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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公子》第5章
  第5章 第五章

  夜微涼,月上中天,後院沒有點燈,只能藉著月光照路。

  文三繞過假山,在一處水邊的涼亭找到了他。

  男人坐在亭子欄杆上,背靠著稱頂的柱子,手裡拎著個酒罈子,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水池邊上,蛙聲,蛐蛐聲,不知名的蟲子聲打成一片,蚊子在耳邊嗡嗡嗡的響著,文三突然覺得煩。

  「大半夜不睡覺,跑來這兒喂蚊子麼?」文三從擋住他的石頭後繞出來。

  那人笑了笑,略帶嘲諷地說:「文三公子大半夜不睡覺,來這裡陪我喂蚊子麼?」

  「洛祁真,你非要這麼說話嗎?」文三捏了捏拳,大步走進亭子,在洛祁真對面的柱子坐下。

  洛祁真不接話,抱著酒罈狠狠悶了一口。

  酒氣熏天,文三皺了皺眉,「怎麼,不怕喝醉了趕不上明天的擂台,不能替你那心頭好奪那玉肌草了。」

  「他不需要!」洛祁真大笑起來,「我今天才知道,他根本不需要那東西。他的臉是自己劃的,他根本不在乎!」

  文三皺眉道:「所以你就不上擂台了?」

  洛祁真不屑道:「若不是你傳信說這裡有玉肌草,我根本就不會下山。」

  文三靜了靜,許久問道:「我們認識多久了?」

  洛祁真偏頭想了想,「三年……又四個月。」

  他還記得那是三年前的春天,聽說西北的黑市上要拍賣玉肌草,他找師兄弟們借了一百兩銀子,便馬不停蹄趕了過去。

  玉肌草提煉的玉肌膏能生肌止血,對治癒傷疤之類有奇效,但單獨一株玉肌草卻並沒什麼用,大抵十株玉肌草提煉出來的玉肌膏才能消指甲大小的疤,所以一株的價不會太貴。

  黑市有人抬價,洛祁真足足叫到了六十二兩才使得對方滿意。

  快要成交之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竄了出來,「一百兩。」

  洛祁真被聲音吸引過去,那是他看文瑜揚的第一眼。

  青年靠坐在虎皮鋪就的四抬輦上,穿著一身白色的綢緞衣裳,玉冠束髮,青玉為珮,連扇風的扇子都是紙嵌碎金箔,白銀包邊,絕佳的玉珮做吊墜。

  他想這樣一個富貴少爺應當不缺這一株玉肌草。

  於是朗聲道:「這位公子,在下為友人求藥而來。望公子割愛。」

  文三懶洋洋地說:「可以。」

  洛祁真心頭一喜,但又隨著他接下來的話沉了下去。

  「這坊市有規矩,上了一百兩的東西,便只能靠加倍,一倍,兩倍。」文三看著他,一雙丹鳳眼裡滿是揶揄,「你能出得起多少呢?」

  洛祁真靜了,文三會意,吩咐人領了東西便走。

  洛祁真追了出去,喊了一路的「望公子割愛。」

  最終在文府大門,在文三即將進府的那一刻,洛祁真一撩道袍跪了下來,「望公子割愛,貧道願允諾公子一個願望,無論是非,無論黑白。」

  跪下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有點傻,自己的一跪一諾實在微不足道。

  但文三最終將那株玉肌草給了他,沒要他一兩銀子。

  他道:「我叫文瑜揚,文家三子,這株玉肌草買你這一跪,你那一百兩收著,買你那一諾。記住了嗎?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洛祁真。」

  「洛祁真,酒給我喝點。」文三的聲音將他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洛祁真把罈子拋給文三,文三抓著壇口悶了一大口。

  他抱著罈子,想了想,道:「洛祁真,我們認識了三年又四月十二天……不,現在是十三天了。」

  他看著洛祁真,眼神很複雜,頓了許久才接著道:「期間……我們有一百七十五天在一起,其中有一百六十九天我在陪你找玉肌草。還有六天,是我在尋玉肌草途中受了寒發燒,你在醫館裡陪我。我還沒好,你就走了,因為你師弟給你來信說,東海有賣玉肌草的……」

  說完他又喝了口酒,洛祁真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垂著,眼睛望著天,薄唇抿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見洛祁真不說話,文三接著說:「我們沒在一起的九百三十五天,通了兩百二十三封信。一百二十封我的,其中一百一十四封是告訴你有玉肌草的消息了。

  有時候發現一株玉肌草我能給你發十幾封信,信紙的前面就寫玉肌草的消息,我把字寫很大很大也占不完一頁紙。信紙的後面寫著我近期做了什麼,喜歡什麼,我總是把字寫很小,但還是不夠寫。洛祁真,那些小字你看過沒有?」

  不待洛祁真答話,文三便自己笑了起來,仰頭給自己灌酒,淡然道:「你怎麼可能會看,看你的回信就知道了。一百零三封裡,五十三封是〔多謝告之,貧道即刻出發。〕,有三十九封是〔貧道已取得玉肌草,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十封是〔貧道未曾取得玉肌草,再謝公子千里傳信告之。〕。呵呵,還有一封,怎麼寫的……」

