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感動
她倒在定國公的懷裡,甚至能聽見定國公胸腔裡的聲音,身邊的人分明離自己這般近,卻又狠心得無人可及。
「貪圖太多?一個屬於您和我的孩子,這便是我貪了圖了,爭了搶了麼?您就這般忍心?」
佟夏清無力輕捶著定國公的胸膛,聲音裡有既幽怨又嬌怒。
定國公拉開佟夏清的手,聲音沉沉,「你得盡了寵愛,也不須靠一個孩子來籠絡人心,要來又有何用?」
老太太老了,你也比我大了幾近雙十之數,沒有孩子,若你們皆不在了,要我怎麼活?
這話佟夏清只敢在心裡想想,即便當前她再委屈,也是不敢當著定國公的面說出這一番話的。
她從定國公的懷裡起來,眸裡盈著瀲灩水光,「為甚?為甚我不能有孩子?」
她不答定國公的話,直直問他緣由。
定國公看著佟夏清那一雙聰慧的眸子,便也不再同她兜圈子,他嘴角微動,半晌才將最是傷人的話道出口。
「因為愧疚。」定國公頓了頓,聲音裡全然是悔意,「我對夫人的虧欠,只能到此,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佟夏清聽到這荒唐之語,氣得肝疼,就連嘴角也微微發抽,不經意間透了些譏諷出來:「你是想要借此補償她?」
定國公默不作聲,抬眼儘是愧色,看樣是認了。
「可我呢?你只顧著她,便不想著我了麼?這些年的情誼,唯有她的便是無價寶,我便是潭底泥了麼?」
佟夏清看著搖了搖頭,又一言不發的定國公,心裡頭拔涼拔涼的。
定國公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勸道:「你這是何苦?這些年不也過得好好的麼?」
佟夏清的臉貼在他的胸膛前,卻感受不到他那透過衣裳傳過來的溫熱,好似這些年她不過是做了一場夢。
是她自視甚高了。
他說她何苦,何苦要求得過多,何苦要與大秦氏比,何苦要揭開這層掩著真相的面紗。
他說她這些年只管受著寵,只管安分守己,只管清高不貪不圖,不是過得好好的麼?
大秦氏強勢不饒人,他不過是圖新鮮,圖她年輕貌美,圖她不爭不搶,圖她哄他,陪他喝酒罷了。
佟夏清覺著自己的身子越發的疲軟了,她倚在定國公的身上,心裡卻在笑她自己。
若是大秦氏,定不會像她,明明狠極氣極,卻還是要依附在這個傷她負她的人身上。
她笑自己可悲,終是明白為何人人要說心如死灰,這一片心思付之一炬,可不是燒成灰燼了麼。
可笑她還以為早將定國公收入囊中,時局已穩,地位無人可撼,怎知最能撼動她的,卻是口口聲聲說寵她的陳自應。
一口郁氣成團縈繞在她的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若是能罵他幾聲便好了,出了心口的這股惡氣就好了。
思及此,豆子大的淚珠就從她的眼角墜落,沁到定國公的衣上。
可她不是大秦氏,她不敢。
眼前之人不是她可以呼來喝去的相公,他是定國公,而她不過是他的妾室。
寵妾寵妾,沒有他的寵愛,她甚都沒有。
她心口被郁氣壓得發疼,即便躺在定國公的懷裡,她還是覺著被無形的無力感壓得腰肢都立不起來。
愁緒重重迫來,只見眼前一黑,她便甚意識也無了。
「夫人,老爺身邊的小廝喚了府醫去小別院,不知發生何事了。」岩燒記著佟姨娘帶人上門來冤枉她們的那副嘴臉,心裡的氣久久未消。
自定國公拖著拽著佟姨娘回了小別院,她便派了人盯著,一見有動靜就跑過來稟告。
大秦氏方吃過午膳,正在院裡走動走動,消消食。
「看來你是想去小別院服侍了,日日盯著那兒不放。」
現時已是二月末,春意盎然,風也輕柔至極,以致大秦氏話雖是這樣說,可岩燒聽起來卻覺得輕和地很。
「夫人,這可怪不得奴婢。都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行的端,坐得正,自是不怕。可小人也還是不得不防,萬一她們使些不光明的手段,陷害您可怎辦。
墨段姐姐方才不讓奴婢多說,說著這等倒胃口的事兒,說出來怕影響了您的食慾,奴婢這才沒敢多嘴。
小別院的那位,自個兒心裡頭齷蹉,也把您當成了與她一般使手段之人了。您是不知,她那丫鬟,句句意有所指,說您在藥膳裡下了藥,要對付那佟姨娘。
