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掌中
皇上並不急於求成,他只是拿著這個又虛又實的把柄,來箝制著太子,好趁太子不在朝,一步步削弱其在朝堂上的話語權。
太子為儲君,但皇上正值壯年,身子骨健朗,豈能容忍太子在自己的朝堂上指手畫腳,勢大奪聲。
這一切,要怪,就怪太子過於冒進了。
他有前世的記憶,急於把一切優勢攏在手裡,可就是如此,才讓皇上忌憚。
皇上沒有下令讓樓啟深死,所以他儘管受了大半年天牢的折磨,可仍剩一口氣,還是活著。
這漫漫一冬,也虧得樓啟深這副殘破身軀能熬得過去。
大年已過了幾日,可這雪還未化,似還未有這麼快回暖。皇上聽淑妃提了這麼一嘴,便決計初七啟程到溫泉宮一住。
此番出行,皇上自是沒有打算讓太子隨行,而後宮嬪妃也無人提及。太子的生母已逝,當今皇后不過是繼後,與太子可無半點感情,而且太子失勢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誰又會自己討嫌到皇上面前去提。
不過大半年,太子形容消瘦了不少。
李頡帶來了皇上初七起駕溫泉宮的消息,太子聽後便笑得停不下來。
太子覺得自己笑得同柳沛之愈發的像了,可那柳沛之明擺著是得了失心瘋,難不成他也同她一樣了?
他擺了擺頭,脫去了腦裡無端的念頭,諷了一句,「人有溫泉好去處,而我只天牢可往。」
太子披上了斗篷,無可奈何地道:「李頡,陪我去天牢一趟罷。」
李頡今日而來,為得就是伺機慫恿太子謀反發動政變,而樓啟深就是最好的引子,他自然不能錯過這絕佳時機。
李頡點了點頭,應了聲,「是。」
天牢還是一如既往的寒氣重。
樓啟深受得儘是些非人的折磨,他已不止一回想過輕生,可到底是沒有那份自我了結的勇氣。
樓啟深蜷縮著身子,躲在鋪著幹稻草的角落。
太子來時,恰好見著官兵提著食桶,正給犯人們分食。黃面窩窩,陳米渣水,可就只是這些,犯人們也爭先恐後地上來要。
李頡攔下了太子,搖了搖頭,太子這才沒有貿然行事。
太子看著樓啟深艱難地挪動著身子,爬了過去,去拿那些,在太子看來覺著是侮辱人的吃食。
見到樓啟深連站都站不起來,太子心裡翻起了巨浪。樓啟深是他的人,他是太子,可他卻無能為力,保不住樓啟深。
他回了頭,輕輕地離開了天牢,沒有同樓啟深碰面,準確來說,是他不敢面對他。
他無法出宮,朝臣各個都靜坐觀勢,不敢與他接觸,他託了李頡幫他在外頭走訪,好不容易籠絡回幾個大臣的心,讓他們聯名請求皇上解了他的禁足,可這摺子就如石沉大海一般,遞了上去,也皇上也沒有任何動作。
可皇上卻應了淑妃的要求,去溫泉宮。太子一步步走得極慢,他心裡冷笑,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淑妃能爬到今日這一地步,跟四弟現時頗受父皇寵愛,不是如出一轍麼。
他保不住樓啟深,可照這種形勢下去,他怕是連自身也難保了。
一路都靜得很,太子只能聽到他與李頡行走的步子聲,他想了很久,聲音裡皆是無力,「你說本宮該如何是好。」
李頡可從未見過太子這般模樣,他見過的太子是躊躇滿志,大權在握的,而現時這幅頹喪失意,才最是讓他滿意。
如今的太子,有一部分,是他親手所致,看到太子這副模樣,他一點心軟都沒有。
他要把太子,送往深淵絕境去。
「殿下,這天下早晚是您的,或早或晚,只要您還是儲君,那便是名正言順。」
只要您還是儲君。
這一句,正正戳中太子的痛點。
他停了下來,闔了闔眼,在睜開之時,已沒了這半年來的沉鬱之氣,眼裡不帶絲毫感情,「那我便名正言順地奪回我應得的一切。」
初七轉眼就至。
今日對江嫵來說,極為重要。她著了采衣采履,安坐在東房。耳聞外頭高山管弦,流水箏箏,可心裡頭輕飄飄的,沒個實處。
她要行笄禮了。
妧姐兒及笄時,她便是妧姐兒的贊者。這笄禮流程的熟得很,可今日發笄、髮簪、釵笄皆是要加與其身,她難免有些緊張。
年前便同陳仲瞻算好了日子,他那時便說要來,可人算不如天算,前幾日皇上忽說初七要上溫泉宮,命陳仲瞻領軍護衛隨行。