  文三想了想,喝了口酒,道:「你說,〔無事勿擾〕,那是我們認識的頭一年,我給你發生辰請柬你回我的。後來我每年發一次,你一次都沒回過……」

  洛祁真朝文三道:「酒給我罷。」

  「嘖,才喝你幾口,小氣。」說著把酒罈子拋給洛祁真。

  洛祁真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啊,舒服。」

  文三笑道:「你長得到秀氣,喝酒卻似鯨吞。」

  洛祁真不接話,只閉著眼睛想了會,「我總覺得你方纔那番話是編的,我算了算,你給我的信裡,你少說了三封。餘下那三封,寫了什麼?」

  文三愣住了,隨即大笑道:「竟被你識破了。那還有什麼三封信?我胡亂編的罷了。」

  洛祁真也笑了笑,又悶了口酒,「文兄,其實看了你這麼多年的信……你不告訴我,我都不知道後面有字。你買的紙也忒好了,一點也不透。」

  文三也笑了笑,「都說了是編的,那紙後邊自然也沒字。」

  洛祁真朗聲笑道:「原來如此,可惜那些信我都燒了,否則真要回去仔細翻翻,看看你哪句話是真的。」

  「燒了……」文三有一片刻失神,「燒了也好。」

  「罷了,總歸是我欠你的。」洛祁真將酒罈子拋給文三,「說吧,要我幫你做什麼。磨磨蹭蹭半天,天都快亮了。」

  「哈哈哈,豪爽人。我喜歡。」文三抱著酒罈沒喝,「明日的比武規則你看了吧。」

  「看了,不就是打群架麼?不限時,最後站檯子上的五個贏。贏了的在單打獨鬥。不過不是有一對一麼?我準備打那個,速度比較快。」

  文三道:「我只帶了三個人來。」

  洛祁真想了會道:「那我參加群毆吧。」

  文三一喜,「真的?」

  「總歸是我欠你的。」洛祁真道:「文瑜揚,拿那個願望來換吧。我幫你打。」

  文三靜了,良久才顫聲道:「你要我……拿那一諾……來換?」

  洛祁真漫不經心的點點頭:「不然呢。」

  「好!」文瑜揚道:「洛祁真,我用你那一諾。」說完,狠狠的將酒罈子貫在了地上。

  陶壇破裂,酒香四溢,文瑜揚拂袖而去。

  「文瑜揚——!」洛祁真道:「非要淌這趟渾水麼?」

  文瑜揚頓住腳,「我文家沒落至此,只有這一個機會。」

  「文瑜揚,你已經活得比大多數人要好了。」

  「比之江詢呢?」

  洛祁真靜了靜。

  文三道:「我走了。」

  「文瑜揚,此事後。不要再來往了吧。」

  「自然,原本就是因為玉肌草才認識的。也該……斷了。」

  文三快步離去。

  洛祁真將手覆在頭上,遮住了那泠泠華光。

  他想說:「文瑜揚……我其實看過那三封信。」但最終,不及啟口。

  一封〔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一封〔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一封什麼也沒寫,只有顆紅豆。

  都沒有落款,字體是狂草,文瑜揚善寫行、楷,大抵江湖上沒人知道他還寫得一手絕妙的狂草。

  洛祁真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抖出了一粒紅豆,他捏在手裡看了又看,忽然揚臂,狠狠一拋。

  攤開手掌,紅豆還在掌心裡。

  洛祁真歎了口氣,小心的把紅豆塞進布袋裡,仔細妥帖的收好了。

  天光熹微,江詢早早醒了,渾身酸疼,枕在江朗胸膛,一點也不想動。

  江朗輕輕揉著他的腰。

  江詢忽然問道:「朗哥,你傷了洛祁真,他還怎麼打擂台呀?」

  江朗一挑眉,「好弟弟,在哥身上,關心其他的男人?」

  江詢嘿嘿笑了笑,「不關心他。只是好奇罷了。昨日下午見他臉都白了。其實他是個好人來著,我那裡的七十四株玉肌草有多少是他送的?」

  「四十一株。」

  「得還他人情才是。你真的打他了?」

  江朗笑了笑,「沒打他。只是跟他說,別再送玉肌草了,都送了十年還不消停?然後又說,你的臉是為了我劃的,根本原因是你太好看了,招了太多爛桃花,後來你為了討我歡心,就自個兒給劃拉了一下。」

  「嘖。」江詢微微紅了臉,「你是在誇我還是誇你啊……」

  江朗歎了口氣,「原本也是如此。哥對不住……」

  江詢吻上江朗的唇,叼著江朗的舌頭狠狠一咬。

  「唔。」江朗捂著嘴,看著江詢。

  「不許這麼說。朗哥,不怨你。」

  「那裡還疼麼?」江朗用手指輕柔,江詢微微躲了躲,不說話。後面塞了一整晚的玉,實在不舒服。

  「下次不准用這個。」江詢在江朗肩膀上咬了咬,「取出來罷。」

  「詢之,昨晚你暈了,總要上藥的。」說完已經將玉取了出來,江詢低低的悶哼了一聲。

  「詢之,哥昨夜弄疼你了,我……」

  「朗哥,不疼。」江詢坐起來,向外間伺候的人吩咐道:「備水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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