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死遁
楚玄昭總算在李尚諾和玉璇公主走進來之前,將一壺茶擺在了石桌上。
沈輕君幾乎從不在正堂見客,這一點楚玄昭再清楚不過。
二人坐好時,李尚諾和玉璇公主也走了進來。
「見過墨淵公子,見過三皇兄。」玉璇公主依舊輕紗覆面,未著宮裝,微微低著頭,跟在李尚諾的身後。
她已經在李尚諾那裡,瞭解過墨淵公子,也簡單地知道了他現在算是信王陣營的人。
她不免有些忐忑,自己畢竟是滕王的胞妹,她不確定信王和信王的人,是否真的願意幫助自己。
她想起之前皇兄來找自己時,話裡話外都是在試探自己對格吉思的看法,哪裡還會不明白和親一事跟他脫不了干係。也許,他並未想過這會給自己帶來憂慮,也許他也的確覺得格吉思不錯,才會如此。可這種連明確的問一問自己的意見都沒有的做法,終究讓自己如骨在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恨也不是,怨也不是,如此的憋悶不已。
「公子,王爺,於私,我和公主兩情相悅;於公,拓加與大淵不和,此行吉凶難測,公主怎能和親?還請你們幫幫我們吧!」
「輕君,」楚玄昭悄悄扯了扯沈輕君的袖子。
「聖命已下,我也沒有太好的辦法——」沈輕君有些為難。
兩人一急,「那怎麼辦?」
「你們先別急。」楚玄昭示意兩人稍安勿躁,轉頭看向沈輕君,「我倒是有個想法。」
「什麼?」沈輕君眨眼,看他這個糾結的表情,不會跟自己想的差不多吧?
「現在父皇意旨已下,而且還是當著兩國諸臣的面下的旨,恐怕無論如何也無法收回成命。除非,父皇已經死了,當然這是不現實的。唯一的出路,就只剩下,公主死了。除此之外,根本不可能解決此事。格吉思見過公主,找人代替,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沈輕君點頭,「沒錯,只有公主身死,此事才能作罷。」
李尚諾大驚,「公主身死,那怎麼行!」
公主倒是領會了兩人的意思,拽了拽李尚諾的胳膊,讓他先冷靜,這才緩聲問道,「你們的意思,是要我死遁?」
「嗯。」兩人齊齊點頭。
楚玄昭不放心地問了句,「你願意嗎?死遁,就意味著你要放棄尊貴的身份,再也不能擁有現在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不能輕易地拋頭露面……」
公主苦笑,抬手指了指面上的輕紗,「還能比現在更差嗎?」
身份尊貴,活的卻像個傀儡,提線的另一端,永遠不會攥在自己手裡。
「呃——」楚玄昭一卡。
「我願意,願意放棄過往的所有。」
楚玄昭不禁有些動容,「此事之後,我會想辦法,想辦法將李寺卿調離京城,山高水遠,你不用日日擔心被人發現自己的身份。」
公主眼眶泛紅,一行清淚從面頰緩緩滑落,浸濕了輕薄的面紗,公主傾身跪下,朝楚玄昭叩首,「玉璇今後,只有信王一個兄長。兄長且受小妹一拜。」
李尚諾在她身旁跪下,幫她揩去臉頰上的淚珠,「別哭,你還有我,還有這麼好的兄長。」
楚玄昭一手將她托起來,「好妹子,別哭,你的好日子還長著呢,你說是不是,李寺卿?」
「自然。」
「輕君?」楚玄昭轉頭,示意沈輕君開口。
「嗯?哦,你說的沒錯,死遁就好。」
「……」
楚玄昭微汗,他剛剛不會是走神了吧?