江嫵扁了扁嘴,雖說心裡有些失落,但也只能如此認了,畢竟同她爭人的,可是當今聖上。
念頭一過,江嫵便聽聞外頭江曄的聲音響起,笄禮便算是開始了。
她起了身,走到場地中間,同前來觀禮的賓客行禮,而後便面向西跪坐在笄席上,關越卿作為贊者,來為她梳頭。
她聞到關越卿身上的香氣,慌亂緊張的心一瞬就平靜了下來,緊繃著的僵硬的雙肩慢慢地變得自然下來。
所幸在場的諸位觀禮者皆是江嫵見慣的人,笄禮越行越順,一路也沒出甚差錯,唯一讓江嫵察覺不妥的,也還是衛氏對她的教誨。
她猶記得妧姐兒及笄之時,衛氏說出的那些,令她覺著心悸的反常之語。
娘親對二姐姐說得是,「娘盼啊盼,終是看到你長到及笄的這一日了。」
此話於旁人來說則不足為奇,可,以當時娘親與二姐姐的淡漠母女之情,這話反常得江嫵雞皮疙瘩驟起。
而衛氏所說的話與同妧姐兒說的相差無幾,可此時她卻仍覺著不妥,是因為她從衛氏的話語裡聽到了完完全全的輕鬆。
「娘終是等到今年了,嫵姐兒處處都好,懂事又討人歡喜,娘無甚囑咐的,惟願嫵姐兒一生擁福,好好地過日子。」
衛氏眉目間的輕愁散了大半,看著是真心為她歡喜的,可她怎聽得這般難過呢。
衛氏探了身子過來虛虛一扶,讓江嫵起身。江嫵這會兒才見著衛氏面上施了薄粉,心下又不禁暗生怪異之感。
笄禮還未成,也顧不得多探。等送了各位賓客出了府,江嫵便纏著衛氏,一併去了念月洲。
鋮哥兒媳婦羅真與鈺哥兒媳婦文採薇,也不好跟著前去打擾,便一同去了念春堂,陪江老太太說話。
上年江府可謂是喜事連連,先是釗哥兒成親迎娶翰林大學士之女,不過幾月,又到鈺哥兒迎娶江二夫人文氏娘家的文採薇。
衛氏接連卸下肩上的擔子,自覺格外輕鬆。可她也知道,自己如今就如被駐空了的軀殼,再有最後一份支撐的力被卸去,就要轟然倒塌。
她的身子早就虛了,自江嫵回來,府醫便恢復了每十日的例行把脈。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銀子,自也能使府醫掩下真相閉口不提。
這一冬對她如今的身子來說,格外難熬,可她又分外喜歡這個冬天,因為她知道這是最後一個冬日了。
嫵姐兒親暱地挽著她的臂,要比往日多話的很,就如小雀兒一般嘰喳活潑,可愛極。
瞻哥兒為人可靠,等撐到嫵姐兒成了親,她便能安心地去了。
「娘親近日好像是瘦了不少。」江嫵摸了摸衛氏的手肘,硌得慌。
衛氏輕輕拍掉了江嫵的手,面上含笑地道:「癢啊。」
江嫵見衛氏面色如常,便懷疑是自己察覺錯了。
她湊近去看,見衛氏面上還有淡淡的胭脂紅,便帶著輕鬆的調笑問道:「娘親今日還讓金梔給打扮了一番不成?」
衛氏捏了捏江嫵的小鼻子,「今日不是你的大日子麼,娘總不好素面朝天地出席,省得給你丟面子。」
這樣的作答毫無破綻,就連江嫵也說不出不妥之處。
江嫵纏著衛氏是有緣由的,離前世衛氏身亡還有五個月,她不免還是有些擔憂。
雖說陳仲瞻平安地度過了十九,再過三月就要及冠了,也算是避過了生死大劫。
可衛氏前世病逝得突然,毫無預兆,令人措手不及,這世江嫵千防萬防,還是覺著心底不安。
「娘親,府醫近日探脈可有說甚?」江嫵歪著腦袋輕輕靠在衛氏臂旁。
衛氏拍了拍江嫵,「你這歪七扭八地在外頭站著,可是見有哪一個大家閨秀同你這般站沒站相的。快站好來,再過不久便要嫁到別家去的人了,還這般沒規沒矩的。」
「娘親,我問您事兒呢,您又扯旁的去了。」江嫵忙直了直身子,心說,這不過是女兒家的親暱之舉,何況這又是在三房之地,她這般也不礙著甚啊。
衛氏不想讓江嫵同她過於親暱,怕她撒手人寰之後,平白惹得江嫵為她難過,常記掛她。
「能有甚事,府醫盡心盡責,一有小事兒就同你稟報了,你還擔憂呢?」衛氏答道。
江嫵嬉皮笑臉地抱著衛氏的手臂,「娘親您是怎知的。」
母女兩人氣氛輕鬆,一同邁進念月洲的院門。
放於往常,江嫵定不會忘了看上一眼她給念月洲送來的牡丹,但今日她全副身心都只想纏著衛氏,便沒分出注意力來瞧。
冬雪未化,萬物生機也蘊藏在土層之下,可這株牡丹,卻是連半點生機也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