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波瀾
都說人比花嬌,江嫵本是不贊同的。
但自這酷暑下,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嬌氣的。六月日頭大得很,除了清晨黃昏去花房、早課午繡,她可不願出門。
如姐兒的婚期近了,姚渡釵見天時熱得很,便也不讓幾位姑娘再冒著暑頭過枝霽樓,分了些嫁妝繡活,就讓她們各自待在屋裡做。
日子如梭,過得飛快,轉眼間便七月流火。
江嫵選了一些牡丹做了腹接,這花房便顯得愈發擁擠,她思來想去,還是決計將牡丹送至各院。
是日,江嫵領著抬盆栽牡丹的婆子去了正院。
才入院門,迎面便走來眉目相似的兩人,正是定國公夫人大秦氏與江大夫人秦氏。
「嫵姐兒來了。」江大夫人笑著攜大秦氏走近。
江嫵上前福了一福,也展笑道:「大伯母,定國公夫人。」她揮了揮手,也讓婆子先行將盆栽牡丹放下。
兩人挪了視線,也看到了那株牡丹。
江大夫人笑了笑,便侃道:「今日可算是輪到我了,聽婠姐兒說你在騰花房,看來是真的。」
江嫵就湊到江大夫人身邊,挽了她的小臂,笑意盈盈,「那您看,放哪兒好。」
江大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我這還未說要呢,你這理所當然的……」
「我這一拂黃可養得頂頂好呢,大伯母可是不收麼?我還特意送來呢。」江嫵笑著看江大夫人,繼而逗樂道:「那我可管不住,即便您不收,還是得給我一碟蓮子酥才行……」
江嫵仰著小臉靠在江大夫人身上,逗得江大夫人樂呵呵,大秦氏看著也直笑。
「嫵姐兒不若也挑一盆送給你秦姨母,她可不缺你這口蓮子酥。」江大夫人見大秦氏看著很是歡喜嫵姐兒,又想到陳叔矚尚未定親,打算撮合一把。
喊定國公夫人倒顯生疏,因而江大夫人直接便將大秦氏說成秦姨母,也算是拉近了些關係。
江嫵眼睛亮亮,笑得嘴角彎彎,衝著大秦氏道:「還請姨母賞個面,收一盆牡丹,賞我一碟蓮子酥可好?」
大秦氏笑著點頭,伸手摸了摸江嫵的鬢髮,「這孩子,上回去我府上,可沒見得這般俏皮。」
江大夫人笑著打趣道:「沒想到這小丫頭片子還有兩幅面孔……」
「大伯母,您便可勁兒地損罷,反正您差我一碟蓮子酥沒跑。」江嫵鼓了粉腮,晃著江大夫人的手臂。
江大夫人嘴邊漾著笑意,擺了擺頭,示意丫鬟領著婆子抬花進去。
三人便一併走出了院門,一路往垂花門去。
江大夫人便囑咐道,「你可記著,傍晚便挑一盆好的,明日乞巧,正好一同帶去。」
江嫵有些吃驚,遂脫口而出:「明日七姐會去定國公府辦麼?」
只見江大夫人點點頭,「你秦姨母邀了不少姑娘家,與你年歲相當,你也正好藉機替鋮哥兒與釗哥兒看看。」
大秦氏走在旁邊笑罵道:「我還未替矚哥兒挑呢,你倒先惦記上了。」
「這麼多好人家的姑娘呢,矚哥兒也只得挑一個,其餘的姑娘讓我們瞧瞧也是好的。」江大夫人頗是理直氣壯,可大秦氏卻笑得更是開懷了。
雖江大夫人無賴地說著要與大秦氏爭媳婦兒,可江嫵倒覺著現時的大秦氏笑得比上回在定國公府見的,要笑得更是舒心不少。
送走了大秦氏,江嫵便與江大夫人告辭,回了花房。
江嫵想著婠姐兒養的牡丹也不少,原想著便不給二房送了,怎知到了午後,婠姐兒卻趕來枝霽樓問她。
「五妹妹,你人都來,牡丹呢?今早我可聽聞你給大伯母送了,我們院的呢?」婠姐兒身後跟了屁顛屁顛的鈞哥兒。
「五姐姐偏心!」鈞哥兒手裡還捏著糖藕片,趁機說江嫵一句。
江嫵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姐姐,我瞧著你種了許多,我怕送來二伯母院裡放不下了,便沒送來。」
「我放在院裡的牡丹,都讓爹爹搬去寶江閣了。娘親聽我說了你要送牡丹後,還特挪了地等著你呢。」婠姐兒有些哭笑不得,將搗蛋的鈞哥兒拉了回來。
妤姐兒總是在針指上偷懶,姚渡釵便在一旁守著妤姐兒,一針一線地盯著。
這頭說話聲一起,姚渡釵便一直瞟著她們。
江嫵無意間一回頭,就瞧見姚渡釵眼神裡的不滿,立時壓低了聲,拉過婠姐兒就道:「我下學後便去花房領牡丹來,大姐姐,你且幫我想個理由穩著二伯母……」
婠姐兒說謊向來容易被揭,她回去後也懶得多此一舉,乾脆如實相告了。
就這般,江嫵腹接過的牡丹送出去了大半,她的花房也寬敞不少。
翌日,便是七月七,乞巧節。
江嫵隨著江大夫人去給陳老太太請了安,便與江大夫人商量了幾句,便分道而行。
回回投針驗巧也不過如此,今年怕也頑不出甚新的花樣來。
江嫵便也不急著去姑娘齊聚的涼亭,先離了眾人,與搬抬牡丹的婆子往大秦氏所居的正院去了。
可不巧的是,還真與往年不同。
今年的涼亭碗水投針,漾得可不止是碗裡的水波,而是少女的心湖波瀾。
即便風塵僕僕,也掩不去陳仲瞻的意氣風發,他眉目俊朗,渾身上下透著陽剛的少年氣,步下生風,衣袍被風撩了一路。
山東之役,他屢獲戰功,得任營千總。林襲和念他年幼離家,戰事一畢,便特特允了陳仲瞻先行歸家。
此番歸家乃陳仲瞻意料之中,但對於林襲和來說不過是臨時起意,遂也未安排人先行相稟,這樣正合陳仲瞻之意,可給大秦氏一個驚喜。
這倒好,他可未想到不過是尋常地打涼亭小徑過,怎知會遇到這麼一副場景。
一過了林子,同涼亭一併映入他的眼簾的,還有數張未曾謀面少女臉龐。
這……
是怎地一回事?