楚玄昭摸了摸額頭,「那個,我有個想法,若要死遁,就不能讓別人對屍體起疑,我覺得最好的做法,是火死。火燒死亡,屍身難辨,找個與公主身形相仿的人代替公主,只要在屍身上留下公主的貼身之物,應該可以瞞天過海。」
「公主剛被下旨和親,回頭就火中身亡,拓加人不傻,難道會想不出此中貓膩?」沈輕君一盆冷水潑了過來。
「那,怎麼辦?其他的死法更容易辨別屍身。」楚玄昭也知道這很冒險,畢竟剛下旨和親,時間太尷尬了,也太容易讓人起疑了。
沈輕君探手在懷中,掏出一個小瓶。
楚玄昭眼睛一亮。
這是之前借用素才人扳倒皇后時,赫連辛提到過的「龜息散」。
楚玄昭有些激動,一把抓過藥瓶,「對啊,我怎麼忘了還有這麼個寶貝了。只要拓加人眼睜睜地看到公主的屍身,就不會起疑了。」
李尚諾和玉璇公主有些不明白他的激動,「王爺,這是?」
「龜息散,好東西啊。你們放心,這事有門。」
…………
李尚諾和玉璇公主得到解決的辦法,總算心滿意足地離開,桌子上那隻匆忙間添置的茶壺,動也未動。
「有件事囑咐你。」沈輕君提起茶壺,將水緩緩澆進了旁邊的榕樹樹根下。
「什麼事?」不會是去洗茶壺吧?這是楚玄昭第一時間的想法,因此問的同時,手也朝他手裡的茶壺伸了過去。
沈輕君沒有體會到他的意圖,轉手將茶壺擱在了桌子上,「派你千機樓暗部的人,去盯著問柳山莊和兗州兵馬元帥陳有司。不要打草驚蛇,注意他們在保什麼東西,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穫。」
「好。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楚玄昭問道。
「沒有,只是赫連辛碰上點事,怎麼了嗎?」
「是這樣,兗州那邊,一直有樓裡的人注意,兗州兵馬元帥陳有司,和兗州刺史馬亮,一向不和。而這個馬亮,根本就是蒙上蔽下,就連官位,也是買賣而來。他的小舅子是吏部的王越。王越你應該知道,滕王將他推上吏部尚書的位子,經由他手,方便了許多事,賣官鬻爵,收授賄賂,不知多少。我察覺陳有司與馬亮不和時,就想設法與陳有司通通氣,只是一直未有機會。」
「原來如此。那你多留意,他們要保的東西,很有可能就是跟馬亮有關。因為與我閣裡交易,殺死問柳山莊莊主的,就是個縣令。莊主江湖之人,怎會被一朝廷小吏追殺?只是我閣裡的規矩,不問緣由,因此不曾深究。而今,你只得多番注意了。」
「好,你說的這件事,我記住了。」
…………
翌日清早卯時,宮中御醫急急趕往公主府邸。
公主突發急症,高燒不退,皇帝口令,只許御醫進出,杜絕任何人的探訪。
卯時三刻,御醫回報,公主陷入昏迷。
辰時正,御醫回報,公主氣息全無。
皇帝聞言大慟,急火攻心,鑾轎親至公主府邸。
約至午時,公主噩耗,滿朝皆知,群臣皆哀。消息傳至四方館,格吉思親自攜拓加諸臣前往公主府邸,說是送公主一行,以盡全禮。
至於真實目的,那自然是覺得公主此時身死有些怪異,前往一探真假。
拓加人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話裡話外都是未能迎娶公主的嘆息。
公主因是未曾出嫁的女子,因此不宜大喪,只在監國寺停柩三日,便低調下了葬。
卻少有人知道,那棺中放的,只是一支被摔碎了的銜月掛珠髮釵。
珠釵碎,親情盡,世間再無玉璇公主,李府卻多了個雲發高挽,倩影相隨的襦裙女子。
第五日,皇帝為表歉意,也為了所謂的一國威嚴,試圖與拓加和議,轉而將年僅十五歲的玉弦公主封為嘉甄公主,隨即將離京的拓加使團趕赴拓加都城。
玉弦公主,年十五,還有半個月才到及笄之日,因此一直與生母蘭才人居於宮中。其生母,身份低微,因有幾分姿色受淵帝寵幸,得一女玉弦,封為才人,卻在其後的十數年,一直是才人,甚至鮮少有機會見到淵帝。
蘭才人生性和善,不爭不搶,倒是一顆心都撲在了玉弦公主的身上,從不做那些掐尖要強,拈酸吃醋的事兒。玉弦公主受其影響,為人也很是低調,嫻靜乖巧,不與人矛盾,往不好裡說,其實是有些怯懦。
聖旨一經下達,便安安靜靜呆在宮中,聽候嬤嬤的教誨,任由宮人們準備張羅,一副安安分分待嫁的模樣。
