪浸濕的地方,顏色要比他身上所穿的黑色衣衫顏色更深些。
然而,看著鬼燈肩甲上已堆積幾寸高的積雪,系統的內心是崩潰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這是多麼真誠的道歉,多麼有力的道歉啊!吶,鬼燈,你有木有聽到我滿滿的飽含歉意的道歉啊!
一陣冷冽的寒風刮過,系統恍惚中彷彿聽見鬼燈輕輕一呵,然後,他似乎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呼嘯的寒風無情的鞭撻著那道單薄清瘦的身影,簌簌白雪籠罩著鬼燈的一襲黑衣,雪水浸濕了他的衣袖,復而又凝聚成冰,一遍又一遍,可這具身體的主人卻一直面無表情,漆黑的眼珠似凍住一般,濃密細長的睫毛上沾染著片片晶瑩的雪花,眨眼之間反噬著幽幽冷光。
Oh,NO!這絕不是系統想要的結果!本來他說好要送鬼燈回來的,可傳送到一半,出了點意想不到的意外。
比如說他前幾天拿著鬼燈完成任務的經驗值去了一趟統圈最火的小倌館,看了一眼當今最火的小倌,然後和該小倌純潔的吃了一頓飯,然後……他忘了經驗值就只剩下600了,扣除之前傳送的400經驗值,剩下的根本不夠用啊!〒_〒。
「說真的,我寧願這寒風刮在我身上,這大雪落在我肩上,鬼鬼,你不要醬好不好,我們是盆友啊!T^T」
「呼——」然而,回答系統的只有肆意掃蕩的寒風。
半晌,一道冷淡的男聲在系統耳邊響起,清清冷冷的聽不出任何情緒,「小倌好看嗎?」
系統:「呃,嗯,那個……長得還挺有個人魅力的。」
話畢,氣氛有片刻的寧靜,只有系統緊張的呼吸聲不停在鬼燈腦內迴響。
「你怕我?」鬼燈並沒有看向系統,他依舊語氣淡淡,似乎有些自嘲。
系統:「不怕啊!我怕你幹什麼,要知道我可是……我可是……算了,我就是覺得有點對不起你。」
「沒什麼好怕的,不過是任務關係,我並沒有任何怪你的意思,只是你這個樣子,在你的圈子裡若是沒人撐腰,怕是活不了多久。」
沒有追究系統含糊不清的話,也沒有繼續問下去的趨勢,鬼燈微微呼出一口濁氣,冷眼看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似乎對系統失誤這件事並不關心。他伸手探了探袖口內鼓鼓的一處地方,確認那些東西還沒有凍死,便朝著帳篷的方向急步而行。
鬼燈的話聽得系統如遭雷擊,他一直小心翼翼避諱的,不想面對的問題如今被鬼燈一語道破,那種被人看穿的□□裸的感覺就像萬蟻噬心,真是讓人有點想要打人的衝動……
看來……聰明的人,還真是有讓人討厭的潛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