除了過年走親戚,他還未見過這般多女子呢,不不不,男女大防,過年也未得見這般多十來歲的閨閣姑娘。
他此時是進退兩難,涼亭上已有不少女子往他這邊注目,正當他想轉身就溜之際,一聲熟悉的喊聲叫住了他。
「瞻哥兒!」大秦氏又驚又喜,連忙下了石階,往陳仲瞻這邊來。
大秦氏難以置信地走近,上下打量著他,久久才上前拉住,「真是你?你真回來了?上回你還說回來陪矚哥兒拜魁星,我還不信,這,怎知你就真的回來了!」
陳仲瞻都是半大的小子了,當著這般多姑娘家的面,實在是不好意思與大秦氏在一旁煽情,連忙紅著耳根道:「娘,這不是說話的地兒。」
「是是是,咱回正院再說,你且先等會兒。」大秦氏方才激動地有些失態,被陳仲瞻這麼一提,才送了拽著陳仲瞻的袖子的手。
陳仲瞻看著明顯雀躍不已的大秦氏回了涼亭,又捕捉到幾道好奇地目光,人多勢眾,他倒不敢抬頭看,便眼觀鼻鼻觀心地待在原地等著大秦氏。
大秦氏分明只說了與江大夫人與關越卿說了幾句,但陳仲瞻卻覺著大秦氏去了許久,等她在回來,他便行了個禮,默默與大秦氏離開了。
見他們離去,涼亭裡的姑娘家這會兒才松了一口氣,好好些個面上紅紅,幾家的夫人紛紛問了來者何人,關越卿與江大夫人便一一作答,又惹起一陣嘆息。
大秦氏與陳仲瞻穿過小徑,她吩咐了墨段去告陳伯瞬與陳叔矚一聲,就與陳仲瞻邊談邊往正院去了。
這端江嫵正同丫鬟說著牡丹的澆灌,「因著這株牡丹方腹接過,你每日須得澆一回水,清晨日出前與日落黃昏後,只得在期間澆花,你得記著。」
丫鬟頻頻點頭應是。
這一株株牡丹可是她的心血,她要嘮叨些,也怪不得她。
若不是綠蘿來尋,她可還要再囑咐上一遍才肯回涼亭。
「五姑娘,你且快些回涼亭罷,有位不識得的姑娘,不知作何,偏偏找我家姑娘的麻煩……」綠蘿面有急色,顯得焦急萬分。
「找四姐姐的麻煩?」江嫵皺了皺眉,也不在拖拉,立時就抬步子動身而去。
綠蘿跟在身後,與紫菽分行與江嫵兩側,「那名姑娘姓羅,一聽說我家姑娘是江家三房之人,便東拉西扯,非得拉著我家比投針,比驗巧,比做乞巧果子。您也知,我家姑娘素來不愛與人打交道……」
三人出了正院,沿正道而去。
江嫵聽了便有些哭笑不得,「這便是你說的麻煩?」
綠蘿的聲音倏忽便小了下來,「五姑娘,您就幫幫我家姑娘罷,她說想作兩幅七姐會的畫,可不想被別家小姐纏著……」
「就你這般慣著她……」江嫵頭也不回地嫌了綠蘿一句,腳下的步子卻半點未停。
綠蘿與紫菽在後頭相視一笑,這最是慣著妤姐兒的,分明就是江嫵。
陳仲瞻與大秦氏一入正院,就見二等丫鬟岩燒正為要將牡丹置於何處而發愁。
岩燒正是方才聽江嫵叨叨的那個丫鬟,她抬頭見著了陳仲瞻,也驚喜地不行,「二少爺!」
「你圍著這盆栽直轉悠作甚?」陳仲瞻跟在大秦氏身後,輕笑一聲。
大秦氏正開心著呢,山東抗倭總算是結束了,陳仲瞻也能留在家,她總算能多見見她這個二兒子了。
見盆栽裡是牡丹,便笑著開口,「是嫵姐兒來過了罷?」
岩燒點頭應是。
「嫵姐兒?江三老爺的那個五姐兒?」陳仲瞻便憶起那個肉乎乎的旱鴨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