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宮變
巍峨宮殿,淹沒在暗紅的月色中。正門大街,撲地的禁衛軍屍體無人收斂,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
愈近宮門,屍體越密集,血腥味更濃郁。江詢發現,這些屍體的服侍並不一樣,禁衛軍居多,其次是大皇子的親衛,三皇子親衛有三兩個混在其中。
可以想像,大皇子率眾逼宮,遇到禁衛軍拚死抵抗,雖勉力滅掉守門的禁衛軍,但傷亡慘重,又留下部分親衛守住宮門。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詐死的三皇子領兵前來,大皇子親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全部被殲滅。而三皇子應準備充分,傷亡甚小。
誰勝誰敗,早已分明。
江詢徑直越過滿地的屍體,走進宮牆。
一輪紅月當空,宮殿的琉璃宮燈傾倒地上,燈油帶著火星子落在地上。火焰便緩緩蔓延至遠方。
江詢輕輕搖了搖頭,前往皇帝寢宮。
如今沒有內侍引路,偌大的宮殿群好似迷宮,好在江詢常在皇宮走動,才不至於迷路。
穿過長廊,江詢來到一處宮殿。殿內有打鬥聲,不時有勸降之語傳出。
江詢站在殿門口瞧了瞧,未見三皇子與大皇子,轉身便走。
又是一處宮殿,此處打鬥聲猶勝方才。
江詢一頓步,吩咐一暗衛帶自己到牆頭看看。
暗衛上前攬他的腰,但江詢卻被另一人抱到懷裡。
「詢之。」江朗自暗衛中閃出來,抱著江詢低聲道:「不是說好了隨我私奔麼。此處已無你事了。」
江詢怔了怔,扣住江朗環住自己腰的手:「江朗,若三皇子敗了,爺爺怎麼辦,江家怎麼辦?若三皇子勝了,他會不會留下見證他殺兄弒父之人?我要給江家留條後路。」
「可是我怕。我騙了你。」江朗悶聲道:「你不會離開我,是不是?」
「嗯。」江詢釋然一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江朗心裡狠狠一疼,卻只能抱緊江詢,什麼也不能說。
詢之,你知不知道,我很怕。
殿內兵戈漸歇,江詢要往裡走,江朗卻道:「這裡只有三皇子和大皇子。陛下在偏殿。」
「走。」江詢一揮手,身後數十暗衛無聲跟上。
「老爺子在偏殿候著。外面的禁衛軍不會阻攔我們。」江朗邊走邊說,「但大皇子和三皇子的親衛卻不能接近這裡,故此他們只能先行廝殺,再來逼宮。畢竟陛下只有二子,勝者為皇。」
江詢點了點頭,偏殿已近在眼前,殿外層層疊疊的禁衛軍守護著這即將隕落的帝王,最後的尊嚴。
見有人來,禁衛軍擺開陣勢,江詢現出身份,禁衛軍便讓開了一條道。
江詢徑直入殿,江朗得以隨行,一干暗衛被攔在殿外。
院子裡,梧桐葉泛黃飄落,秋日的肅殺之氣瀰漫整個院落。
內侍宮人都候在此處,神色淒惶。
只有皇帝貼身大太監神色如常,見了江詢,還朝他行了禮,江詢還禮,隨後道:「臣江詢,求見陛下。」
大太監道:「奴才這就去稟報。」
江詢道:「多謝公公。」
「不用稟報了,江家小子,你進來。」
江詢微愣,聲音自屋內傳來,中氣十足,半點不似重病彌留之人。
江詢看了眼江朗,江朗衝他點了點頭,他大步走進屋內。
屋內龍涎香裊裊,暖意融融。一株傲然秋菊自窗外探進黃色的花朵。
老皇帝身著明黃龍袍端坐龍榻上,一旁跪坐著鬚髮雪白的江老爺子。兩人正在下棋。
江詢跪下磕頭,「江詢拜見陛下。」
江老爺子見到自家孫兒,微微蹙眉。
老皇帝卻笑道:「愛卿,你用心不一,這局棋朕贏了。」說罷,執子落盤,黑子大龍已成,白子潰不成軍。
江老爺子跪地謝罪,「陛下棋藝高超,臣自愧不如。」
一旁江詢也還跪著,顯然,老皇帝沒準備讓他們平身。
老皇帝捻了捻鬍鬚,柔聲道:「江二啊,朕記得當年在太學,你棋藝最佳,這些年卻是一把也沒贏過。你知道為什麼嗎?」
江老爺子頭埋得更低:「臣……棋藝不精。」
「錯。」老皇帝斂笑,沉聲道:「是你用心不一!你這顆心本該只裝著朕,可你卻還想著江家。你的心意本該順朕心意,可你卻還想插手老大和老三的角鬥。」
「臣惶恐!臣始終只終於陛下一人!」
「那詢之七夕之後在哪?老大因何敢反?老三又是誰給他的計謀,詐死謀生?」老皇帝因情緒激動而咳嗽起來。
江老爺子立即起身將老皇帝扶住,江詢也微微抬頭,只見老皇帝面泛潮紅,恐不久於人世。