然而聽到此消息的楚玄昭和玉璇,卻是有些不是滋味兒,只覺得若不是自己的做法,這事也不會落在她身上,因此歉然不已,覺得是虧待了她。
因此兩人都是不約而同地準備了好些東西,都著人送了去。玉璇公主自然不敢露面,只是悄悄托楚玄昭一起送了去。
楚玄昭仍是不太放心,派了府裡兩個身手好的親衛,著他一路悄悄看護公主,若有危急,定要幫助拓加使節保護公主,定要親眼見到公主安然到達拓加都城才能回來。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這個做法,是多麼的重要,但讓他後悔的是,自己當時為何沒有多派幾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怪,格吉思給人的印象太過於無害了。他派人是打著危急時幫忙的打算,卻從未想過,給予危急的,就是這數百人的拓加使團,又該怎麼辦。
當然,這些都暫且是後話了。
至少,現在的諸人,還對一切都毫無所覺,正風風火火地準備著明日對拓加使節以及嘉甄公主的恭送大宴。
楚玄青已經數日不出,人言是喪妹新苦,至於這其中真有幾分,假有幾分,就不好說了。
諾大的國宴,只有楚玄昭一個皇子在主持大局。
至於楚玄昕,淵帝仍舊是一如既往地無視他。
…………
楚玄昭從宮裡回來時,已經是初更了,侯在府門的莫一見他回來,連忙上前幾步,將一件厚重的銀線繡雲鶴的黑色錦袍披在了他身上,「現下已是入秋,更深露重,王爺夜裡還得多穿些才行。」
「讓你做的大氅?」
「今日黃昏時已經取回來了。」之前楚玄昭已經問起過一次了,不過當時莫一去問,還要兩天才能完工。
「我不進去了,你去把它取來,我去趟雅竹軒。」楚玄昭擺了擺手。
「王爺,這都入更了,說不定墨淵公子都歇下了,您去打擾,怕是不好吧?」
「這個時辰,他還睡不了。況且,今日我還沒來得及去過。你快去拿,等你磨蹭完,說不定都二更了。」楚玄昭伸手推了他一把。
…………
楚玄昭到雅竹軒時,果然見沈輕君的書房還亮著燭光。
燭光搖曳,人影灑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直晃得楚玄昭心尖發癢,腳下不由停了步子,盯著窗影有些出神。
「進來。」清亮的聲音透過窗紙刺破寂靜的夜色。
楚玄昭回神,走到門前,象徵性地敲了敲,隨即推開了門,「你還沒睡?」
「嗯。」
「怎麼最近朱晴和碧鴛總是不在?」半人高的四耳青銅飛燕燭台上,是一支嬰兒小臂粗的暗紅蠟燭,楚玄昭走至台邊,隨手拿起燭剪絞了絞燭芯兒。
「我吩咐她們平時沒事的話,不必來來回回跑,不方便。」
「哦。」楚玄昭面色平靜,心裡卻滿是歡喜。這樣也好,她們在,的確「不方便」。
楚玄昭走到他身邊,將手中的大氅展開,披在他肩上,「你在寫什麼?夜裡燭光暗,別傷了眼睛。」
沈輕君放下筆,攏了攏紙張,「沒什麼,信手塗鴉。」
「哦。」楚玄昭也沒打算問個答案,只是想找個話說,以緩解這靜默的氣氛下,自己為他披衣服的緊張。
楚玄昭伸手繞過他的脖頸,想為他繫上頸邊的繡帶,沈輕君察覺到,抬手將繫帶繫好,抬頭淺笑,「謝謝。」
他知道這件斗篷用心不少,領頭兒和滾邊是玄紫的狐皮,篷身用的是同色的掐絲綢緞,做工也京城女紅聞名的善衣坊的手筆,與其虛禮推拒,不如就這麼淡然接下。
「天冷了,你,身體,你要記得多穿衣服,別受了寒。實在不記得也沒事,反正我每天來……」
「我知道。」
「你看,其實,紫色也挺趁你的,很好看。」楚玄昭伸出手,將他從上往下比劃了比劃。
沈輕君下意識地瞥了眼桌上那套嶄新的寒山紫玉的茶壺茶杯,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玄紫的大氅。
最後,目光落在楚玄昭身上。
楚玄昭一襲銀線雲鶴暗紋玄袍。
「其實,你喜歡的是黑色吧?」想起之前他也數次穿著一身玄衣,沈輕君好像明白過來了。
整日裡一身絳紫華袍,只是因為那是親王等級的規制。
「嗯,我的確喜歡黑色。」
「那我等你穿上玄袍的那天。」沈輕君意有所指。
大淵帝王的規制,就是玄底金線繡龍袍服。
「遲早會的。」楚玄昭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