說出來還真是不怕笑掉大牙,她也不瞧瞧佟姨娘是甚身份,值得夫人將其放在眼裡麼。」
岩燒愈說愈氣,一時苦惱起來,「那藥膳也不知府醫驗得如何了,都怪奴婢沒好好守住那藥膳,要是讓她們鑽了空子,栽贓陷害到您頭上,那奴婢即便是有口也說不清啊。」
大秦氏聽得發笑,「你也怕有口說不清。方才一連串的話,說得我是打斷也打斷不得。我看你這嘴巴是厲害著呢,虧我還讓墨段去替你解圍,看來是我白操這份心了。」
岩燒被大秦氏說得面色發紅,「奴婢也只得在院裡說得利索,一到外頭,便不中用了。」
「那你便少探些外頭不相干的事兒……」大秦氏話一落,就看見定國公一腳踏入了院門。
岩燒順著大秦氏的目光望去,暗嘆大事不妙,縮著肩,老老實實地立在大秦氏身後。
定國公顯然是衝著大秦氏來的,他直直走到大秦氏跟前,聽著頗為疲倦,「我有話同你說。」
言罷,他就往裡屋抬了步子。
大秦氏連忙出聲制止,她可不想讓他踏進屋裡一步,「有話就在此說了罷。」
定國公聽到她語氣不若從前那般硬,便也任由她,不再往屋裡走。
陳自應抬眸看了一眼大秦氏身後的岩燒,可岩燒穩如磐石,動也不動,就在原地聽候大秦氏的吩咐。
直到等到大秦氏的一句,「先退下罷。」岩燒才提心吊膽地離開。
定國公走到大秦氏面前,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
「有何事直說就是,你怎變得這般磨蹭。」大秦氏大方地看著他,一點感情也不帶。
「方才是一場誤會,是佟姨娘莽撞了。」定國公打量著大秦氏的神情,斟酌語句。
可大秦氏也只抬了抬嘴角,嗯了一聲。
定國公見其反應不大,便也安了心,也不在意大秦氏是否想聽,自顧自地就將來龍去脈講了出來。
說到是他不願讓佟夏清有身孕時,他還看了好幾眼大秦氏,可大秦氏眼底無波,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
他等著大秦氏問他為何,或是一句『這與我何干』。
這他便能藉機說出他藏於心底的愧疚。
可大秦氏沒有,她完全不想知道這兩人之間的情義恩怨,遂她一句話也未接。
大秦氏的反應,讓定國公已到嘴邊的話,一瞬又嚥回到肚子裡。
定國公定定地看著她,「你不問我為何這麼做?」
大秦氏抬了眼皮子,「不過區區一個妾室,我有何非知不可的理由麼?」
她的意思很明確,她壓根不將佟夏清放在眼裡,也對兩人之間的事毫無興趣。
她的態度壞時總是一壞到底,每回都倔得他心裡不痛快。
他想和她吵上一架,好似只要她肯跟他吵,同他鬧,她便能原諒他一般。
可大秦氏並不想與他爭,他說了這般多,可她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擺出一副『我不感興趣』的樣子。
他被她冷淡的反應給刺激到了,忽而猛地上前,一反常態地抓住大秦氏的雙肩,強迫她正視自己。
「都是因為該死的愧疚!我對你的愧疚!」
大秦氏支了肘用力地抵開了定國公的手臂,從他臂裡奮力逃脫,面上這才有了怒色。
她忙後退了幾步,拿了防備的眼神看著他,嗤笑一聲:「何必如此呢,莫不是以為自己所為感天動地麼?」
定國公被噎得窘迫不已,他想不到要如何接她的話。
大秦氏同他隔開了距離,「你要如何,都是你一人之事。你愧疚也是你自己得受的,與我有何干係?你做過錯事負過人,知道於心有愧,我便要感恩戴德麼?」
「你愧不愧疚,佟夏清有沒有身孕,這與我有何牽扯?只求你莫要將這份債,都賴到我身上,教我平白遭人記恨。
我都這般年紀了,也不是從前盼著你過日子的那個人了。也拜託你,莫裝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樣,噁心完佟夏清,又來噁心我。」
他記得她與他決絕的那天,她看起來萬念俱灰,卻怎麼也不肯妥協。
可現時她看起來周身漾著溫和的疏離,她沒有因他而歡喜,難過,也不恨他。
就如一汪平靜的潭,她永遠在那兒,卻不因他刮來的四季風而動。
眼前的人,是教他變成這幅模樣的。
定國公的心口這才似被剜去了一大塊,他的愧意如泊泊湧出的血,怎麼也都止不住。
這愧意,原是有主之物,但大秦氏瞥都沒瞥一眼。
她不要這無用的東西,他也永遠尋不回那個盼著他一心一意的定國公夫人。
誓說忠貞不渝,可也不過黃粱一夢十幾年,到底還是負了當年諾。