江老爺子紅了眼,勸道:「陛下,保重身體。」
「江二,朕原諒你了。」老皇帝在龍榻上坐下,長歎一聲,「還有最後一件事,你替朕辦了吧。」他從一旁錦盒中取出一物,放到江老爺子手中。
那是聖旨。
江老爺子將聖旨展開,又顫抖著將聖旨合上,狠狠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臣謝主隆恩。」
皇帝點了點頭,又看相江詢,江詢忙低頭叩首。老皇帝只笑了笑,後又厲聲道:「江家小子,你最放肆!自作主張,謀害皇子,你當朕不知道麼?」
江詢低頭不語,老皇帝卻歎了口氣:「你比你爺爺還讓朕不省心。罷了,朕也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江詢道:「定不辱使命!」
老皇帝點了點頭,便有一個宮女抱著一個三歲的孩子,停在江詢面前,江詢會意,把孩子抱在懷中。孩子熟睡著,眉頭不安的皺著,小臉長得甚是淒苦。
「朕的孫子。」老皇帝道:「現在是你的孩子了。」
江詢一怔,三皇子至今未娶,大皇子倒是妻妾成群。那這孩子……
「老大不懂事,沒趣個好名字,現在他大概也沒機會重取了。你給改個吧。」
皇帝的話印證了江詢的猜想。
江詢沉思一會,道:「滄海遺明珠。江遺如何?」
「滄海遺明珠,好罷。」說罷便低了頭。
江詢心頭一跳,試探著喚:「陛下?」
江老爺子頓時愴然叩首,哽咽道:「陛下啊……」
老皇帝已走完了他的一生。這一生,他未曾立後,未曾誅殺一位臣子,但也無一功績,怕是後來史家著述,也不會多寫他一句話。
江詢抱著江遺,攙扶著老爺子走出宮殿。
大太監見他們出來,竟紅了眼,低聲抽泣。
江朗上前來扶老爺子,並看了眼江詢和他手裡的孩子。
江詢看著他,道:「我兒子。」
江朗一愣,隨即低聲道:「也是我兒子。」
江老爺子重重一咳。
「陛下有令,閒雜人等不得靠近。」禁衛軍統領大喝道。
一人卻道:「孤乃父皇親子,前來護駕!」
院外吵雜起來,江詢與老爺子對視一眼,一齊出門。
三皇子披甲帶槍,騎在馬上,長得與老皇帝七分像,但眼角眉梢全是戾氣,薄唇一橫,顯得人十分涼薄。見到江家人出來,他臉色一黑,卻並沒發作,而是十分隱忍的下馬,大步上前扶起準備行禮的江老爺子。
江老爺子看了三皇子一眼,隨後將手中聖旨展開。
四週一靜,隨後全都跪地:「吾皇萬歲!」
江老爺子盯著聖旨半晌,卻是一個字也念不出來,隨後他走向三皇子,將聖旨遞給他。
三皇子伸手接過,面露喜色,展開後卻是白了臉,「父皇他……」
江老爺子卻退後三步,恭敬道:「陛下已崩,望殿下節哀。待後事料理完畢,可擇日登基。」
三皇子捏著聖旨,沒有說話,良久才低聲問:「這是父皇的意思,還是江老您自作主張?」
聖旨十分詳細,封江老爺子為太傅,逐江詢及其子至中州北境,不得返回。
而傳位與誰之處卻少了一字,是大,還是三?
是老皇帝的意思,還是江老爺子自作主張?畢竟兩人自由一同長大,師承一人,字跡如一,若說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假傳聖旨,那只能是江老爺子,偏偏江老爺子又是皇帝心腹,絕不背叛。
江老爺子道:「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三皇子舒了口氣,笑道:「那不知,江老可否……」
江老爺子看了眼三皇子,「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三皇子狠狠捏著聖旨,目光怨毒,掃過在場諸人,而看見江詢懷裡的孩子時,他幾乎失控暴走。畢竟前一刻,這個孩子的父親就是他拿劍殺死的。
老皇帝要保江老爺子,不管是他或是大皇子贏了,見了這份聖旨都得將江老爺子當成寶供起來,求他添字。否則這缺字聖旨來日被翻出,少不得青史要記你一個「名不正言不順」。
江老爺子倚老賣老,輕輕拍了拍三皇子的肩:「天,該亮了。殿下是不是該去清理清理這皇宮?」
三皇子點頭稱「好。」
老爺子便一揮手,帶著江詢、江朗、自己的便宜孫子和一干暗衛打道回府。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爭取一章完結。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